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利嬌

一、女鬼形象分類

東晉史學(xué)家、文學(xué)家干寶，字令升，新蔡人也。祖統(tǒng)，吳奮武將軍。父瑩，丹陽丞。寶少以博學(xué)才器著稱，歷散騎常侍［1］，《搜神記》為其所撰，原本已佚，今本經(jīng)后世學(xué)人綴輯增益而成，共計454則故事，全書共計20卷?！案蓪毜摹端焉裼洝肥俏簳x時期著名的筆記小說，以發(fā)明神道之不誣為寫作目的敘寫了許多鬼神怪異的故事。”［2］故事主角多為神鬼仙怪，以靈異怪譎為后世稱引。《搜神記》中女鬼形象形貌有別、秉性各異，凸顯了女鬼形象的張力，人性化特征顯露無遺。

（一）死生緣情的女鬼形象

干寶筆下的女鬼形象多與男女情愛相關(guān)。正如《韓非子·備內(nèi)》言：“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愛則親，不愛則疏?！保?］《搜神記》中所載的女鬼形象與男性產(chǎn)生情愫的故事共計九則，其中主要有《王道平》《紫玉》《河間郡男女》等。此類女鬼多與俗塵男性生發(fā)戀慕之情，后迫于門閥制度、封建婚俗觀念等而兩相別離并殞命?！蹲嫌瘛菲獢⑹鰠峭踔橄禃n重，吳王對此嚴(yán)加干涉，其女抑郁而終后又復(fù)生并消失的故事。紫玉逝世，韓重痛悼：“重哭泣哀慟，具牲幣，往吊于墓前?！保?］悲痛之情不言而喻?！吧磉h(yuǎn)心近，何當(dāng)暫忘?！保?］二人雖陰陽兩隔，但心意相通?！坝衽c之飲宴，留三日三夜，盡夫婦之禮。”［6］伸張紫玉與韓重深厚真摯的愛戀，而當(dāng)“夫人聞之，出而抱之，玉如煙然”［7］。感念于封建門閥制度的森嚴(yán)與封建婚俗觀念的制約，紫玉如煙散去，以此收束悲婉凄涼的人鬼戀故事。正如魯迅所言：“悲劇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保?］人鬼間的真摯情愛毀于封建之手，實屬悲劇。同時，“這既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一種補償，又是對當(dāng)時社會的一種控訴”［9］。真摯情愛受抑于封建婚俗觀念與森嚴(yán)門閥制度，真愛難以伸張，只能以死而復(fù)生的方式接續(xù)尚未圓滿的愛情。

除此之外，《河間郡男女》篇記載晉武帝時期，河間郡中一對男女感情甚篤，男子服役多年未歸，女子父母逼迫其婚配他人，后思念成疾而亡。男子歸來為其開棺，女子復(fù)活并與之團圓的故事?！澳酥邻?，欲哭之盡哀，而不勝其情，遂發(fā)冢開棺，女即蘇活，因負(fù)還家。”［10］女人復(fù)活，終得團聚。干寶借秘書郎之言訴盡世間男女的動人真愛：“以精誠之至，感于天地，故死而更生。”［11］男女二人情深意篤，至愛精誠之至感天動地，死而后生而得團聚?！案蓪毻ㄟ^神態(tài)、語言、動作、心理等多個角度的細(xì)致刻畫，凸顯出這些女性人物的性格特點，重在反映其精神世界與情感追求”［12］，展示了至真至誠的情感。

（二）主動求愛的女鬼形象

女鬼對愛欲的索求亦是干寶觸及的場域，主要表現(xiàn)于《搜神記》中的《崔少府墓》《漢談生》及《駙馬都尉》中。《崔少府墓》中的盧充因追捕獵物誤入墓地，與女鬼共享魚水之歡而致其受孕，相約“若生男，當(dāng)以相還，無相疑。生女，當(dāng)留自養(yǎng)”［13］，而后四年，“充往問訊，女抱兒還充，又與金碗”［14］，并贈言：“會淺離別速，皆由靈與祇。何以贈余親？金碗可頤兒。恩愛從此別，斷腸傷肝脾”［15］。其子后成大器，“兒遂成令器，歷郡守二千石。子孫冠蓋，相承至今”［16］。女鬼主動索愛并予之豐厚饋贈，助其步入坦途。《漢談生》篇中講述談生因好奇心作祟，暗中窺探并知曉女鬼身份，女鬼雖悲傷但仍予之珠袍并助其成為睢陽王女婿的故事。《駙馬都尉》中辛道度在外游學(xué)途中因求食誤入秦閔王女之墓，并言：“亡來已二十三年，獨居此宅，今日君來，愿為夫婦。”［17］別后女鬼憂心道度恐遭禍端，主動別離并予之金枕，其后道度一路坦途，成為國婿。

此類女鬼形象書寫大體承續(xù)“主動求愛—臨別贈物—助夫成功”的敘述范式，女鬼多為貴門之女，索愛對象多為清貧男子，女鬼能直面?zhèn)€體情愛需求，甘愿為之奉獻，是主動求愛的女鬼形象。

（三）勇于抗?fàn)幍呐硇蜗?/h3>

小說中有一類生前遭受冤屈，亡歿后奮力抗?fàn)幉Τ饠秤枰詧髲?fù)的女鬼形象。如卷三《管輅》中郭恩兄弟三人于饑荒爆發(fā)之時，掠奪叔母糧食，并將其推置于枯井中，“推一大石下，破其頭”［18］。郭氏叔母“孤魂冤痛，自訴于天耳”［19］。最終“兄弟三人，皆得躄疾”［20］。叔母生前慘遭毒手，無處申冤，亡后奮起復(fù)仇，向上天申訴義憤與冤屈，惡人最終受懲。又如《蘇娥》篇中的寡婦蘇娥命運悲苦，雙親早亡，賣繒帛途中，鄰縣亭長欲奸蘇娥，招致反抗，遂怒殺蘇娥。蘇娥魂靈勇敢上訴：“妾既冤死，痛感皇天，無所告訴，故來自歸于明使君?！保?1］而后何敞據(jù)蘇娥冤魂所述翻出其尸首，證實蘇娥所言實真，“掘之果然。敞乃馳還，遣吏捕捉，拷問具服”［22］，最后“壽父母兄弟，悉捕系獄”［23］。壞人施惡后得到嚴(yán)懲，告慰了冤魂在天之靈。

“這些女性負(fù)屈銜冤，含恨而死，死后鬼魂念念不忘復(fù)仇，是一批勇于斗爭的女性形象?！保?4］雖居社會底層，慘遭毒手，但勇于反抗斗爭。故事情節(jié)奇異虛幻，女鬼生前遭遇悲慘凄涼，亡歿后奮起抗?fàn)?。此類女鬼在現(xiàn)實中的憤懣與冤屈通過魂靈上訴、惡人受懲的方式得到申訴與發(fā)泄，實則寄托著社會底層女性的不平之音。

二、女鬼形象書寫之文化意蘊

（一）玄風(fēng)興盛、佛道盛行的時代背景

中國的民眾信仰由來已久，魯迅曾言：“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fēng)，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訖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保?5］同時政局態(tài)勢深刻影響文學(xué)創(chuàng)作取向。盛世時期，文人創(chuàng)作多歌功頌德；動亂時期，文人創(chuàng)作寓志于鬼神?！半S著玄學(xué)的進一步發(fā)展，人們更多的注重對個體精神自由的追求。”［26］魏晉南北朝時期，玄風(fēng)興盛，民眾認(rèn)為人與鬼神能互通交流，加之干寶“性好陰陽術(shù)數(shù)，留思京房、夏侯勝等傳”［27］，更為其女鬼形象做了鋪墊?！端焉裼洝分械呐硇蜗髸鴮懓岛袭?dāng)時社會情境，如死而復(fù)生的紫玉、上訴于天的叔母等。紫玉死而復(fù)生，實則是當(dāng)時鬼神信仰大行于世的反映?！豆茌`》篇中的叔母生前遇害，死后向天申訴，實則是時人敬重與信仰鬼神的彰顯。“《搜神記》中的這些婚戀故事置于魏晉文化的大背景下，不難看出，在男女主人公身上發(fā)生的故事、展現(xiàn)的情感、糾結(jié)的矛盾，正是魏晉大變革、大動蕩時代世風(fēng)、人情的體現(xiàn)”［28］，也是世情信仰的彰顯。

同時，儒學(xué)衰微，佛教興盛，其因果輪回觀念傳入境內(nèi)。佛教主張眾生平等，善惡有報，因果輪回，個人受業(yè)報牽引。無論是蘇娥還是叔母，迫害她們的惡人最終都受到嚴(yán)懲，正是因果輪回觀念的彰顯。女鬼形象的書寫呈示了玄風(fēng)興盛、佛道盛行的時代背景與文化意蘊。

（二）男權(quán)意識的呈現(xiàn)

《搜神記》中的清貧男性得女鬼饋贈進入權(quán)勢上層，如《崔少府墓》中的盧充得金碗而享富貴，《漢談生》中的談生受贈珠袍躍升為王門夫婿。又如“在辛道度的身上，寄寓著魏晉時期寒士的普遍心理，渴望與豪門世族通姻，從而登上官宦坦途”［29］。談生鬼妻生前為睢陽王之女，辛道度所遇女鬼生前為秦閔王之女，身份顯赫、地位尊貴，寒士男子與之結(jié)合而進階權(quán)勢階層。女鬼退居幕后所贈物件反為男性物化女鬼的符碼，男性由此受益。女鬼隱沒后，男性再娶并借勢得權(quán)謀利，顯示出女鬼的商品符碼與男權(quán)意識。

男權(quán)意識在女鬼書寫中的呈示還表現(xiàn)為女鬼形象的姿容秀美。無論是芳齡十八、才貌俱美的紫玉還是《漢談生》中“姿顏服飾，天下無雙”的女鬼，均為滿足取悅與迎合男性的現(xiàn)實需要。女鬼姿色無雙且主動求愛于寒士，隱喻著男女地位的尊卑位次，男權(quán)本相隱匿于女性求愛與饋贈名物的現(xiàn)實中。女鬼“身未損”折射了男性對女性貞潔的重視，男權(quán)意識得以彰顯。

（三）女性對美好婚戀的追求

魏晉南北朝時期，階層相對固定，官宦之家的聯(lián)姻普遍。庶族男性與貴族女子婚戀面臨多重阻撓。而“佛、道和玄學(xué)的興起，打破了人們長期以來的思想束縛和精神桎梏，社會風(fēng)氣逐步轉(zhuǎn)向?qū)€體生命意識的關(guān)注”。［30］“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時代?！保?1］女性正視己身情志需求，摒棄傳統(tǒng)世俗考量標(biāo)尺，聽?wèi){本心，大膽追求理想婚戀。談生鬼妻生前貴為名門之女，與庶族男子談生結(jié)合，彰示對理想婚戀的執(zhí)著追求?！洞奚俑埂分械呐砀试笧楹慨a(chǎn)子，《紫玉》中的女鬼癡情于戀人，死而復(fù)生只求再相見，大膽追求美好愛戀。望族女子與庶族女子對美好婚戀與圓滿愛情的追求不曾止息且始終如一。干寶借女鬼死后還魂及主動求愛彰示門閥士族制度對女性婚戀的束縛，并展現(xiàn)女性大膽追求理想愛情、勇于拋除世俗陋見的勇敢行為，體現(xiàn)共通的情感訴求與矢志不渝的堅守。

三、女鬼形象書寫之后世影響

（一）女鬼形象塑造立體化

《搜神記》中不乏邪惡妖媚的女鬼，但更多的是愛憎分明、忠貞頑強、大膽開放、立體多面的女鬼。《王道平》篇中的父喻生前未嫁與心上人，竟：“經(jīng)三年，忽忽不樂，常思道平，忿怨之深，悒悒而死?！焙蟾嬷稍偕Y(jié)為夫婦：“然念君宿念不忘，再求相慰。妾身未損，可以再生，還為夫婦?！贝蛑邑懪c勇敢尋愛的行為使父喻形象更為立體鮮活。除此之外，《駙馬都尉》《漢談生》中的女鬼大膽求愛，女鬼蘇娥勇敢申訴冤屈，伸張正義，勇敢頑強。女鬼形象書寫擺脫程式化平面敘述，具有真性情。后世文學(xué)作品多對女鬼形象立體化有所承續(xù)。如宋代話本作品《西山一窟鬼》中的女鬼李樂娘平易近人，外出時告訴鄰居：“自和錦兒往干娘家里去”。除此之外，還有《楊思溫燕山逢故人》中的女鬼鄭意娘，個性立體鮮明。意娘亡歿后，丈夫“至今四載，未忍重婚”，但是好景不長，韓思厚又續(xù)弦劉金壇。意娘遭受背棄，發(fā)出“忒煞虧我”，滿含怨恨。隨之性格轉(zhuǎn)變，由軟弱變?yōu)閯倧?。“還我命來”是情感陣痛后的有力反擊。將韓思厚“拽入波心而死”是意娘殘存情感破敗后的絕望之舉。意娘的反抗斗爭有力凸顯了其立體形象。《搜神記》中飽滿立體的女鬼形象為后世女鬼形象的形塑提供了參照，亦對刻板認(rèn)知中的形神俱怖的女鬼形象有所革新，產(chǎn)生了積極的影響。

（二）女鬼故事范式的承傳與新變

《搜神記》中的女鬼故事多遵循死而復(fù)生的故事范式，“深刻影響著后世眾多的‘死而復(fù)生’型故事”［32］，并為其完善與精細(xì)化提供了基礎(chǔ)。著名明代劇本《牡丹亭》一定程度上受其啟發(fā)與影響。貴門千金杜麗娘情系書生柳夢梅，傷情過度而亡，后死而復(fù)生。除此之外，清朝著名文言短篇小說集《聊齋志異》中的《連城》《晚霞》篇女鬼故事也受其啟發(fā)。連城與喬生相愛，招致父親反對，并企圖將連城許配與富商王化成之子。連城思念成疾而死，而后復(fù)生，二人歷經(jīng)波折終成佳偶?！哆B城》《晚霞》繼承《搜神記》中女鬼死而復(fù)生的故事范式，歌頌?zāi)信燎橹列缘募冋鎼蹜佟?/p>

除此之外，文學(xué)作品在承傳敘事范式時又有新變，如女鬼聶小倩戀慕書生寧采臣，心甘情愿侍奉寧母與書生寧采臣，努力操持家務(wù)，在寧妻亡故后，二人同結(jié)百年之好，蒲松齡繼承女鬼形象的立體化敘述而革新男女分別之景，代之以大團圓式結(jié)局，滿足了情感預(yù)設(shè)與閱讀期待?？傊?，后世文藝作品多承續(xù)《搜神記》女鬼死而復(fù)生的敘述范式，傳達純真至善的美好愛情，同時又對離別之景予以改造，圓滿故事結(jié)局，增強了故事的圓滿度與和諧性。

（三）民間文化研究的參照

文學(xué)藝術(shù)源自現(xiàn)實生活，文藝作品中或多或少滲入民間文化的基因?！端焉裼洝分小短K娥》《管輅》中的女鬼身世悲苦，慘遭殘害。其中的女鬼形象具有現(xiàn)實典型性，一定程度上映射出當(dāng)時社會底層女性。魏晉南北朝時期，戰(zhàn)爭頻仍，社會局勢動蕩不安。官場中財權(quán)勾結(jié)的現(xiàn)象顯著，貪污賄賂之風(fēng)盛行。在此動亂的社會局勢下，底層民眾生活艱難，女性更是如此。反觀《搜神記》中的女鬼形象，可窺知底層的世情民風(fēng)，映射出時代背景下的民間文化生態(tài)，為民間民俗文化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參照。

總之，《搜神記》刻畫了眾多女鬼形象。她們個性鮮明，形象立體，“干寶筆下所描繪出來的是現(xiàn)實與虛幻交錯的世界，這無疑是一種充滿感性而不乏理性的摸索”［33］。其中的女鬼形象及其故事歌頌了哀婉動人的凄美愛情，展示出女性對理想愛情的向往與追求。大量的女鬼形象敘寫展露出特定的文化意蘊與時代風(fēng)貌?！端焉裼洝分械呐硇蜗髸鴮憺楹笫牢乃噭?chuàng)作提供了范式，更為民間民俗文化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文字資料，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