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唐代墓葬中出土的胡人俑所著服飾進行歸類分析，發(fā)現(xiàn)胡袍的差別主要體現(xiàn)在其領型有圓領、雙翻領和單翻領。胡袍在“東漸”過程中由制作精美、裝飾華麗逐漸演變?yōu)楹啙崒嵱?，在保留原有樣式的基礎上趨于平民化。由于受到漢族服飾觀念的影響，胡服在一些細節(jié)上做了改變，以便更好地融入中原文化。

【關鍵詞】 唐墓;胡人俑;服飾

【中圖分類號】K879?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46-0057-03

從先秦傳承下來的華夏族服裝，其特點是“上衣下裳，束發(fā)右衽”，服制作為禮制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有著嚴格的規(guī)定，“褒衣博帶”是上層人士身份的象征，究其原因，應于當時室內(nèi)席地而坐有關。但是隨著胡風東漸，胡床等坐具的使用，華夏族的服飾也在逐漸發(fā)生變化。段文杰有關唐代服飾的觀點：“唐代的時裝、新裝有不少是西北少數(shù)民族或中亞諸國及波斯的樣式” ①。以往關于胡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東西方服飾文化交流方面，胡服對漢族服飾所產(chǎn)生的巨大影響。但是有關胡人所著服飾的描寫，往往只是寥寥幾筆，最常見的就是“窄袖緊身”“腰束帶”“腳蹬靴”。作為胡服主體的“胡袍”，由于外形較為相似，常常被忽略。而對于某一特定時期的服飾而言，它的總體形制往往比較穩(wěn)定，保持不變，其差異性只能通過細節(jié)的變化來體現(xiàn)。本文將通過胡袍、胡袴與鞋靴對胡人俑所著服飾進行分析。

一、胡袍

“胡袍”泛指古代北方及西域少數(shù)民族所著袍服。比起中原漢族褒衣博帶的服飾形制，胡袍外形較為緊窄合體，以窄袖為主，領型有圓領、交領或翻領，下著小口袴，衣長不等，緊身合體，便于行動。這種緊身窄袖的圓領袍和翻領袍在南北朝以前的圖像中非常少見，但是隨著“胡化”之風盛行，到了唐代，漢著胡服已經(jīng)比較常見了。正如沈從文先生所講，“史傳喜說唐代胡服，一般特征男性多指揮脫帽、圓領（翻領）小袖長僅過膝衣衫，女性則為條紋卷口長袴、透空軟錦鞋。②”

由于胡袍形制上的相似性，因此，應從更細微處加以區(qū)分。而領型，作為服飾中近首齊項的結(jié)構(gòu)，承載了時代、族屬等特征表達。本文對唐墓出土胡人俑所著袍服進行分析，按照領型將其劃分為三種形制：三角形單翻領、三角形雙翻領和圓領，其中以翻領袍服居多，單翻領袍門襟多為右衽，雙翻領袍門襟多為居中，圓領長袍一般門襟居中，但是也有在領下頸側(cè)對襟的，兩側(cè)開骻，腰部束帶，腰帶有寬有窄。

標本圖片 所屬墓葬

1式

三角形單翻領 1.胡商俑

2.紅陶牽夫胡人俑 1.陜西長武縣張臣合墓（668年）

2.河南洛陽史家屯唐墓HM1243（中唐以后）

2式

三角形雙翻領 3.陶牽夫胡人俑

4.唐三彩束發(fā)胡人俑 3.陜西省華陰市唐宋素墓（670年）

4.安菩及其妻何氏合葬墓

3式

三角形單翻領 5.手提雞首壺胡人俑

6.牽夫胡

人俑 5.洛陽關林鎮(zhèn)唐墓M1289（盛唐）

6.甘肅省慶城縣唐代游擊將軍穆泰墓（730年）

（一）三角形單（雙）翻領袍和圓領袍源流

姜伯勤先生曾論述過三角形翻領胡袍的領型問題，認為：“單翻領袍服是六世紀厭噠人或粟特人中貴族的服裝” ③。巴拉雷克城堡遺址的壁畫是迄今所知最早的中亞中世紀大型壁畫，其遺址在古粟特地區(qū)，學界普遍認為其壁畫內(nèi)容是六世紀上半葉統(tǒng)治粟特地區(qū)的厭噠貴族的生活寫照④。在巴拉雷克壁畫宴飲圖中，左一為身著三角形單翻領男子，中間為身著三角形雙翻領男子。他們腰間束帶，腰帶上垂掛一些日常所以之物，這種束帶樣式具有明顯的北方游牧民族的特色，不同于片治肯特壁畫中粟特人配長劍或錢袋的特征⑤。從壁畫中可以看出，三角形單（雙）翻領袍在厭噠人中流行較廣，男女皆可穿著，是貴族和平民日常通用服飾，這也可以說明此種樣式的袍服在這個民族中已經(jīng)存在，并沿用了很長的時間。此外，同屬厭噠藝術(shù)遺存的迪拜津（Dilberjin）16窟壁畫（五世紀或六世紀初）中，亦發(fā)現(xiàn)有著裝同樣的男性供養(yǎng)人（右一）⑥。由此可以初步推測“三角形單（雙）翻領袍服”在5世紀時期的厭噠人中早已流行。

巴拉雷克宴飲圖 公元5—6世紀（左一、中）

迪拜津16窟供養(yǎng)人像 公元5—6世紀（右一）

然而，辛燕在《片治肯特壁畫中粟特貴族形象研究及其復原》一文中，對粟特服飾細部進行了研究梳理，總結(jié)出：1.衣袍：粟特男性人物服飾形制主要為緊身衣袍，區(qū)別在于長度的不同，有少量的及臀短袍，也偶有出現(xiàn)長及腳踝的長袍，但最常見的還是長及膝蓋的袍服。及臀短袍的服裝式樣流行于4到6世紀，而及膝長袍的服裝式樣則流行于6到8世紀。衣袍的開襟方式有正中對襟袍和側(cè)頸對襟袍，在門襟、袖口、領緣及下擺有寬條帶的裝飾。2.衣領：男性衣領主要分為三種：圓領、翻領以及交領。翻領袍又分為單翻領（左翻領或右翻領）和雙翻領。單翻領多見于青年人，雙翻領則多見于成年人。3，衣袖：衣袖為全長窄袖或及肘窄袖，偶有斜角袖口，后期出現(xiàn)穿戴高袖口的袖套，袖口一般會有紋樣面料加以裝飾⑦。綜上，粟特服飾形制為緊身窄袖的圓領或翻領長袍，袖口收緊，直身對襟或側(cè)襟，長度略微超過膝蓋，在領口、肩部、袖口、下擺等邊緣處有寬條帶的聯(lián)珠紋裝飾。這種形制的服裝與其生活環(huán)境和生活方式相關，有較強的實用性。

同時，在克孜爾石窟壁畫中也發(fā)現(xiàn)了較為豐富的著三角形單（雙）翻領胡袍的形象，第8窟、新1窟、69窟、104窟、224窟等都有發(fā)現(xiàn)。無論領型、腰帶、還是腰帶配飾都和巴拉雷克壁畫中的男子有相似之處，也和迪拜津壁畫中的供養(yǎng)人像有一定聯(lián)系，下圖中克孜爾38窟的粟特商人所穿為及臀短袍，而唐墓出土的胡人俑多著及膝長袍。

克孜爾新1窟供養(yǎng)人像⑧? ? ? ?克孜爾14窟粟特商人⑨

因此，通過對片治肯特壁畫人物服飾的分析可知，入華胡人所著單翻領袍、雙翻領袍和圓領袍的形制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粟特服飾的樣式，而巴拉雷克城堡壁畫內(nèi)容雖然被認為是當時統(tǒng)治粟特地區(qū)的厭噠貴族的生活寫照，但從服飾上看出，厭噠服飾和粟特服飾之間有著一定的聯(lián)系。并且，隨著入華胡人的增加，此類胡袍由制作精美、面料奢華、裝飾華麗逐漸向簡潔化、平民化過度。

（二）胡袍中需要說明的問題

第一，南北朝時期，雙翻領袍繼續(xù)流行，單翻領袍的流行中斷。

通過對安伽墓、史君墓和康業(yè)墓等入華粟特人墓葬圖像的觀察，發(fā)現(xiàn)緊身窄袖翻領袍和圓領袍在南北朝之前很少見，南北朝時逐漸盛行直至唐代已經(jīng)大量存在。南北朝時期，中原已有大量的入華粟特人，由墓葬中出土的大量胡人俑和最著名的幾位粟特胡人（安伽墓、史君墓、康業(yè)墓等）的墓葬壁畫可以為佐證。安伽墓和虞弘墓是入華粟特人墓葬，具有濃重的粟特祆教美術(shù)風格。二者對于石榻圍屏上所刻的粟特人描述出奇的一致，總結(jié)起來為：身著圓領窄袖緊身長袍，領口、前襟、下擺有寬邊，常飾彩，腰束帶，腳蹬黑靴。

對比北周安伽墓，隋虞弘墓的粟特元素發(fā)現(xiàn)，這些短發(fā)形象的粟特人多是穿圓領袍服，少數(shù)著雙翻領袍服，但幾乎未見單翻領袍服。反而在唐代墓葬中，又發(fā)現(xiàn)了身著單翻領袍的胡人俑形象。因此，單翻領袍在南北朝時期有無流行應期待更多的考古實物來證明。

第二，唐墓出土胡人俑所穿的三角形單翻領袍與厭噠和粟特所出的三角形單翻領袍的樣式存在一定差異：1.唐代胡人俑所著三角形單翻領胡袍門襟不居中，多為右衽，而上述壁畫中的三角形單翻領袍多為左衽，門襟居中。2.唐代胡人俑所著三角形單翻領袍的門襟及領緣多無邊飾，也無紋樣花飾，比較簡潔;而上述壁畫中人物所著翻領袍不僅邊飾復雜，而且袍服主體上面繪有連珠紋、菱格花卉紋等多種紋飾。形成此種差別的原因可能是：首先，身份上的差別。經(jīng)觀察，唐墓出土胡人俑根據(jù)其造型可推斷，他們多是侍仆俑，牽馬（駝）俑、狩獵俑等身份，為主人服務，屬于上層貴族家的奴仆，地位低下，終日勞作，不可能穿面料精美，裝飾華麗的服飾，只能在保留原有樣式的基礎上盡量簡潔、實用。其次，受中原文化影響。胡人最初與中原漢人的區(qū)別就被定義為“披發(fā)左衽”，可見，發(fā)式和服飾是區(qū)分胡漢的兩大重要特征。但是隨著胡人入華的時間增加，人數(shù)增多，胡漢之間的文化交流也逐漸增多，部分胡人因長期生活在中原，將袍服的左衽改為中原漢人崇尚的右衽也在情理之中。

第三，圓領袍可分為真正的圓領袍和單翻領變圓領袍。圓領袍一般為右衽，領子、袖口、衣襟處有緣邊。實際上，圓領也可能是三角形的不同穿著狀態(tài)。因為，在不少的胡人俑所穿三角形單翻領角上，發(fā)現(xiàn)了紐扣，由這一細節(jié)可以推測出，該樣式單翻領袍在將其領子閉合后應為圓領樣式。在唐李賢墓壁畫、李憲墓和永泰公主墓壁畫中，發(fā)現(xiàn)了頸側(cè)有紐扣的單翻領樣式袍服，周錫保先生認為他是圓領袍的開敞方式，將兩翻領閉合，仍為圓領形式⑩。此種圓領袍樣式，在粟特胡人中并不多見，但是在唐代的繪畫作品和一些圖像資料中，出現(xiàn)漢人穿著此種圓領袍的形象。筆者初步推測這應該與中原的審美有關系，漢人不喜歡這種袒胸且不對稱的單翻領樣式，因此，將其改為了圓領袍。

二、胡袴

袴，春秋時期，男女均著，無腰無襠，穿時套于脛上，即膝蓋以下小腿的部分，故亦稱其為“脛衣” ?。脛衣隨著時間有所發(fā)展，秦漢之時，長度增加到可以遮蓋住大腿，但是仍然是分襠而制，其外需著裙進行遮掩。兩漢時，袴襠已被縫制，庶民皆著滿襠袴，袴的腿部仍然較為寬大。南北朝時，窄腳袴取代之前的寬腿袴逐漸流行起來，由于其袴管窄小，便于勞作、騎行。據(jù)《梁書》卷五四載：武興國人“著烏皂突騎帽，長身小袖袍，小口袴” ?。及至隋唐，這種窄腳袴頗受歡迎，唐代更是民風開放，男女皆可穿著。

在華粟特胡人所著胡袴通長為中等寬度，有時也較窄。由于袍長掩膝，又著足靴，故而胡袴在墓葬壁畫和陶俑中的雕繪有很大的局限性。

三、鞋靴

在華粟特胡人的足衣主要為靴，根據(jù)靴靿的長度可分為長靿靴（靴筒及膝或至小腿中部）和短靿靴（靴筒及腳踝）?！夺屆め屢路酚涊d“靴，跨也，兩足各衣一跨騎也，本胡服，趙武靈王服之。?”《中華古今注》又及“靴者 ，蓋古西胡也。昔趙武靈王好胡服，常服之。?”從以上史料可知，“靴”經(jīng)過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從而進入中原。起初，靴子的使用的范圍主要是軍隊中和西域少數(shù)民族。由于在發(fā)掘簡報中，胡人俑的鞋靴很少引起注意，或是簡單的一筆帶過，給研究者帶來了一定的困難。觀察唐墓出土胡人俑所穿鞋靴，主要以尖頭靴為主。

唐墓出土胡人俑所著尖頭靴（三彩胡人牽夫俑，三彩胡人騎駝俑）?

此類尖頭靴，長可及膝，而短則至腳踝上小腿肚下部，胡人俑中較多穿尖頭長靿靴。通過觀察發(fā)現(xiàn)，騎馬騎駝俑所穿尖頭靴，其靴頭更尖更長，而且向上翹起的幅度更大，而其他帶有底座的胡人俑所穿尖頭靴，其靴頭更寬，且靴頭只有微微上翹，這應該是為了保持胡人俑在底座上的穩(wěn)定性有關，而非不同形制造成的。

四、結(jié)語

通過對唐墓出土胡人俑所著服飾進行觀察，并結(jié)合唐代墓葬壁畫等繪畫資料，可以發(fā)現(xiàn)翻領、圓領胡服以及與之相搭的短靴在唐朝非常盛行。胡服在傳入中原的過程中，也逐漸發(fā)生了改變：首先，唐墓出土胡人俑所著三角形單翻領袍雖然與厭噠和粟特所出三角形單翻領袍有一定的淵源，但也存在諸多不同，與粟特地區(qū)壁畫中的三角形單翻領袍多為左衽不同，胡人俑多著右衽單翻領袍;胡袍由華麗、精美逐漸簡潔化，平民化，與胡人在中原的身份地位保持一致;部分漢人所著單翻領袍的領型可以在翻領和圓領之間切換。由此看來，胡服在由西往東流傳過程中，也逐漸受到了漢族服飾觀念的影響。唐代盛行胡化之風，胡樂、胡舞、胡服等的盛行至少佐證了胡人對唐代生活方方面面的影響，歷史上的東西方民族文化交流具有雙向性。

注釋：

①段文杰：《敦煌壁畫中的衣冠服飾》，敦煌石窟藝術(shù)論集，甘肅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275頁。

②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版，第52頁。

③姜伯勤：《敦煌莫高窟隋供養(yǎng)人胡服服飾研究》，見郝春文主編《紀念敦煌藏經(jīng)洞發(fā)現(xiàn)一百周年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遼寧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356-358頁。

④《中國大百科全書·考古學》，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4年版，第28頁。

⑤⑥萬芳：《唐代胡俑袍的領型》，乾陵文化研究（四）。

⑦辛燕：《片治肯特壁畫中粟特貴族形象研究及其復原》，西安工程大學學位論文，2019年。

⑧萬芳：《唐代胡俑袍的領型》，乾陵文化研究（四）。

⑨郝慧敏：《6至8世紀粟特服飾的研究》，西安工程大學學位論文，2016年。

⑩周錫保：《中國古代服侍史》，中國戲劇出版社1984年版，第190頁。

?周汛等：《中國古代服飾大觀》，重慶出版社1994年版，第357頁。

?（唐）姚思廉撰：《梁書》，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817頁。

?《釋名疏正補》，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影印本，第263頁。

?《中華古今注》，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本1939年版，第14頁。

?乾陵博物館：《絲路胡人外來風—唐代胡俑展》，文物出版社2008年版，第77頁，第153頁。

作者簡介：

黃曉麗，女，漢族，甘肅慶陽人，韓國又石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化管理、文化經(jīng)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