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婷

深圳市龍崗區(qū)平湖外國語學校

石黑一雄的短篇小說《團圓飯》講述了父親去機場接久別歸來的“我”回家吃團圓飯，但是回家的路上父親告訴我母親因為吃了有毒的河豚而死，所以團圓飯并不能真正團圓。石黑一雄采用第一人稱視角，客觀冷靜的給我們展示了戰(zhàn)后這樣一個三缺一的家庭的冷淡與沉默。王漫宇在《修辭格的應用》中提到“為了強調語意和充足地抒發(fā)感情，有意地重復使用某些詞語或句子，這種修辭辦法叫反復?！毙≌f中多處對話、情節(jié)采用了反復手法，營造出一種循環(huán)往復、枯燥壓抑的氛圍。

一、父親的四次“一定”

小說中父親剛剛接我到家就說“現在一定很餓吧?！钡诙胃赣H說“晚飯應該好了”“你一定很餓了”，兩次出現“一定”，我一直都沒有做出正面回答，但是父親就是主觀認為我很餓了。第三次是正在吃團圓飯時，父親打開桌子上的一罐子魚，他說“你一定很餓了”，這時父親應該并沒有考慮我是不是很餓，只是期待我要嘗嘗這罐魚，但是我嘗過之后，他又說了一遍“你一定是餓了”。

父親反復說“一定是餓了”，四個“一定”可以看出父親是個執(zhí)著頑固的人，堅持自己的主觀認識。也許在我看來，關于“餓”根本就是一個不值得討論的話題，但是父親卻一再重復?？梢詮倪@無聊的重復中看出，父子的關系是淡薄陌生的，完全沒有共同話題。父親想要打破尷尬，總是在重復著一句話，而這句話又滲透出他的倔強執(zhí)著和古板。反復使用“一定餓了”這句話，讓筆者體會到父子之間聊天的壓抑和無助，這既是父親的無助，也是兒子的無奈。

二、我的四次“不確定”

相對父親不斷地肯定語氣，在小說中“我”重復最多的話就是“不確定”這三個字，具體語境是吃飯前我和父親對話，父親說希望我不是只待一小陣子，我說“還不確定我會怎么計劃?！苯酉聛砀赣H提到想我留下，我依然回答：“還是像我說的，我還不確定我的計劃會怎樣呢?！蔽覍ξ业奈磥頉]有明確的想法。妹妹問我還要會加利福尼亞嗎，我依然回答“我還不知道。還得想想?！眻F圓飯后父親又一次問我“還會在日本待一陣子嗎”，我第四次說到：“也許。我還不確定?！?/p>

這四次不確定的回答，充分體現了我的迷茫。我為什么會回來，小說沒有介紹，我會不會離開，小說到結尾也沒有說明，只是說“我再一次望向黑暗”，黑暗就是謎團的象征，我對未來沒有想法、沒有目標、沒有明確計劃。父親的多次詢問，可以看出父親是孤單的、無助的、他希望我留下來，但是我的一次次不確定讓父親很無助，他最后只能說“毫無疑問你會回去”。小說正是運用了這種反復的對話藝術，讓人讀起來有一種觸動心靈深處的痛感。父親是孤獨無依的，他想讓兒子留下，只能一次次詢問，我也是迷茫無助的，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我只能一次次不確定的回答。這種反復讓筆者體會到一種小人物的無力感和虛偽的狀態(tài)。

三、出現三次“渡邊先生”

“小說的要素是插曲、事件、角色與他們的思想、言語、感覺及行動?！北酒≌f除了描寫我的家人，還出現了另外一戶人家就是“渡邊先生”。第一次是父親提到“公司倒閉之后，渡邊先生自殺了。他不想背負著恥辱活著?！备赣H表達了自己對渡邊的評價和敬重之情。在我和妹妹的聊天中，知道渡邊先生不是一個人自殺，而是帶著全家自殺了。團圓飯后我與父親的交談中主動提到渡邊先生，對渡邊這種近似瘋狂的行為父親只說是“公司的倒閉對他的打擊太大。我擔心這事情讓他喪失了判斷力?！?/p>

父親總是反復的主動提到渡邊先生，并對渡邊先生持有肯定和認同的態(tài)度。這其實是對他內心所崇尚的武士道精神的一種認同，武士道精神崇尚死亡，認為死亡是維護生命尊嚴的最好方式，這是一種獨特的生死觀。渡邊先生是武士道精神的杰出代表，因為公司倒閉，他不堪受辱，就帶著妻子女兒一起自殺來維護家族的尊嚴。而父親還稱贊他是“一個好人，有原則的好人”，這所謂的原則就是對待事情的極端和執(zhí)拗，但是父親就欣賞和崇尚這樣的精神。小說中三次“渡邊先生”的出現，充分體現了父親血液里的純武士血統(tǒng)和他崇尚的武士道精神。

四、兩次“好女孩”

小說中唯一的一位出現的女性形象——妹妹“菊子”，小說中對她的直接描寫有限，而間接描寫父親對她的兩次評價都只有一句話“她是個好女孩”。對妹妹菊子的評價，父親只重復著一句話，可見父親并不正真了解妹妹。在父親面前妹妹是謹慎的，但是父親去做晚飯后，妹妹立刻變得輕松。按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妹妹在我面前表現的是真實的自我，而在父親面前是壓抑著天性，呈現一種理想的超我狀態(tài)，就如同父親說的“她是個好女孩”。菊子在小說中與我的相處和與父親的相處完全是兩種狀態(tài)，與我久別重逢未有羞澀，愿意敞開心扉，展現自我；但是在父親面前她是順從的，也是隱藏的。父親對妹妹評價的重復和單調，體現了父親認知的無力，也反映出這個家庭沒有一絲溫馨，他們的距離來源于父親對武士道精神的一種執(zhí)著，源于家庭中母親的缺失，源于戰(zhàn)后給這個家庭帶來的一些影響。

本篇小說的反復藝術，讓我們看到的是這個普通家庭中每個人物的生存狀態(tài)和人物性格特征，崇尚武士道精神的父親不知道怎樣和孩子拉近距離，迷茫的我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做什么，有雙重性格的妹妹在不同人面前呈現不同的狀態(tài)。這就是普通小人物的生存狀態(tài)和家庭關系中平淡的尷尬處境，這是由于個人性格決定的還是受到戰(zhàn)爭對社會的影響呢，可能不同的讀者有不同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