孫穎妮

2020年11月30日，深圳街頭的上班族。圖/視覺中國

“我們研究發(fā)現，中國市場化程度越高的地區(qū)居民收入差距越小，市場化改革越落后的地區(qū)居民收入差距越大?！?月26日，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共同富?！毖杏憰摺妒袌鼋洕c共同富?！沸聲l(fā)布會上，國民經濟研究所副所長王小魯發(fā)言表示，中國實現共同富裕只能以市場經濟為基礎條件，不能用政府分配來代替市場分配，不搞平均主義、均貧富，不是要回到低效率的計劃經濟體制。

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員張燕生分析，市場化程度越高的地區(qū)，城鄉(xiāng)可支配收入差距也越小。例如，2021年，全國城鄉(xiāng)居民收入比為2.5，而廣東是2.46，浙江是1.94，寧波是1.72。

王小魯表示，東南沿海市場化程度較領先的省份收入差距較小，這說明收入差距的擴大實際上并不是市場經濟帶來的，而是由一系列制度缺陷等因素造成的?！笆杖朕D移支付、公共服務、財政體制、土地制度、社保制度、戶籍制度等方面存在的問題都會影響收入差距?！?/p>

多位專家認為，收入分配制度的不完善是造成較大貧富差距最重要原因之一，完善合理的分配制度是縮小貧富差距的核心手段。

《財經》記者曾在浙江調研時了解到，在浙江，從市級到鄉(xiāng)鎮(zhèn)級再到村級都有特色產業(yè)，其中，浙江探索發(fā)展“一村一業(yè)”的發(fā)展模式已經造就財富的擴散效應。位于臺州市椒江區(qū)章安街道的東埭村就是臺州“一村一業(yè)”的代表之一。睡衣加工是東埭村的主導產業(yè)，全村4600多人、1400戶，幾乎家家戶戶都做睡衣生意，這里駐扎著數百家睡衣類公司，還有很多小作坊做睡衣訂單加工，自己當“小老板”。

“別看這些小作坊規(guī)模不大，但是每年的產值卻很高。即便是個體戶年銷售額最低也在幾十萬元到百萬元，假如兩夫妻肯吃苦，一年盈利二十幾萬元沒有問題?！睎|埭村村委會副主任洪鵬告訴《財經》記者。

東埭村的睡衣產業(yè)經過近30年的發(fā)展，從面料、配飾到物流，具有較為完備的產業(yè)鏈。通過產業(yè)鏈連接，致富的漣漪在各個村鎮(zhèn)擴散。

對此，張燕生評價，“作為市場經濟和民營經濟較發(fā)達的地區(qū)，浙江在城鄉(xiāng)居民共享發(fā)展成果方面做得不錯。”

據了解，多位學者的研究和數據表明，市場化程度越高、民營企業(yè)越發(fā)達的地區(qū)，人均可支配收入越高。以2016年為例，市場化程度每提高1個點，人均可支配收入可以上升2237元。

此外，張維迎等學者的研究還顯示，市場化程度越高、民營經濟越發(fā)達的地方，私人企業(yè)員工平均工資越高。仍以2016年為例，市場化程度每提高1個點，私人企業(yè)員工的平均工資可以上漲1826元。

自去年6月浙江共同富裕示范區(qū)問世以來，社會各界對共同富裕的討論度和關注度一直較高。但是，業(yè)界也有一些疑問和擔心：縮小貧富差距是“均貧富”嗎？共同富裕是削弱市場經濟嗎？

對此，王小魯表示，實現共同富裕只能以市場經濟為基礎條件，絕不是搞平均主義，如果是“均貧富、刮共產風”那恰恰是走反了，就會倒退回改革以前，倒退回那個既不公平也沒有效率的舊體制。

“改革開放的進程就是走向共同富裕的進程?！贝饲?，中共中央黨校馬克思主義理論部原主任周為民在《財經》雜志舉辦的“共同富?！毖杏憰显硎荆行┱f法認為市場經濟、改革開放造成了嚴重的貧富差距，這樣的認識顯然是不正確的?！案母镩_放讓一部分人和地區(qū)先富起來帶動共同富裕，并不是說一部分人富起來以后就給大家分錢、捐錢、發(fā)福利，而是說一部分人率先突圍沖出舊體制，然后用新的辦法來盡快創(chuàng)造財富并且逐步改變舊體制，讓越來越多人都能夠擺脫舊體制的禁錮，參與到新體制中共同創(chuàng)造財富?！?/p>

民營經濟的發(fā)展離不開民營企業(yè)家的奮斗。張維迎認為，共同富裕是國家的目標，同時也是企業(yè)家的使命和責任。企業(yè)家可以在共同富裕方面大有作為，甚至可以說，沒有企業(yè)家就不可能有共同富裕。研究表明，一個地區(qū)擁有的企業(yè)家數量越多，該區(qū)域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越高，并且相關度非常高，達到0.96。如果一個地區(qū)的企業(yè)數量增加，每萬人增加10個企業(yè)家，人均可支配收入會上升700元，增加100個是7000元。

研討會上，萬博兄弟資產管理公司董事長、萬博新經濟研究院院長騰泰表示，實現共同富裕一定要保護好企業(yè)家精神，中國民營企業(yè)家集出資人、風險承擔人、創(chuàng)新者、管理者和勞動者于一身，他們的價值需要給予充分肯定?！爸挥忻駹I企業(yè)家繼續(xù)拼命地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才能帶領著企業(yè)員工和利益相關人員實現共同富裕?！?/p>

王小魯認為，中國市場化程度越高的省份，特別是東南沿海這些市場化走在前面的省份，收入差距相對較小，而市場化改革較落后的地區(qū)收入差距較大，這說明了當前居民收入差距過大，并不是市場經濟帶來的，而是由一系列制度體制缺陷等因素造成的。

多位專家認為，收入分配制度的不完善是造成較大貧富差距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因此，完善合理的分配制度是縮小貧富差距的核心手段。

資料來源：張維迎 財經智庫。制圖：顏斌

資料來源：張維迎 財經智庫

以初次分配為例，王小魯表示，初次分配當中，最關鍵的一條是市場必須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資源配置如果不由市場來決定而由權力來決定或者由某些特殊的集團、特殊的力量來決定，那一定會造成不公平的分配，而且會損害效率。

然而，當前不公平的市場在造成不公平分配中起到了較壞的作用。例如由于各級政府部門對市場的過度干預造成的不公平分配情況：對某些行業(yè)和企業(yè)進行行政性保護，阻止某些企業(yè)進來，保護某些企業(yè)的既得利益。此外，對高新技術企業(yè)補貼過程中，政府在認定高新技術企業(yè)時缺乏一套嚴格的標準、有大量隨機的成分。同時，還有幕后操作、錢權交易、腐敗等行為，都會導致分配的不公平。

王小魯以灰色收入與收入差距的關系做了具體的分析。他表示，灰色收入是由于制度不健全造成腐敗問題，同時造成了一些合法和非法界限不清楚的灰色地帶?！盎疑杖胫笖底C明了灰色收入相對高的省份，收入差距更大”。

此前，浙江大學共享與發(fā)展研究院院長李實在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也指出，在初次分配中還存在很多不利于公平分配的制度和政策應當加以改革調整。如二元制的城鄉(xiāng)戶籍制度和社會保障制度的存在，實際上是用行政的力量割裂了勞動力市場。同時，對農民工勞動力的歧視、農民工基本權益無法得到較好保障等現象都是初次分配不公的體現。此外，資本市場的壟斷和扭曲，對小資本、民間資本造成擠壓，這都說明初次分配中的市場本身不是一個完善的市場。

此外，要素市場的不完善也是造成分配不公平的重要原因。要素市場包括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數據五大要素，其中土地市場是生產要素市場中最基本的組成部分。多位專家向《財經》記者表示，中國并沒有真正的土地市場，土地資源的配置并不是由市場決定而是由政府決定的?！罢畨艛嗔私ㄔO用地的供給，形成了一套土地財政制度，導致地方政府熱衷于抬高地價、征地賣地，得到大量的土地收入，這屬于初次分配中的不公平?！蓖跣◆斦f。

資料來源：根據《中國統(tǒng)計年鑒》資金流量表匯總，2019年、2020年數據是依據統(tǒng)計公報預估

收入分配的不合理導致國民收入分配出現了較為嚴重的失衡，最明顯的就是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偏低。

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學術委員會主任宋曉梧表示，1992年到2020年，從政府、居民、企業(yè)在收入占比的變化情況以及增長倍數的變化情況來看，居民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重是下降的，其中初次分配下降了3.78個百分點，經過再分配下降了8.01個百分點。居民消費的疲軟與居民收入占比下降是直接相關的。“提高居民收入占比，我們還有一定的空間?！?/p>

收入分配的失衡也影響了經濟結構的失衡。王小魯表示，過去一個階段，中國出現了投資率持續(xù)上升、消費率持續(xù)下降的趨勢，收入差距擴大是導致這種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同時投資率持續(xù)上升、消費率持續(xù)下降，也帶來了產能過剩等一系列結構失衡現象，而這又進一步擴大了收入分配差距。

通過模型分析發(fā)現，運用中國長期發(fā)展的數據，得到初步的研究結果：在中國合理的消費率應當在60%-70%之間，峰值大致在67%?！岸袊F在的消費率只有50%多，因此實際上我們還沒有從結構失衡現象中間走出來。”王小魯說。

多位專家認為，當前深化收入分配體制改革的重點就是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

宋曉梧認為，居民收入占比降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勞動報酬占比降低，因為居民收入的80%多都是勞動收入，資產收入占比較低。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勞動收入份額整體呈下降趨勢，2008年之后有所回升，但至今仍低于上世紀90年代初期。中國勞動報酬與歐美國家同一經濟發(fā)展時期相比也處于中等水平。

宋曉梧建議，提高勞動報酬占比，在“十四五”及今后一個時期要堅持多勞多得原則，著重保護勞動所得，增加勞動者特別是一線勞動者報酬，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要進一步完善反映市場供求關系的企業(yè)生產經營效益的工資決定機制，包括勞動報酬增長機制和薪酬支付保障機制。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進一步完善勞動力需求方和勞動力供給方的工資集體協商機制，同時參照市場工資水平合理調整機關事業(yè)單位的工資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