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燕

（長沙學(xué)院外國語學(xué)院，湖南 長沙 410022）

中動句、主動句、被動句三者都是語態(tài)表達的基本形式，而中動句又區(qū)別于主動句、被動句。中動句式因其特殊的句法語義引起了國內(nèi)學(xué)者的關(guān)注和熱議。共時層面，學(xué)界普遍認同英語中動句式的存在，而對漢語中動句式的存在、界定、分類等留有爭議。筆者認為漢語中存在中動句式，且該句式包含三大子類：“NP非施事+Vx+XP”“NP非施事+ADVx+V”和“NP非施事+AUXx+V”。歷 時 層 面，已有研究討論了“V起來/上去/著” “NP+好V”“P+Vx+VP2”等結(jié)構(gòu)的共時分布和歷時發(fā)展。但是，鮮有研究把此類結(jié)構(gòu)放入漢語中動句式范疇內(nèi)進行統(tǒng)一的歷時考察；對比上述句式的歷時發(fā)展及對其異同的研究則少之又少。據(jù)此，文章意在析出漢語中動句式的共時層級體系，對其子類的歷時演變軌跡展開細致討論，并由此對不同子類歷時發(fā)展特征進行較為全面的對比。

一 文獻綜述

已有研究的分歧主要體現(xiàn)在共時、歷時兩大層面。首先，學(xué)界對漢語中動句式的界定、分類存在分歧，主要有四類觀點。第一類將“NP+V起來/上去/著+XP”句式看作漢語中動句式（宋國明［1］273，Ji［2］41，曹宏［3］，何文忠［4］等）。第二類觀點認為漢語中動句式是 “NP+好/難/易/可+V”一類句式（古川裕［5］，何元建［6］）。第三類觀點指出漢語中動句式是 “P+Vx+VP2”這一廣義句式群（蔡淑美［7］，蔡淑美等［8］）。第四類觀點將受事主語句或給字句的某類小句看作漢語中動句式（Cheng et al.［9］，沈陽等［10］）。

其次，漢語中動句式及相關(guān)結(jié)構(gòu)的歷時研究可分為三類。其一為“V起來/上去/著”相關(guān)結(jié)構(gòu)的語法化研究（劉月華［11］356，房玉清［12］，齊滬揚等［13］），分析了能與“起來/上去/著”搭配的動詞類別、語義功能以及“V起來”的語義分化、發(fā)展等問題。其二為“NP+好V”構(gòu)式演變的研究（雷冬平等［14］），對“看/想來”“X著”等雙音虛詞演變，以及“NP+好V”構(gòu)式的動態(tài)演變及認知機制等問題展開細致闡述。其三是“P+Vx+VP2”句式歷時演變的研究（蔡淑美［7］134-138），考察了“P+V起來/來/著/上去+VP2”句式的語法化歷程及演變機制。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漢語中動句式包含“NP非施事+Vx+XP”“NP非施事+ADVx+V”和“NP非施事+AUXx+V”三大子類；該句式的歷時發(fā)展過程涵蓋了上述三大子類的演變歷程，而不僅僅是其中一類的歷時發(fā)展。文章基于大量語料和數(shù)據(jù)，考察漢語中動句式三大子類的歷時演變路徑，并對該句式三大子類的歷時演變軌跡、共時關(guān)聯(lián)句式及融合程度等特征進行對比，以期揭示漢語中動句式歷時演變的整體規(guī)律。

二 漢語中動句式歷時演變歷程

在近現(xiàn)代小說、廣告或日常對話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以下例句。

例1：a.這些大道理講起來容易，但是讓孩子真正做起來并不簡單。 （CCL語料庫）

b. 這話雖是混賬話，想起來真不錯。（清①此處朝代并非指相關(guān)作品的成書朝代，而是選用的語料對應(yīng)的朝代，以便于考察和研究語言歷時演變的規(guī)律?！都t樓夢》）

例2：a. 那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也寂然無聲。（《月朦朧、鳥朦朧》）

b. 大哥，你另外委別人罷，這件事看上去不會成功。（清《官場現(xiàn)形記》）

例3： a.“中國的飯吃著香”這一舉世皆知的榮耀，還能發(fā)揚光大。（《人民日報》）

b. 橫豎這屋子比各屋子暖，這椅子坐著并不冷。（清《紅樓夢》）

上述例1、例2、例3分別是“NP非施事+Vx+XP” “NP非施事+ADVx+V”和“NP非施事+AUXx+V”這些句式的示例，筆者將三者歸于漢語中動句式的三大子類。共時來看，漢語中動句式三大子類的語義、語用、句法特征都有異同，但總體上大同小異（李炎燕［15］108）。歷時來看，三大子類的歷時演變趨向則各有特點，存在一定差異。

（一）“NP非施事+Vx+XP” 的歷時發(fā)展

蔡淑美［7］134已對“P+Vx+VP2”句式，即筆者劃分的“NP非施事+Vx+XP”這一子類，進行了共時和歷時考察。她關(guān)注包含受事主語P的中動句，未考慮旁格做主語的例句，但其研究思路和觀點仍然給后續(xù)研究提供了啟示。蔡淑美指出，漢語的連動句、話題句、中動句在共時層面共存，在歷時發(fā)展中有互動關(guān)聯(lián)；“P+Vx+VP2”句式歷時演變的路徑為連動結(jié)構(gòu)“Vx+VP2”→受事話題句“P+A+Vx+VP2”→廣義中動式“P+Vx+VP2”。

筆者考察了“NP非施事+Vx+XP”這一子類的歷時發(fā)展，對句式主語NP的限定由蔡淑美的受事P擴展到NP非施事，也追溯了該子類相關(guān)的連動句、話題句等的歷時分布，見表1。

表1 “NP非施事+Vx+XP”及相關(guān)句式的語料（共時+歷時）分布

據(jù)表1顯示，“NP非施事+Vx+XP”的數(shù)量到了清代才初具規(guī)模，而與之并存的是大量的話題句。據(jù)筆者對語料的觀察，“V起來/上去/著”在連動句中動作義較強，在話題句、中動句里動作義減弱，表達推測、感受的意義增強；語料顯示“NP非施事+Vx+VP/XP”句式句尾成分可以是“VP”也可是“XP”。

鑒于蔡淑美已詳細論述了“P+Vx+VP2”句式的歷時演變路徑，文章僅簡要論述“NP非施事+Vx+XP”句式的歷時發(fā)展情況，主要對“NP非施事+ADVx+V” 和“NP非施事+AUXx+V”兩大子類的歷時發(fā)展進行詳細探討。

（二）“NP非施事+ADVx+V” 的歷時發(fā)展

“NP非施事+好/易/難+V”句式中“好/易/難”既是表述動作難易程度的副詞，也具有助詞的功能［15］470-482。在“好/易/難+V”的歷時語料中，筆者發(fā)現(xiàn)，“NP非施事+易/難+V”中“易V”“難V”的歷時發(fā)展相近，主要有以下四種相近句式。

句式一為“NP受事/物主代詞/歷事+易/難+V（O）”。

例4： a.地形之難攻而易守也。（春秋戰(zhàn)國《墨子》）

b.大佞材高，其跡易察；小佞知下，其效難省。（漢《論衡》）

c.浮云易改色，衰草難重芳。（唐《全唐詩》）

例4表明，先秦至唐代之間，“NP非施事+易/難+V”句式的主語可為受事，如例4的a句；也可為物主代詞，如例4的b句中“其跡”是指“大佞行跡”，“其效”是指“小佞痕跡”；NP還可以是歷事主語，如例4的c 句中“易改色”“難重芳”都指向主語本身。而在當代語料中，“NP非施事+易/難+V”句式幾乎不以物主代詞、歷事等論元做主語。

句式二為“NP受事+易以/難以+V ”。

例5：a. 今未承王命者，吳與蜀也，吳有長江之險，蜀有崇山之阻，難以威服，易以德懷。（魏晉六朝《三國志》）

b. 諸將咸云：“平殄小賊，易于拾遺?！?（魏晉六朝《宋書》）

句式三為“NP受事+ADJ+而+易/難+V”。

例6：a. 賢者之道，牟而難知，妙而難見。（春秋戰(zhàn)國《呂氏春秋》）

b.法約而易辨，求寡而易供。（漢《鹽鐵論》）

例5表明，魏晉時期，人們表述人或物的秉性特征，可用“NP受事+易于+V”形式，如例5的b句，也可用“NP受事+易以/難以+V”，如例5的a句。例6的a、b句都是“NP受事+ADJ+而+易/難+V”形式，也都以“易V”“難V”復(fù)現(xiàn)形式來多層面展現(xiàn)事物屬性，“而”在句中做并列連詞。該用法從先秦延續(xù)至漢代。

句式四為“V1+NP+之+易/難+V2”。

例7：兢鄙夫之易失，懼寵祿之難持。（魏晉六朝《梁書》）

例7采用了“V1+NP+之+易/難+V2”動賓復(fù)合結(jié)構(gòu)，“之”為助詞，弱化“鄙夫易失”“寵祿難持”的動作義。此形式較少見，只在魏晉六朝被使用過。上述句式，除第四種外，其他三者在宋、元、明、清時期出現(xiàn)過，示例如下。

例8：a.孟子比論語卻易看，但其間數(shù)段極難曉。（宋《朱子語類》）

b.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難學(xué)。（明《牡丹亭》）

例9：吳有長江之險，蜀有崇山之阻，難以威勝。（明《三國演義》）

例10：a.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清《紅樓夢》）

b.賈涉移書史彌遠，謂：“天意隱而難知，人事切而易見。”（清《續(xù)資治通鑒》）

依據(jù)各時期的語料，我們可得到表2。

表2 “NP+易/難+V”及相關(guān)句式的語料（共時+歷時）分布

由表2可知，“NP受事+易/難+V”句式在各時期皆有分布。該句式歷經(jīng)先秦、魏晉隋唐、宋元明、清各時期，魏晉六朝到宋元明時期是其迅速發(fā)展、形式眾多的階段，至清代該句式留存了先秦已有的基本句式，都被用于表示說話人的主觀看法?！癗P非受事+易/難+V+O”句式在魏晉隋唐、清代出現(xiàn)過變體，表述事物本身的屬性或狀態(tài)。而“NP受事+易于/難以+V”句式則只在宋元明時期出現(xiàn)，表示事物屬性對行為實施難易度的影響。綜上，我們可推得“NP受事+易/難+V”句式的歷時發(fā)展軌跡，見圖1。

圖1 “NP受事+易/難+V”句式歷時發(fā)展軌跡

“好”在歷時語料中可表程度義，用于修飾其他形容詞，“易、難”卻無此用法。我們對“NP非施事+好+V”句式的歷時演變另做考察。

“好”最早在魏晉六朝被用作助詞，“NP非施事+好+V”句式最早出現(xiàn)于唐朝。

例11：薜荔衣裳木蘭楫，異時煙雨好追尋。（唐《全唐詩》）

例12：官清真塞詔，事簡好吟詩。（唐《全唐詩》）

例11為“NP受事+好+V”句式的示例，例12則為“NP旁格+好+V+O”句式的示例；且“好”在上述各例中用作助詞，表示“適合、容易”的意義。

“NP非施事+好+V”句式在宋代繼續(xù)發(fā)展，如例13；“NP非施事+好+V+O”仍被使用，如例14。

例13：阿侯系錦覓周郎，憑仗東風好相送。（宋《樂府詩集》）

例14：杜牧之云：“清江漾漾白鷗飛，綠凈春深好染衣。”（宋《誠齋詩話》）

元明時期，“NP非施事+好+V+O”已愈發(fā)少見，“NP非施事+好+V”也已逐漸固化。例15為“NP處所+好+V”的示例，例16為“NP受事+好+V”的示例，筆者在元明時期的語料中幾乎沒有搜到“NP+好+V+O”的例子。

例15：兩家都好住，前后總成留。（元《金史》）

例16：晚唐葛鴉兒《寄良人》云：“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不見歸。”（明《國雅品》）

清代的語料中只出現(xiàn)了“NP非施事+好+V”句式的示例，這也表明該句式在此時期最終形成。

例17：a.他吃不住，就好辦了。（清《紅樓夢》）

b.太太一面拉起他來，一面心里沉吟，暗說：“這樁事倒不好處?！保ㄇ濉秲号⑿蹅鳌罚?/p>

c.它采用四言體例，句句押韻，讀來順口，易學(xué)好記……（清《蒙學(xué)》）

“NP非施事+好+V”句式在現(xiàn)代漢語中用于表述說話人的主觀看法，部分“好V”結(jié)構(gòu)已逐漸脫離動詞特征，逐漸帶有形容詞的特征，如“好看、好吃、好聽、好聞”等。

據(jù)此，我們可得出“NP+好+V”句式的語義演變路徑：助詞“好”表“適合”（魏晉六朝）→“NP+好+V（O）”（唐代初現(xiàn)、宋代發(fā)展）→“NP非施事+好+V+O”減少，而“NP非施事+好+V”則增多（元明）→“NP非施事+好+V”（清代成形）。

（三）“NP非施事+AUXx+V”的歷時演變

“NP非施事+AUXx+V”句式的歷時演變情況也自有其特點。該句式中的“AUXx”表示“能/可/值得”等助詞，表述行為的可能性。據(jù)語料顯示，“NP施事+能/可+V”“NP非施事+能/可+V”兩類形式在歷時發(fā)展的聯(lián)系更多，整理如下。

一是 “NP施事+能+V”句式。

例18：a.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春秋戰(zhàn)國《大學(xué)》）

b.他又去說，這個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馬紙錢燒獻了，果然見效。（清《紅樓夢》）

二是 “NP非施事+能+V”句式。

例19：a.公曰：“余聽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斷之。”（春秋戰(zhàn)國《國語》）

b. 念此翻覆復(fù)何道，百年盛衰誰能保？（唐《邯鄲宮人怨》）

c.學(xué)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明《傳習錄》）

d.宋人長于文，而詩不及唐，三體不能辨。（ 清《答萬季野詩問》）

筆者考察“NP+能+V”形式時發(fā)現(xiàn)，“NP施事+能+V”句式分布較少，如例18，而“NP非施事+能+V”句式則分布于先秦、唐、明、清等各時期，如例19。

同理，“NP+可+V”形式涵蓋的兩種句式歷時分布情況如下。

一是 “NP施事+可+V”句式。

例20：a. 于今可見古人為學(xué)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春秋戰(zhàn)國《大學(xué)》）

b.有桑哥者，薦世榮有才術(shù)，謂能救鈔法，增課額，上可裕國，下不損民。（明《元史》）

c. 久之，賊知不可奪，遂遇害。（民國《清史稿》）

二是“NP非施事+可+V”句式。

例21：a.失政而害國，不可忍也。（春秋戰(zhàn)國《國語》）

b.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 （唐《北齊書》）

c.西涯筆端高，其集中詩多可觀。（清《鈍吟雜錄》）

不難發(fā)現(xiàn)，“NP+可+V”形式的歷時分布情況，與“NP+能+V”很相似；“能V”“可V”的主語大多是受事，較少數(shù)是施事。

據(jù)此，我們推斷，“NP+能/可+V”句式出現(xiàn)的時間相近，大約是春秋時期，并且“NP施事+能/可+V”與“NP非施事+能/可+V”句式在歷時語料中的分布幾乎是同步的。其演化路徑可概括為“NP施事/受事+能/可+V”（春秋戰(zhàn)國至今）→“NP非施事+能/可+V”（春秋戰(zhàn)國至今）。

“NP+值得+V”形式出現(xiàn)時間較晚，數(shù)量有限，有以下三種句式。

句式一是“NP非施事+值得+N/VP” 。

例22：a. 若值得晦暗昏濁底氣，這便稟受得不好了。（宋《朱子語類》）

b.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千么？”（明《二刻拍案驚奇》）

c.老蒼頭道：“甚么大事值得這個商量？”（明《二刻拍案驚奇》）

“值得”自宋代起才出現(xiàn)，多用于表示“花費精力、金錢的價值”。例22的動詞“值得”前的主語幾乎都是非施事論元，“值得”后可接動詞短語，如例22的a、c句，可接名詞短語做賓語，如例22的b句。

句式二是“NP施事/受事/與格+值得+V+O” 。

例23：a.你便自歸來吃些點心，不值得攪惱他。（明《水滸傳》）

b.他家當家的大和尚擺手說：“一頓飯也值得收你的錢？”（清《兒女英雄傳》）

c. 莫拿我道：“我也不值得送些盤纏?！保ㄇ濉讹L流悟》）

例23表明，“NP+值得+V+O”形式可有三種變體，即“值得”前的主語NP可以是施事，如例23的a句；NP也可以是受事，如例23的b句；NP還能是接受饋贈的與格，如例23的c句。

句式三是“NP非施事+值得+V” 。

例24：a.黛玉道：“什么難事，也值得去學(xué)？”（清《紅樓夢》）

b.多捐兩個有甚么要緊，也值得上控！（清《官場現(xiàn)形記》）

例24的a、b句都可抽象為“NP非施事+值得+V”形式，也就說明該句型在清代已穩(wěn)固形成，至今仍被使用。

綜上，“值得”句式最早出現(xiàn)于宋朝，至元明清等時期才被較多采用。從使用頻率來看，“NP非施事+值得+N”句式明顯高于“NP施事+值得+V”和“NP非施事+值得+V+O”句式。由此，“NP非施事+值得+V”句式的歷時發(fā)展軌跡可歸納為“NP非施事+值得+N/VP”（宋元明）→ “NP施事/受事/與格+值得+V+O”（元明清初） →“NP非施事+值得+V”（清代至今）。

三 漢語中動句式三大子類的演變異同

基于漢語中動句式三大子類“NP非施事+Vx+XP”“NP非施事+ADVx+V”和“NP非施事+AUXx+V”的歷時演變特征研究發(fā)現(xiàn)，三者在以下三個方面存在聯(lián)系和差異。

（一）發(fā)展軌跡

“NP非施事+Vx+XP”句式可細化為“NP非施事+V起來/上去/著+XP”小句，該子類各小句在歷時發(fā)展軌跡上差異不大，都可歸納為連動句（NP施事+ VP1+VP2）→話題句（NP施事/受事+ Vx+XP）→中動句式（NP非施事+Vx+XP）①。

“NP非施事+ADVx+V”句式可細化為“NP非施事+易/難/好+V”小句，其中“NP非施事+易/難+V”的歷時軌跡近似，為“NP受事+易（以）/難（以）+V”或 “NP受事+ADJ+而+易/難+V ”（先 秦）→“NP受事/歷事+易/難+V+O”或“V1+NP+之+易/難+V2”（隋 唐）→“NP受事/施事+易/難+V+（O）”或“NP受事+ADJ+而+易/難+V”（清代）。而“NP非施事+好+V”句式的歷時發(fā)展軌跡為“NP+好+V（O）”（唐代初現(xiàn)、宋代發(fā)展）→“NP非施事+好+V”增多（元明）→“NP非施事+好+V”（清代成形）。

“NP非施事+AUXx+V”句式可細化為“NP非施事+能/可/值 得+V”小句，其中“NP非施事+能/可+V”的歷時軌跡相近，為“NP施事/受事+能/可+V”（春秋戰(zhàn)國至今）→“NP非施事+能/可+V”（春秋戰(zhàn)國至今）。“NP非施事+值得+V”句式的歷時發(fā)展軌跡可歸納為“NP非施事+值得+N/VP”（宋元明）→“NP施事/受事/與格+值得+V+O”（元明清初）→“NP非施事+值得+V”（清代至今）。

漢語中動句式三大子類發(fā)展軌跡的異同可概括為：“NP非施事+Vx+XP”句式的歷時發(fā)展路徑未有分化，較為統(tǒng)一，且句式變化顯著，句型單一緊湊；“NP非施事+ADVx+V”句式歷時發(fā)展路徑存在內(nèi)部分化，句式歷時變化不大，句型多樣；“NP非施事+AUXx+V”句式歷時發(fā)展路徑也有分化，句式歷時變化最小，句型較多。

（二）共時關(guān)聯(lián)句式和融合程度

“NP非施事+Vx+XP”“NP非施事+ADVx+V”和“NP非施事+AUXx+V”的歷時演變至今的結(jié)果存在差異，體現(xiàn)在共時關(guān)聯(lián)句式和融合程度上。

“NP非施事+Vx+XP”句式在共時層面關(guān)聯(lián)的句式有連動句、話題句、句式變體，示例如下。

例25：a. 小亮接過去，認真地批改起來，在錯誤答案的旁邊，寫上正確的答案。（《科學(xué)與生活》）

b. 我奶奶膝行上去，摟住曹縣長的腿，連連呼叫。（《紅高粱家族》）

c. 當她帶著錢，駕駛著“銀星號”回到家中時，只見津由和另一個人正拉著吉義往外走。（《杜丘之死》）

例25的各小句中“V起來/上去/著”都具有動作實義，后面都會接續(xù)下一個動作，這類連動句很常見，與“NP非施事+Vx+XP”句式有一定聯(lián)系。

例26：a.這賈水木，說起來，也該算是能人街上的一個能人。（《能人街新事》）

b. 那夜我夢見很大的一棵樹，枝干茂密，盤根錯節(jié)，手摸上去，仿佛可以感覺到有水在樹干里流動。（BCC語料庫）

c. 小羅？不是吧……四爺不是白叫的……看著像交警啊。（BCC語料庫）

例26的各小句中“V起來/上去/著”動作意義已經(jīng)虛化，與各句的話題主語聯(lián)系松散，更像是引出感受的成分。

例27：匈牙利進行曲，跳起斗牛舞來，相當?shù)睾吓难剑?/p>

例27可形式化為“NP非施事+V起O來+XP”，是“NP非施事+Vx+XP”的句式變體。此外，筆者在現(xiàn)代語料中發(fā)現(xiàn)“看來、想來、說起來、算起來、望上去、看著、聽著”在某些句子中，動作義幾近虛化，與動作涉及的施事、受事的關(guān)聯(lián)不大，已成為引入言者觀點或感受的標記。

再來看“NP非施事+ADVx+V”句式在共時層面關(guān)聯(lián)的句式及其變體。

句式一是“NP受事+易/難/好+V”。

例28：a.木質(zhì)結(jié)構(gòu)房屋的室內(nèi)裝修容易為客戶定做，成本也容易計算出來。（BCC語料庫）

b.張旭草書，難寫難認，不便于使用和流傳。（CCL語料庫）

c. 這個哭戲，不好演。（BCC語料庫）

句式二是“NP受事+易V1+難V2”。

例29： a.心似平原野馬，易放難收。（BCC語料庫）

b.漳州地形屬小塊平原，開闊平坦，易攻難守。（BCC語料庫）

句式三是“NP旁格+好+V+O”。

例30：環(huán)山的海邊好造一座莊子，住那種洞天福地，那可真似閑云野鶴了。（胡麗珍等［16］）

對照上述三種句型，不難發(fā)現(xiàn)相應(yīng)例句有所改變，如例28中a小句動詞為“容易+V+CP”，b小句動詞為“難V1難V2”，c小句動詞為“不好V”；三者可看作“NP受事+易/難/好+V”句式的變體。例29 中a、b小句動詞都是“易V1難V2”的對舉形式，展現(xiàn)主語的多重屬性。例30中的旁格主語、謂語動詞都是較為特殊的，現(xiàn)今只有“NP非施事+好+V”句式還存在此類用法。在現(xiàn)代語料中，“難V/好V”已經(jīng)詞匯化為形容詞，如“好看、好聽、好玩、難看、難吃”等，不再是動詞短語。

最后來看“NP非施事+AUXx+V”句式在共時層面關(guān)聯(lián)的句式及其變體。

句式一是“NP施事+能/可/值得+V”。

例31：a.這盆綠蘿能活。

b.凡在一線工作15年以上的工人可每年享受15天休假待遇。

c.仔細想想，你值得為這些瑣事生氣么？

句式二是“NP非施事+能/可/值得+V”。

例32：a.老規(guī)矩不一定都能用。

b.白雪皇后可食用，花可觀賞。

c.從漆畫藝術(shù)的角度來說，繪畫技巧上的卓越成就，尤其值得關(guān)注。

上述兩類形式表征的例句，存在不同的句法語義特征：“NP施事+能/可/值得+V”句式里，主語是施事論元，動詞可為及物動詞或不及物動詞，表述可能、準允、價值等意義，NP施事與V之間為主謂關(guān)系，如例31；“NP非施事+能/可/值得+V”句式里，主語是非施事論元，動詞大多為及物動詞，表述動作實現(xiàn)的可能或價值，NP非施事與V之間是動賓關(guān)系，如例32?！澳?可”在上述兩種句式里語義變化并不大。歷時來看，“NP+能/可/值得+V”句式自古已有，形義特征變化不大；現(xiàn)代語料中“可愛、可惜、可憐”等結(jié)構(gòu)用于形容事物性質(zhì)或動作狀態(tài)，然而“能V/值得V”卻未詞匯化，仍是動詞短語。

綜上，“NP非施事+Vx+XP”句式內(nèi)部小句的歷時演變路徑趨同，且發(fā)展路徑未有分化，演化前后形式變化顯著；該子類共時關(guān)聯(lián)句式有連動句、話題句及其句式變體，部分表示知覺的“Vx”已虛化為引入言者感受的標記?！癗P非施事+ADVx+V”和“NP非施事+AUXx+V”句式歷時發(fā)展路徑都有內(nèi)部分化，前者的歷時變化不大，而后者的歷時變化最小；“NP非施事+ADVx+V”的共時關(guān)聯(lián)句式的主語大多為非施事，句式中的部分“好V/難V”詞匯化為形容詞；“NP非施事+AUXx+V”的共時關(guān)聯(lián)句式的主語既有施事也有受事，句式中少量“可V”已完成詞匯化。

四 結(jié)語

筆者認為“NP非施事+Vx+XP”“NP非施事+ADVx+V” 和“NP非施事+AUXx+V”三類句式構(gòu)成漢語中動句式共時的范疇體系。在此基礎(chǔ)上，筆者發(fā)現(xiàn)漢語中動句式三大子類各自的發(fā)展特點。（1）“NP非施事+Vx+XP”子類中的成員歷時演變軌跡趨同，形式變化顯著，融合程度高，具有繼續(xù)虛化趨向，語義信息具體豐富。（2）“NP非施事+ADVx+V”子類中的成員存在分化的歷時發(fā)展路徑，其中，“NP非施事+易/難+V”發(fā)展路徑趨同，形式變化不大，融合程度居中，內(nèi)部成分有詞匯化傾向，意在表述難易屬性；“NP非施事+好+V”則形式簡化，融合程度較高，語義上強調(diào)適配性質(zhì)。（3）“NP非施事+AUXx+V”子類中的成員也在歷時演變路徑上分化，其中“NP非施事+能/可+V”的發(fā)展路徑相近，形式變化最小，融合程度低，語義上表達可能性；“NP非施事+值得+V”發(fā)展跨度短，有一定形式變化，融合程度最低，突出價值意義。此外，上述句式歷時演變的共性是句式內(nèi)部動詞的動作義虛化，句式形式趨于簡化，語義上都表達言者的評判、推測義。

文章以對比的視角解析漢語中動句式三大子類歷時演變的整體特征，限于篇幅，沒有對三者的歷時演變異同及演變機制提供深刻闡釋，這些問題將在后續(xù)研究中深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