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紹龍

早春四月，清晨不冷不暖，春日的暗光籠罩著大地，西北方的云層透出的微光，柔和卻又變化莫測。風很大，待在開闊地你會感到指尖微涼，到處都是樹顫花搖，連草也迎風舞動起來。屋外的綠地上能擋風的只有一行榆樹和栗子樹，但它們連嫩葉都尚未長出。所以風就這樣長驅(qū)直入，攪動一池春水，造就了小小的一片汪洋。

池塘泛起陣陣漣漪，綠地上叢生的茅草葉片狹長，被冬日的雨水沖刷成了一片平坦的棕黃色地毯，在風中寂然不動。草地上，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點綴其間，隨風飄搖。除了一兩株奇形怪狀的蒲公英和幾片隱身于草地的白屈菜，很難再看到花朵的痕跡。假如沒有這些花，這恐怕還只能算是冬天吧。

每到春天來臨，樹與樹的間隙就會密密麻麻覆滿一層深綠色的植物，若想穿過此林，我們非得踏過藍鈴花、銀蓮花和別的林地植物的葉子不可。銀蓮花的美麗轉(zhuǎn)瞬即逝，只有經(jīng)常前去小樹林探訪，你才能領略到銀蓮花的完美豐姿。銀蓮花的花莖細長，顏色鮮紅，只有幾寸高，周圍環(huán)繞有三片葉子。銀蓮花的花朵呈杯狀，花心顏色金黃，六片潔白的花瓣微微下垂，花瓣下有時隱約可見一抹淡淡的紫色。銀蓮花的葉子不但數(shù)量為三，每片葉子還裂為三瓣。葉片堅韌耐寒，花朵卻嬌嫩異常。

農(nóng)舍后面的斜坡上覆蓋著茂密的柏樹林，左右兩側則是花園和草地，草地是一條狹長的土地，上面還長著些榆樹。農(nóng)舍的正前方地勢有些低洼，一條小溪蜿蜒流過，像是為草地鑲了一條銀邊?？邕^小溪，前面就是一片柏樹林場，水面上方就是柏樹墨綠色的枝葉。

草地的榆樹上到處都是白嘴鴉筑的巢，春天的時候，這片深谷里一定到處回蕩著它們嘎嘎的鳴叫聲。

小樹林與周圍的草地之間有一道堤壟，壟上滿是藍色的野生紫羅蘭，這種花沒有香味，盛開時花瓣又寬又大，幾乎能與三色堇媲美。不過，它們要到花期將近時才會完全盛開。附近的草地面積較小，其中有一塊泥濘潮濕的草地上長滿酢漿草，花開時白茫茫一片，長達數(shù)周。這些花的顏色是銀白色，但在有些地方則呈淡紫色。野花通常如此，生長地點各異，顏色也各有不同：在陰暗的樹林里，云蘭或蛋黃草類植物顏色蒼白暗淡，類似硫磺的顏色；高地上的云蘭則是美麗的深黃色。這片泥濘的草地上有條溝渠，里面生著一大簇車葉草，碧綠的輪生葉片上抽出一朵朵白色的小花。野生黑莓的枝條彎下來，葉子五片一簇，片片生著絨絨的毛刺。黑莓的枝條一旦著地，立刻就會扎根抽條，如果不及時修剪，很快就會長得滿山遍野。

早春時節(jié)，這里還會有蘆葦，細長的葦桿齊刷刷地向上伸展，頂端生著兩片長矛一樣的葉片。蘆葦?shù)母叨纫蛏L地點不同而有所差異。若是生在剛被修剪過的樹籬之中，蘆葦只能長到四五尺高；若是生在一處土地深深下陷的角落，或是長在灌木叢里，蘆葦就會細長高大，我們哪怕舉起手杖也很難碰到葦尖。黑瀉根的蔓條相互纏繞便可以相互支撐，倘若只有一根藤條，就會因為無法支撐自身的重量而垂落下來。

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也有各色植物相互競艷。莎草抽出三棱形的花莖，狹長的葉子上有一道道的棱紋，深色花穗高高挺立，布滿了淺黃色的花粉。牛蒡的葉子寬大，常被我們采來蓋在籃子上，保護新摘的蔬菜免受陽光照射。水楊梅沿著地面匍匐生長，花有些類似毛茛，花莖細長，枝蔓攀爬得整條溝渠都是，到了秋天就長滿帶軟刺的小絨球。薄荷散發(fā)著強烈而獨特的氣味，絕不會被認錯?？嘬牟说幕▋侯伾珴嵃祝紶枈A雜一絲淡淡的黃顏色，這幾乎是蜜蜂造訪的花兒。

每周我都會來到小溪旁邊，坐在白楊樹下欣賞風景。路旁的牛蒡葉子逐漸舒展開來，花兒也競相綻放。蒲公英、白屈菜、金盞花和忍冬的花開成了一片金黃色的花海，簡直占盡了春色。緊緊簇擁著它們的還有些紫色的連錢草、紅色的野蕁麻和雛菊，這些遲一些也會在周邊區(qū)域大放異彩。黑刺李、馬栗樹和山楂樹也相繼吐蕊開花，而整片草地因為長滿了毛茛而變得一片金黃。

不過，溪水流淌，如往日般清澈甘甜，有些地方水位很深。水面很寬，無法一步躍過。下游的拐彎處長滿了茂密的莎草，柔嫩的蒲草則占據(jù)了上游，一副此地非我莫屬的神氣。水面四周還能看到野山雞和田鼠出沒，不過水中卻沒有魚兒的蹤影。沿著草地的一側有條很寬的溝渠，徑直通到小溪處。洪水暴發(fā)時，溪水一旦上漲就會流入溝渠，然后漫灌到位于平行位置的草地。

我的正前方，朝南的方向則是一片空曠的草場和寬廣的麥田，溫暖和煦的風不時吹來一團團的白云，草場和麥田明暗交錯，時而被陽光普照，時而被云影籠罩。

淙淙流水蜿蜒穿過草地，朝我的方向奔來。溪水微顫，似乎隨時都會漫過溪岸，卻像紅酒般漫到杯口卻未溢出。溪水與綠油油的草地等高，水流平緩處波瀾不興、閃著微光，如同打磨拋光的明鏡，唯有柳樹的倒影投在水面?？拷蛱?，微風驟起，吹過橋拱，霎時蕩起粼粼波紋，水光瀲滟、金光四射。溪岸處多有缺口，流水經(jīng)過時順勢劃出一道道流動的曲線，線條如水晶般清亮、硬朗，然后在巖石上撞得粉碎，浪花四濺，傳來一片氣泡噼啪破裂的聲音。

視線越過長滿谷物的綠色斜坡，可以看見輕薄的霧氣在遠處的林間繚繞，群山若隱若現(xiàn)。白楊樹嬌嫩的新葉色澤淺淡發(fā)白，在風中發(fā)出微弱的沙沙聲，尚不能像大片葉子那樣嘩啦啦作響。馬栗樹的枝葉遭了霜打，無力地垂下了頭，寬大的綠葉一時再也無力遮擋陽光。可以看見遠處人行道上零星散布著白色的斑點，那是黑刺李樹叢凋零的花瓣。

此時，溝渠中并沒有水，溝里的野草顏色泛黃，因為最近還在水下浸泡的緣故，帶著一絲淺淡蒼白，與四周一片生機蓬勃、芳香四溢的碧綠草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草地上有棵濕地金盞花，長得十分粗壯，莖桿有四分之一寸粗。在洪水漫灌時恰好夠不到的草地邊緣，草叢里還長著一棵小豆蔻，開著淡紫色小花。

有個角落里長滿了山茱萸。夏天山茱萸的花開得賞心悅目，秋天則綴滿深紅色的漿果，葉子變成了鮮艷的黃褐色。霜凍過后，有些葉子的邊緣會變卷翹，顏色也會變成深紅色。這里還有兩三片繡球花樹叢——野生的灌木——它們在六月開滿白花；這種野生繡球花不像公園里培育的那樣呈雪球狀，而是呈扁平的環(huán)形，處在外圈的小花最為潔白，靠近中心的部位則略顯淡綠。到了秋天，纖細的枝條被一串串紫色的漿果壓得彎下腰來，這些漿果個頭很大、異常飽滿，好像隨時會迸出紅色的汁液來。

夏天，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粗糙的墻、茅草屋頂、爬滿常春藤的窗戶都鍍上了一層迷人的光輝?；宜{色的炊煙從高高的榆樹旁邊裊裊升起，把菜園和道路分隔開的樹籬青翠茂密，園子里到處都是果樹，開滿了五彩繽紛的鮮花。

溫暖和煦的日子里，在潺潺的流水聲的伴奏下，白嘴鴉不停地嘎嘎大叫，長篇累牘肆意表達著對太陽的歡迎之情。陽光照進濕潤的犁溝，晦暗的土地便閃閃發(fā)亮。在薄霧彌漫的遠方，陽光似乎歡唱啼鳴，它們在空中急速轉(zhuǎn)身，羽毛雪白的前胸一閃而過。站在池塘邊，魚兒就會進入視線，它們四處悠游的時候便從藏身的深水暗影中顯露出來，因此云雀總是在池塘邊盤旋低飛，穿過薄霧而來，飛過你的面前，又在你的面前消失。突然間，云雀發(fā)現(xiàn)了自己追求的伴侶，便忘記了近在眼前的目標，猛然沖上天空，邊飛邊唱，音符在空中響起，落在陰暗潮濕的土地上，落在濕漉漉的枯草上，落在籬笆旁邊衰敗枯萎的蕨類植物上，歌聲響徹四周。聽著云雀的歌聲，有那么一瞬間感覺就像是春天來臨了。歌聲中閃耀著陽光，云雀與光芒融為一體，給寒冷的二月帶來了片刻夏日的溫暖。五月的時候，日出之前云雀就在空中飛舞盤旋，太陽升起時的光芒穿透它的歌聲傾灑到我們身上。日出東山的那一刻，第一縷陽光便落在飛翔的云雀胸前。云雀似乎與陽光合二為一，它從潮濕的壟溝掠過時，太陽的光輝也會追隨而來。不久之后，云雀再次落到地面，在一行行嫩綠的麥苗之間疾走奔忙。赤日炎炎的夏季，當明亮的陽光無情地灼燒開闊的山坡草地時，云雀還是一邊高飛一邊歌唱。它吃力地飛上山丘，沐浴在陽光中，突然開始放聲高歌，一連串輕快的音符從空中傾瀉而下。在我的腦海中，云雀總是與明亮的光線、燦爛的陽光、東升的太陽以及碧藍的天空相連，因此即便見到它的時候仍是霜雪漫天的嚴冬，我們也可以確信，夏天一定會歸來。

在寓言中，冬天總是象征著寒冷、殘忍和絕望，可它為何不能與代表希望的東西聯(lián)系在一起呢？冬天為何就是枯葉、飛雪和用來砍伐、破壞的長柄鐮刀，而非可愛的云雀呢？它們成群結隊飛過被白雪覆蓋的田野大地，尋覓著一塊塊積雪被風卷走、枯草裸露在外的草地的時候，我們可以聽到它們輕松愉悅的呢喃絮語或是此起彼伏的呼喚啼鳴。云雀是光明之鳥，寒冬的白晝雖然短暫而嚴酷，它們卻依舊在天空飛舞高歌。還是讓云雀來代表冬天吧，因為你若在樹籬中細細搜索，便會發(fā)現(xiàn)灌木和喬木的嫩芽，它們被葉鞘層層包裹、保護，就像披著厚厚的斗篷。讓如針般細長尖銳的麥苗嫩穗代表冬天吧，讓風吹走覆蓋在它們身上的白雪，以此昭示縱然土壤寒冷、冰雪嚴寒，綠意卻在白雪覆蓋下萌發(fā)，可以確認夏日必將到來。白色的新月彎彎地掛在天空，月色皎潔如霜，只有逐漸變圓時才會染上一絲淡淡的黃暈。就讓新月作為萬物增長的象征吧。讓放在角落里的牧羊人拐杖作為羊群數(shù)量已大為增加的象征吧。牧羊人是生活在酷寒嚴冬時節(jié)的人類的代表，他們的工作在冬季遠比別的季節(jié)更加重要。那些只在五月才會出門、愜意地在郊野漫步的人們，看到羊羔在草地上嬉戲玩耍，自然就把小羊與五月的鮮花聯(lián)系在一起，卻不知道羊羔出生在風雪交加的嚴冬。或者，你也可以把晨星當作冬天的象征，因為它在冬日黎明時分的天空燃燒、閃耀，投射出明亮的光束，如同金屬在氧氣中燃燒時發(fā)出的耀眼光芒。在我看來，沒有什么能與晨星的光輝燦爛相媲美，而那時正值黑夜沉沉、萬物隱匿于虛空之中。小羊在圍欄里出生，晨星在天空中閃耀。嫩芽在葉鞘保護中生命鮮活，谷物在白雪覆蓋下醞釀生長，云雀在飛過天際時放聲歌唱。這些對我來說才是冬日的寓言。

在陽光的照耀下，光禿禿的枝干閃著棕色的光澤。坡頂上長著些荊豆灌木叢，放眼遠望，可以看得見天際一道道連綿起伏的丘陵的輪廓。灌木叢的拐角處是幾棵顏色暗沉的松樹，若是眼睛一直朝松樹的頂尖看，就能發(fā)現(xiàn)幾只雀鳥正在陽光下取暖。在厚厚的松針庇護下，不但它們免遭了冬日寒冷氣流的侵襲，連松樹上方的天空也好似更加蔚藍。此時雀鳥心中已經(jīng)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歡樂時光的想象，只等著山毛櫸旁邊的苔蘚、冷杉樹干上的青苔和枯枝分杈處的松散纖維多到足夠它們?nèi)碇鞂挻蟮镍B巢，撫養(yǎng)成群的幼鳥。又有一大片云朵飄來投下暗影，然后山谷再次被溫暖的陽光擁抱入懷。一陣風襲來，田地里一壟長得十分茂密的青色麥苗好像服從風兒的命令一般，齊刷刷地彎下了腰。

時光飛逝如斯，不舍晝夜，世界改變了模樣。古老永恒的大地終于在漫長的飄蕩、沉積和憂愁過后迎來了歡欣喜悅，迎來了第一批鮮嫩的綠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