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鍵

大臣個人向皇上進貢，乃乾隆政壇的一大弊端，郭成康先生論為“清代中期以后對政治腐敗影響最嚴(yán)重的秕政”。它未被列入《清會典》，不屬于朝廷制度，但在康熙朝已經(jīng)存在，而隨著一些封疆大吏和朝廷重臣的積極加持，在乾隆朝呈現(xiàn)愈演愈烈之勢：物品由土特產(chǎn)變?yōu)闀媽毻?、海外奇?品種由幾種變?yōu)橐浴熬拧睘榻M，多至“九九”;次數(shù)由新年與萬壽節(jié)的一年兩三次，發(fā)展到名目繁雜，有人竟多達十次以上。相關(guān)論述較多，一例地予以譴責(zé)，矛頭多指向乾隆帝與和珅。和珅實屬聚斂之臣，進貢之風(fēng)的盛吹卻遠(yuǎn)在其發(fā)身之先;至于弘歷，雖有一些喜歡收貢的記載，仍不能算是貪婪之君。

王杰為乾嘉間著名的清正之臣，下文提到的幾封信所寫的便是乾嘉名臣王杰籌措備辦貢品之事，其中也寫到請誰幫忙，找誰借貸，字句真切，讀之令人感慨萬千，對千夫所指的大臣貢獻風(fēng)習(xí)，或也能有些新的認(rèn)知。

一、丁憂期的晉升

王杰為乾隆二十六年（一七六一）辛巳科狀元，弘歷在審閱該科殿試進呈試卷后對排序做出調(diào)整，王杰由第三變?yōu)榈谝?，以立身至誠和謙謹(jǐn)清廉，深得乾隆器重倚信。他較早進入南書房，三任浙江學(xué)政，歷工部、刑部、吏部侍郎，四十七年四月升為都察院左都御史。

王杰的這批信函寫于乾隆四十九年春夏間，正因母親去世在家鄉(xiāng)韓城服喪。當(dāng)年三月初三日，第六次南巡的乾隆帝駐蹕鎮(zhèn)江三義閣大營，傳旨：“兵部尚書員缺著王杰補授，仍著在籍守制，俟服滿來京供職。王杰未到以前，所有兵部尚書事務(wù)，即著劉墉兼署?！?/p>

通常說來，離職丁憂是官員的一道大坎，漢族官員按規(guī)定需二十七個月才算服滿，除服之后，原來的職位已有人占上，便不得不重新排隊。服喪期間被擢升者，少之又少。清朝體制，六部皆設(shè)雙尚書，滿在前，漢在后。此時的兵部滿尚書為福隆安，已故孝賢皇后的娘家侄子，前內(nèi)閣首輔傅恒家老二，娶了乾隆帝的女兒和嘉公主，貴寵異常，長期擔(dān)任此職。兵部漢尚書則多屬文職，此職顯赫且關(guān)鍵，必須得到皇上的特別信任。前兵部漢尚書周煌兼尚書房總師傅，因奉旨帶領(lǐng)眾皇子編的書錯訛較多，被弘歷責(zé)斥和降調(diào)。

三月下旬，王杰在韓城聞知此事，雖有欣慰，而更多的似乎是犯難。他深知此事出自皇上的關(guān)懷信任，在寫給京邸管家的信中說：

杰廿余年以來屢沐圣恩逾格，茲以守制家居，復(fù)蒙寵擢，不知何以圖報。刻下舉襄在即，不能遠(yuǎn)行，擬先遣人遞折，杰俟事竣后馳赴德州以南行在謝恩，庶覺少安。

此信寫成后，王杰又在開頭加了一段：“遵旨自應(yīng)俟服滿來京，但尚有年余，竟?fàn)柊簿?，固覺不妥，若俟萬壽來京，又恐滋物議。似不如赴行在謝恩之為逾也?！北砺冻銎鋸?fù)雜的心境。

二、籌辦“面貢”之艱

王杰打算在乾隆帝自江浙返京時，前往山東德州的大運河畔迎駕，總不能兩手空空，首先要準(zhǔn)備一份“面貢”。面貢，即臣子在接受召見時呈進的貢品。而像王杰此次在皇帝回鑾途中所獻，又可稱為“路貢”“迎鑾貢”“謝恩貢”。名目不同，實質(zhì)則一樣，都是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此類進貢物件在家鄉(xiāng)韓城無處尋覓，只能托人在京中購辦。這也是他寫信的主要目的，曰：

此去似當(dāng)攜帶貢物，或四九，或三九，已將微悃。家園無從尋覓，不得不懇求毅堂先生矣。冊頁、掛對之類似不宜用，掛屏、桌屏猶可，銅玉瓷之外，如宋板書、硯臺、洋漆、雕漆等盒皆可備用，然亦不必以多為貴也。

信中提到的“毅堂先生”，考索即湯雄業(yè)。湯氏為常州大族，詩書傳家，乾隆七年還出過一個探花。雄業(yè)出生于乾隆十五年，以貢生加捐知州，分發(fā)廣西任職，升任云南臨安知府，四十四年來京引見，王杰為吏部左侍郎，應(yīng)是那時結(jié)識并互生好感。湯雄業(yè)大得皇上欣賞（朱批有“此人似可出息，著看”），旋以署道員離京，而王杰也于次年春再任浙江學(xué)政。忽忽五年過去，雄業(yè)為何逗留京城，大約仍與職事相關(guān)。王杰在別的信中也曾多次提及雄業(yè)，皆敬稱“毅堂先生”，二人交誼頗深，拜托他為之謀劃和把關(guān)。

所謂“四九”“三九”，乃指貢品以九件為一組，要達到三四組才說得過去。（《養(yǎng)吉齋叢錄》卷二十四：萬壽節(jié)，大學(xué)士、尚書、侍郎、各省督撫皆有貢，以九為度，一九則九物，至九九而止。）王杰希望能在四月之前備齊貢品，由京邸中家人攜帶前往德州會合。但購置貢品需要花錢，家人到德州也需要盤纏，王杰恰恰沒錢，只能向朋友借。所謂“上山打虎易，開口告人難”，難在即便你開了口，有時也借不到。此后王杰的一封信中，有“汪、何兩年兄處屢次借貸，自覺赧顏，雖不敢負(fù)伊，然無厭之求，亦當(dāng)自忖，不可以此責(zé)人”一段，可知在京借貸并非易事。不得已只能去找錢莊，為此要支付高額利息。有人說古代官場中沒有純粹的清官，否，王杰就是一個，“素風(fēng)到老如寒士，公論同聲說正人”，乃文史大家趙翼的詩，要知道這位同年當(dāng)初可是對王杰占了自己的狀元耿耿于懷。數(shù)年來，王杰先是為母親治病，然后扶喪歸里，為二老操辦喪事，早已是東挪西借了，怎么還呢？這封信中也有所透露，打算賣掉在京的宅院，換一個小點的房子住。

三、召見與賞收

閏三月二十二日，王杰在辦妥父母的合葬之后，起身前往迎接南巡折返的鑾駕，經(jīng)過河南焦作的清華鎮(zhèn)一路東行，終于趕在皇駕之先抵達德州，受到皇上召見。在另一封信中，他對此行略作記述：

閏月十九日先慈窀穸事竣，于二十二日即馳赴山左行在謝恩，即蒙召見，略問沿途雨水情形，即令回家終制。并奉有恩旨，俾杰不留遺憾，且免物議。所進微物，擇其價之至廉者賞收四件。圣人體物之心，無微不至，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仰酬高厚也！

查《清高宗實錄》卷一二0四，王杰應(yīng)是在德州南的石屯汛的運河碼頭迎駕，時間為四月十三日。對面見君王之類殊榮，他在信中雖記述甚簡，毫無渲染，仍可讀出皇上對他的關(guān)愛體貼。至于他精心（也是竭力）準(zhǔn)備的貢品，乾隆帝僅揀了四件價值低廉的收下，其余都退給了他。

賞收，指皇上收下臣子獻呈的貢品。除了各地土儀（土貢）之外，臣工的貢品一般只有少數(shù)被賞收，金玉珠寶之類通常會被拒斥，用詞為“擲還”。弘歷深知王杰的道德人品，知他一生清素，是以收下的更少。王杰的兒女親家、時以內(nèi)閣學(xué)士隨駕的朱珪曾憶及這次召見，恰可作為補充：

甲辰，（王杰）即家擢兵部尚書，趨赴行在謝恩，高宗曰：“汝來甚好，君臣之情當(dāng)如是。然汝儒者，朕不欲奪汝情，歸終制可也?！惫衅?。時珪扈駕，相遇于行帳，嘆曰：“上待公不薄哉！”

乾隆帝對王杰趕來謝恩很高興，表示君臣之情就該如同自家人一般親切自然。所謂“奪情”，即命服喪之臣提前回朝任職，通常在發(fā)生戰(zhàn)爭等特別的情況下，由皇上下旨。這番話也能反證弘歷動過此念，復(fù)又想到王杰是一個理學(xué)家，極重孝道，仍允許他回去守制?；识骱剖?，又體察入微，令王杰感動至深，退出后仍涕泣不已。

王杰曾為籌備此次“面貢”挖空心思，不惜借貸和求人，卻也只是一些掛屏、硯臺、漆盒之類;而皇上知道他的拮據(jù)境況，對其貢件大多退還。所有臣子的貢單都會在內(nèi)務(wù)府留檔，且乾隆記憶驚人，對臣下所貢較為留心，若以拒收之物反復(fù)呈進，也會有應(yīng)付之嫌。這些未收的貢件，不宜留待下次再貢，只好請相關(guān)店鋪打折售賣。在一封信中，王杰談起此事，又提到湯雄業(yè)，說：“毅堂相愛有同手足，但毅堂景況與我略同，所囑售賣掛屏等物，原為伊代墊之項甚多，此中實抱不安，聊藉此所售之物少補其闕。若盡以五數(shù)見付，則墊項仍歸無著，是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矣?；虮匾韵嘧?，留其一半，或三數(shù)，或二數(shù)皆可，此亦足感盛懷?！彼葬槍┲衼砗l(fā)，雖不甚明悉，大體可知備辦的貢品多由湯雄業(yè)墊支，此時雄業(yè)頗為謙讓，而王杰深感其情，也能體察到他的壓力，叮囑管家多為友人考慮。

此時的和珅已炙手可熱，在辦貢上出手闊綽，進單上動輒是“玉無量壽佛成龕”“無量壽佛七塔龕成座”“琺瑯五供成分”“琺瑯七珍成分”，乾隆帝也是少量賞收。王杰趕赴行在謝恩，應(yīng)會遇見總在皇上身邊晃悠的和珅，也見到了一些隨扈的同僚，除了朱珪，還有時任軍機大臣的梁國治、董誥等人。他在信中還提到一件事：

日內(nèi)與梁、董二公商議，年余內(nèi)意欲將《御制詩四集》敬繕一部，即乞曹大人將原進三集大小比一樣子。年兄在京，可以煩眾年兄者以愚意懇之，可出資者不妨出資，愚亦不惜此費。家中尚有舊錦一匹可以裝裱。梁公曾許先將刻就者付抄，以此作余在家年余區(qū)區(qū)之誠?？煞衲苻k？乞年兄再酌之，不必一定要辦也。

此函見西泠二0二一年春拍網(wǎng)頁，應(yīng)寫于乾隆四十九年四月中旬，即王杰在德州被召見之后。乾隆帝的《御制詩四集》，收錄自三十七年至四十八年的詩作九千余首，由梁國治和董誥負(fù)責(zé)編注，尚在陸續(xù)交武英殿刊刻的過程中。王杰希望將之敬錄一部，以表達自己的心意，得到二人的支持。而此事涉及甚多，原件是肯定不能拿出，梁國治答應(yīng)會盡快提供已刊部分，已經(jīng)是很夠意思了。信中提到的曹大人，可能是戶部侍郎曹文埴，也可能是右庶子曹仁虎，與王杰皆有交集。在后來的一封信中，可知王杰得到了一份“清單”，亦即今天所說的目錄，但也透露出有些復(fù)雜。究竟后事如何？尚沒見留下什么線索。所能知道的，是后來就由王杰主要承擔(dān)起為弘歷謄錄校注詩稿之事了。

四、從禁貢到限貢

王杰是在乾隆五十年九月結(jié)束丁憂、回朝任職的，自此在政壇快速躍升：十月兼三通館總裁，十一月充經(jīng)筵講官，十二月賜紫禁城騎馬;次年四月兼尚書房總師傅，十二月任軍機大臣;五十二年一月欽授東閣大學(xué)士兼禮部尚書，三月?lián)螘囌脊?，六月充庶常館總教習(xí)……所不變的是其清謹(jǐn)嚴(yán)正的個性，以及經(jīng)濟上的困窘。三年前的欠賬不知是否還清，貴而不富，每年到了皇上的萬壽節(jié)等節(jié)點，他還是要為購辦貢品之事焦慮。

其實乾隆帝對此也有一些焦慮。登基繼統(tǒng)的第二個月，弘歷就傳諭“禁止貢獻”，曰：

朕仰承圣祖皇考福蔭，凡服御器用之屬，何一不備？取之宮中而有余，正不待四方之人入貢也。在諸臣各懷尊君親上之心，固欲藉物產(chǎn)以申其誠敬，然此貢獻之物，豈能自備于家，而不取資于民力乎？是朕多受一次貢獻，即諸臣多費一次經(jīng)營;諸臣多費一次經(jīng)營，即百姓多費一次供應(yīng)。朕實不忍以無益妨有益。各省督撫諸臣果有愛戴之心，惟當(dāng)體朕子惠元元之意，凡一絲一粟，皆思為人民留其有余，則勝如朕之自受矣。（《清會典事例·禮部·禁止貢獻》）

看得何等透徹，說得又何等明白，效果卻似一般！后來，乾隆帝也曾多次頒布禁貢之旨，同時對進貢者的資格、貢品的種類和進呈的時間場合都做出限制，也無數(shù)次予以“駁回”“擲還”“概行發(fā)還，不許呈覽”，仍難以禁斷貢獻之風(fēng)。

五十三年九月，距離他的“八旬萬壽”差不多還有兩年，弘歷就頒發(fā)明旨“禁貢”，要求不得再進呈萬壽貢品?！八M物件內(nèi)如寶座屏風(fēng)，各宮殿皆有陳設(shè)，不便更換;即佛像亦屬過多，無處供奉，亦無另建廟宇之理。其五十五年萬壽貢品，不但各督撫等俱不準(zhǔn)其呈進，即王公大臣等亦無庸備進?！边@些話很實在，態(tài)度也很懇切。過后不久，弘歷傳諭連次年也不許進貢。而就在五十四年夏天，各省督撫仍紛紛派員前往熱河，呈進各種賀壽物件，數(shù)百里山道上車輛交錯，人聲鼎沸。皇上念其業(yè)已遠(yuǎn)道而來，“準(zhǔn)其呈覽，而不賞收者多于往年”。舊諺有“當(dāng)官的不打送禮的”，皇帝雖說只是少量賞收，也足以讓那些個真的遵旨未進者慚愧惶悔。

轉(zhuǎn)眼到了乾隆五十五年，弘歷于五月初十日自圓明園啟鑾，赴熱河舉行木蘭秋狝。而王杰奉命先期前往，乃至于離家匆忙，皇上八旬萬壽的貢品還沒有著落。若等返京再辦則來不及，王杰為之焦急，與家中信函往復(fù)，所寫多與辦貢相關(guān)：

日前匆匆起身，貢件俱未得料理。今除家中所有之盒，再約得幾件。年兄可令朱升到匯墨齋商量，或有現(xiàn)成者，或畫樣趕做，務(wù)于四月半前趕得方好，此事不得不有費清心也……

前接廿二日札，匆匆未及細(xì)復(fù)，大概于廿一日書內(nèi)言之矣。圍屏只十幅，似乎不全，且中心太短，恐寫起不甚好看，不知各當(dāng)鋪內(nèi)及廠中尚能再購覓否？令兒子向?qū)﹂T當(dāng)鋪托其遍找，再煩匯墨齋在廠中找之，并令朱錦在打磨廠及東四牌樓、西四牌樓各器鋪找之。大概公中已有大圍屏，此屏宜小，而做手光澤者為佳，即或炕屏亦可。若寄來屏心尺寸，實不好看。安南、緬甸封爵二詩既寫小盒，大鑲玉盒寫何詩，不記憶已定否？《壽民詩》寫單盒當(dāng)可，若再求配對，恐不可得。《五福五代堂詩》，亦難有對者。至《對玉蘭花》諸詩篇中有回祿字面，亦似難進?！百x得”詩究覺太閑，于此時不相宜，留作年底用，此時究以壽意為佳耳。家中玉版六塊，已將“五福五代堂”寫就寄去，可即付匯墨齋發(fā)鐫。八塊者大貢用，此件正日用也。石鼓百金不肯做，即加一二十金亦可。

真真是煞費苦心！由“公中已有大圍屏”，可知禮部、翰林院等衙門皆會進呈壽屏。而此信第二頁，頁眉有“前聞彭大人云：廠中有紫檀一塊，長一丈四五寸，寬二尺余，厚五寸。若不雕花紋，做素屏架似不可得。乞探聽此物在何處，能商量趕辦否？若非紫檀，即花梨、鐵梨皆可”。此彭大人即彭元瑞，時任吏部尚書。

同時，王杰也給在京的妻子寫了信，有這樣一段：

家中有舊人集錦大冊二本，曾經(jīng)黃左田看過，尚有可用者（即擬古人姓名夾黃簽），今再煩其多挑數(shù)幅，送匯墨齋裱好，且不用粘連，候臨時再粘，底面用楠木足矣?！陌偎氖鹛X貴了，百金肯做即做，如其不肯再作商量，另到別處去做。匯墨齋此番大有勒掯之意，圍屏十幅似不好看，彼親口對我說十二幅，或是本家藏起兩扇，十扇便不成用矣。

瑣瑣碎碎，牽掛焦灼之情躍然紙上。

不是已有多道“禁貢”諭旨嗎？但那主要是指各省的總督巡撫，此輩已為舉辦賀壽典禮扣除了部分養(yǎng)廉銀，故皇上傳諭不令再貢。至于樞閣大員與部院堂上官，上諭中雖稱“王公大臣等亦無庸備進”，倒也不宜無所表示。像王杰、彭元瑞這樣的文學(xué)侍從，只能選擇書畫插屏之類，即便如此，也是勉力籌備，不得不處處精打細(xì)算。

五、問世間情為何物

乾隆三年四月初二日，因京師亢旱，弘歷深自省察，要求臣工上言議朝政之失，并諭令“停止督撫貢獻”，曰：

蓋進貢之意，不過曰藉此以聯(lián)上下之情耳。孰不知君臣之間，惟在誠意相孚，不以虛文相尚。……而徒以貢獻方物為聯(lián)上下之情，則早已見輕于朕矣。

兩次提到“聯(lián)上下之情”。近似的意思，他在后來也多次表達：“間有進書畫玩器慶祝者，酌留一二，亦以通上下之情而已，從未有以金器進貢者”（二十二年六月）;“其有以土物充貢如紙筆香扇等類，尚可留備賞賜之用，亦藉以聯(lián)上下之情”（三十一年六月）;“朕因如意義寓祥占，且計所值無幾，間亦賞收，以聯(lián)上下之情，初不知商人等之居寄罔利若此也”（四十三年十一月）。而不管是“聯(lián)”還是“通”，強調(diào)的都是情。老臣王杰于服喪期間遠(yuǎn)程跋涉迎駕謝恩，對弘歷來說才是最開心的。

活到八十八歲、統(tǒng)治中國超過六十三年的弘歷，一生豐富而駁雜，而整體上則是明爽、積極、坦蕩和重感情的。他事母篤孝，待妻誠敬，對子孫慈藹，朝中老臣多有相隨數(shù)十年者，在其身后復(fù)惠及子嗣，凡遇旱澇水患等災(zāi)害，皆下詔賑濟百姓。臣工進貢之風(fēng)的愈演愈烈，誠為乾隆朝一大弊端，作為皇帝的他難辭其咎，卻也不應(yīng)忽視其重情義的一面。而所謂“聯(lián)上下之情”，應(yīng)包括貢與賞兩個方面，我們談臣子進貢，也不宜省略皇上的賞賜。如果說有一些史料能證明弘歷喜愛收貢，應(yīng)也有更多記載證實他喜歡賞賜，而且接受頒賞的臣工遠(yuǎn)比納貢者為多。僅以王杰為例，遠(yuǎn)在其具備進貢資格之前，就多次接受了皇上的賞賜，賜各類書卷圖冊，賜前代名畫，賜黑狐端罩，賜貂皮荷包，賜食物瓜果，后來又有賜第……終其一生，頒賞相連。乾隆帝對王杰的純孝有所耳聞，一次特地詢問乃母年歲，御筆親書“南陔承慶”匾額賜之。

以其聰察敏銳，弘歷怎會意識不到貢獻之弊？那些個禁貢之諭皆屬有感而發(fā)，并非做做樣子。四十七年七月山東巡撫國泰貪污案審結(jié)，因其中有逼迫屬下“幫貢”等事，乾隆帝特發(fā)長諭：

各省督撫每逢年節(jié)及朕萬壽呈進貢物，原以聯(lián)上下之情。在伊等本任養(yǎng)廉原屬優(yōu)厚，除贍給身家及延請幕賓支用外，出其贏余，備物申悃，固所不禁。而伊等之升遷倚任，則全不系乎此也。從前尹繼善、梁詩正、高晉諸人，或由封疆簡任綸扉，或由卿貳晉參密勿，伊等并不以貢獻見長。此天下所共知，亦屢以申諭矣。即如李侍堯久任總督，其所辦貢物較他人為優(yōu)，但實因其才堪任事，是以簡畀封疆。前以收受礦課盈余，一經(jīng)發(fā)覺，朕即治以應(yīng)得之罪，未嘗稍事姑容。……至國泰在山東巡撫之任，其所辦貢物，亦較他人為優(yōu)。伊小有聰明，辦事尚屬勇往，朕本欲造就其材，因伊所進過多，屢加當(dāng)面訓(xùn)飭。上年伊父文綬獲罪，發(fā)往新疆效力，伊奏請捐廉四萬兩為伊父贖罪。朕以國泰果能實力察吏安民，即可為父干蠱，但罰彼父而不及彼，初不料其公然勒派屬員，毫無顧忌?！澯謸?jù)明興查出通省各州縣虧空庫項竟有二百萬兩之多，則國泰之罪，更無可逭。昨已明降諭旨賜令自盡，何嘗以國泰平日用心貢獻，遂可邀恩幸免耶？（《清高宗實錄》卷一一六0）

此案主犯國泰出身滿洲鑲白旗富察氏，父子同朝，一督一撫，皆得弘歷倚信;從犯于易簡系大學(xué)士于敏中之弟，由微員加恩任為山東布政使，始終幫著國泰掩飾罪行。乾隆帝雖決然將二人賜死，而不無痛惜與感傷，應(yīng)也不無反思。

問世間情為何物？

本來是有貢有賞，本意是聯(lián)上下之情，卻出了李侍堯、國泰這樣的惡例，乾隆帝在處理時應(yīng)是五味雜陳。而若說他“言行不一，打著禁貢之名，以行賞收之實”，個人以為有失偏頗。弘歷的確夸贊過某某辦貢較優(yōu)，亦不過隨口評價，也不影響其殺伐決斷。乾隆帝算是一個好貨之主、“戀物癖患者”嗎？清臣王杰的貢品，皇上對其寒素境況的理解，那種數(shù)十年一貫的信重，應(yīng)能提供一個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