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煒
2021年5月,京郊農村,夜涼爽而靜謐。北京市豐臺區(qū)新發(fā)地村一處空場卻是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有15個本村農民正努力把這塊15畝的空地用鐵絲網圍起來,拉來一車車焦砟在地上細細鋪了,并搭建起幾間單薄簡陋的小平房。
帶頭的是一位中等身量的精壯漢子。漢子長臉,下頜角線條堅硬分明,眉毛濃郁高挑,一管高而直的鼻子端端正正立在臉龐正中間,將那雙單瞼的眼睛妥妥安置在兩側。漢子雙眸中跳動著狂野的火苗,兩片略厚的嘴唇顯露出中國北方農人特有的憨厚,但緊繃的嘴角又宣示出主人堅強的內心。
此時此刻,汗水正順著漢子的面頰、脖頸、脊背靜靜地流淌,流進腳下滿是泥土的膠鞋,每走一步都如在泥濘中跋涉。多日來的辛勞早已讓他疲憊不堪,原本濃黑的眸子布滿血絲,卻無法遮擋那激情的光芒。
漢子名叫張玉璽,時年39歲,時任北京市豐臺區(qū)新發(fā)地農工商聯合公司農業(yè)經理,后任新發(fā)地村黨委書記,現任北京新發(fā)地市場董事長。他所領導的北京新發(fā)地市場今天員工達2000多名,占地面積達1680畝,2019年交易額為1319億元,承擔著北京市90%以上的食材來源,是3000萬人口名副其實的菜籃子、果盤子。33年來,新發(fā)地市場不僅從北京三四百家市場中突圍而出,而且交易額穩(wěn)占中國農產品市場第一把交椅長達17年。長久以來,這個亞洲第一的農產品批發(fā)市場,一直謎一般吸引著世人的關注、研究和思考。
人們一次又一次把目光投向新發(fā)地市場起錨的那個初夏。
1991 年8月領導集體
那是1988年,中國改革開放的第九個年頭,中國特色市場經濟正在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的帶領下跌跌撞撞但不屈不撓地勇往前行。每一個中國人都壯懷激烈,都在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中尋找著屬于自己的人生坐標點,并滿懷信心地為之奮斗著。
就像這勞作中的15個人,辛勞至極、疲憊至極,但沒有人叫苦,更沒有人停下腳步,反而不時有歡笑聲撒開,沖撞著北方初夏干燥而生機勃勃的空氣。
“玉璽,等咱這個菜市場建起來了,咱們種的菜就不愁賣了吧?”
“玉璽,聽說人家北太平莊那個菜市場發(fā)展得特好!你說咱這菜市場行嗎?”
“咋不行?你們聽我分析啊,國家現在徹底告別農產品統(tǒng)購統(tǒng)銷,咱豐臺區(qū)以種菜為主,又守著城里那么些吃飯的人,咱還有原來自發(fā)的菜市場做群眾基礎,這就叫天時地利人和。只要咱好好干,準成!”
那真是一個狂飆突進的年代,每個人心中都燃燒著追求幸福生活的熊熊烈火。
不遠處,千年古城大北京還在沉睡中,這座城市不知道,一個與它的未來發(fā)展休戚相關的新生事物正在破殼而出;昏睡中的新發(fā)地村的老少爺們兒不知道,一個將改變他們和他們子孫后代命運的新生產業(yè)正在誕生;全世界都不知道,中國未來農產品交易平臺航母的掌舵人已駕駛著他最初的小舢板,起航了!
時間再倒回去3年。1985年,北京郊區(qū)農民被時代挾裹著進入市場經濟。土地包產到戶,點燃了農民對土地最原始的熱愛,他們把汗水密密仄仄灑進腳下的土地,土地回報以豐碩的果實。這些鮮艷欲滴芳香四溢的果實吸引了大批“二道販子”從北京城里蜂擁而至,低價收購,然后運抵市區(qū)加價出售。
漸漸地,在新發(fā)地村十字路口,一個蔬菜交易的自由集市自發(fā)形成。
每天,凌晨3點多,這個自由集市便人來車往,討價還價地喧騰熱鬧起來。這份熱鬧每日總要持續(xù)到早上八九點鐘。
這樣一來,農民賣菜倒是方便了,可苦了附近的居民。喧囂吵鬧不僅讓他們無法安眠,每日散市后滿地爛菜葉、垃圾更讓人不堪其擾。而且,早上八九點鐘適逢出行早高峰,自由市場的存在嚴重阻塞了交通,使經過此地的公共汽車寸步難行,市民怨聲載道。身為村干部的張玉璽受命去清理取締這個自由小集市。
可是,張玉璽他們今天清了,明天菜農菜販子又來了。這邊清理了,人家換到那邊接著交易。這種現象竟然持續(xù)了3年。有一次,一位老菜農扯著張玉璽老淚縱橫:“玉璽,咱都是一個村的,我家的情況你最清楚。老伴有病癱在床上,孩子要上學,全家就指望我一人干活掙錢。我要是把菜拉到北京城里去賣,早上天麻亮就得走,晚上天黑透了才能到家,一去就是一天,地里的活誰干?家里的病人誰管?你不讓我在這兒賣菜,就是不讓我們一家人活呀!”
老人的話臊得張玉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張玉璽捫心自問,我是黨員,又是村干部,本該設身處地為村民著想,怎么能這樣簡單粗暴地處理問題呢?
既然村民如此需要一個菜市場,我們就正正規(guī)規(guī)辦一個,不行嗎?
張玉璽馬上向村總支匯報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很快得到批準。在張玉璽帶領下,村里湊了15萬元錢,15個人在15畝地上開始建設新發(fā)地蔬菜批發(fā)市場。
許多年后,許多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為什么是張玉璽?為什么是新發(fā)地?畢竟,張玉璽是一個只讀到初中的農民;畢竟,中國有4000多家菜市場,每年有上百家菜市場開張,同時也有上百家菜市場消亡。
新發(fā)地村原支部書記張存英是這樣評價張玉璽的:他有想法,膽子大。土改以后,我們歷屆村黨委班子頂多想著能帶領大家圖個溫飽,到他這兒,新發(fā)地才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大發(fā)展。新發(fā)地村能有今天這個樣子,張玉璽是頭一份大功臣。
今天這個樣究竟是什么樣?
作為一名記述者,2019年,我第一次走進新發(fā)地,就被驚著了。車子行駛在寬闊而忙碌的馬路上,滿載世界各地農產品的大大小小的運輸車輛穿梭其間,一棟棟冠名為“湖北廳”“海南廳”“山西廳”“甘肅廳”……的交易大樓鱗次櫛比。在這里,你幾乎可以聽到全世界各種語言,更可以吃遍全世界的農產品。
公司的發(fā)展,也帶動了新發(fā)地村全面建設。村里有漢龍貨運中心、長途客運站、京新酒店等20多個企業(yè)實體,村固定資產70多億元,每年村集體收入可達10億以上。
再看生活區(qū),整齊漂亮的住宅小區(qū)、姹紫嫣紅的海子公園、軟硬件過硬的新發(fā)地小學、時尚高規(guī)格的娛樂購物中心,這里的一切與北京市區(qū)并無二致。老有所養(yǎng),少有所教,青壯有所為,作為世代和土地死磕,世代祈求溫飽卻難得的中國農民,還有比這更美氣的生活嗎?
當我乘坐的車子連續(xù)穿過新發(fā)地村20道高聳的大門,迎農門、新農門、神農門、惠農門、強農門、益農門、裕農門、喜農門、親農門……這一個個名字中飽含的深情、蘊含的理想,竟讓我熱淚盈眶。
我知道,我將穿過這一道道大門,走近一個人,走進一個村莊,洞悉一段中國農民與時俱進追求自我解放,與命運抗爭的雄壯史詩。
走進新發(fā)地市場辦公區(qū),我再一次被驚到了。主樓坐落在一個籃球場大小的小院里。樓體陳舊,外墻沒有任何華麗修飾,門廳狹小低矮,沒有吊燈,甚至連一張沙發(fā)都沒有。拾級而上,抵達董事長待客的小客廳,更是簡陋到我以為走錯了地方。
那是一間不足15平方米的狹長房間,一白到底的四壁,一組廉價布藝沙發(fā),幾張同樣廉價的小茶幾,暖氣管道就那樣毫無裝飾地公然橫在屋頂,房間里唯一的裝飾是鑲嵌在玻璃框里掛在墻上的有關企業(yè)精神的文字。毫不夸張地說,我去過的最微不足道的小企業(yè)的會客室也不至于寒酸至此。
關于這份寒酸,張玉璽的秘書是這樣向我解釋的:“這也正是新發(fā)地市場企業(yè)文化的一種展現,董事長這個人特別務實,他說簡單的辦公環(huán)境,才能讓我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辦事和服務上。在我們企業(yè)里,上行下效,簡潔的辦公環(huán)境是新發(fā)地市場的一個普遍特征?!?/p>
正和秘書說著話,張玉璽推門而入。已經70歲的他身體靈活,面色紅潤,笑容真誠,帶著他這個年齡人特有的慈祥,似乎缺了點“刻板印象”中叱咤風云的商界大佬慣有的霸氣,倒更像一位和善的鄰家老伯。但當他與我握手時,卻傳遞給我一種強烈的這個年齡的人少見的堅定感和力量感。
那個午后,我與老人聊了很多,跟著他的敘述,我徜徉在他那五光十色發(fā)人深省的世界里。
1993年全體職工參觀農展館
1949年10月10日,張玉璽降生在新發(fā)地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戶家。那是新中國成立第九天,這意味著,作為共和國同齡人,他的命運必將和這個國家的命運緊緊交織在一起。
家中兄弟姐妹六人,在重男輕女的中國農村,長子張玉璽所受父母寵愛僅從兩件事便可窺一斑:母親以母乳喂養(yǎng)他長達6年,父親一生竟未動過他一根手指頭。
嚴師出高徒,慈母未必出敗兒。張玉璽雖備受寵溺,但并沒有一絲被慣壞的痕跡。勤勞、簡樸、善良、懂禮數,張家大小子在村子長輩眼里,那妥妥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等在好孩子張玉璽前面的并非人生坦途。初中畢業(yè),趕上文革,張玉璽升學無望,回家務農。1970年,21歲的張玉璽應征入伍,穿上神氣的?;晟?,成為一名海軍戰(zhàn)士。軍旅6年,張玉璽學雷鋒、學王杰、學歐陽?!熳龊檬虏涣裘?,又特希望首長知道。終于有一次被連長發(fā)現,并在全連大會受到點名表揚,張玉璽激動得整整半個月睡不好覺。
好孩子成長為“毛主席的好戰(zhàn)士”,命運女神依舊不肯青睞他。因為伯父有“政治污點”,張玉璽在部隊錯失入黨提干良機,6年后,脫下軍裝,悵然返鄉(xiāng),重新做回一個農民。
此時的張玉璽已經27歲,他突然頓悟了:人爭不過大時代,可立足現實做最好的自己,也是不屈不撓的抗爭。既然命運非要把農民的標簽釘在我身上,我就努力做個好農民吧。
好農民張玉璽在回村第二年實現了夢寐以求的政治追求:入黨。相繼擔任村里的放映員、統(tǒng)計員、漁場場長、車隊隊長、科技大隊長。彼時的中國,正唱著春天的故事,踏上改革開放的新征程。新發(fā)地菜市場就是張玉璽審時度勢,擁抱時代的產物。
1988年5月16日,占地15畝的新發(fā)地菜市場開張了。
516,取義“我要順”。對于辦市場,張玉璽心懷忐忑,就像他的祖輩世世代代祈禱風調雨順那樣,他也在心中向上蒼祈求這個菜市場能發(fā)展順利。那個年代,中國農民就是這樣,開始艱難但堅定地走進了風云激蕩的市場經濟。
村民們奔走相告,村里老人們都說:“玉璽這孩子到底是咱看著長大的好孩子,為咱農民著想,有良心呢!”一傳十,十傳百,周邊村民甚至河北農民都蜂擁而至,新發(fā)地菜市場一擴再擴,翻過年頭已經占地100多畝了。
越干事,事越多。隨著市場逐年擴建,征地、貸款、爭取政策,一只只攔路虎殺到張玉璽面前。別的也就罷了,最難的當數征地,因為面對的都是跟他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鄉(xiāng)親們。
最初,一說征地,村子里炸了鍋。找到張玉璽哭的叫的喊的鬧的,大有人在。有人罵張玉璽:“你比過去地主老財還狠呢!你想餓死我們呀?”有人說“他張玉璽光想著自己掙錢,不管村民死活”。還有人甚至手里攥著耗子藥當街攔住張玉璽說,“你要拿我地,就是要我命!我今天就死給你看!”
當市場建設工人進場丈量土地時,竟遭到了村民的圍堵。一個中年莊稼漢沖上去一把搶下卷尺、扯斷,喊到:“地是我們祖宗留下來的,誰敢動一指頭,我就砸斷他的腿!”
為了說服村民,張玉璽挨家跑,講感情、講政策、講國家發(fā)展方向。拿妻子的話說,真是“磨破了嘴皮,磨穿了鞋底”。最后,張玉璽備下酒菜,把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幾位老人請到家喝酒。人家個個繃著臉,不給他好臉色。張玉璽情真意切地告訴大家:“爺兒們,我知道大伙兒心里不痛快。咱是農民,土地是咱的命根子,這我心里也明鏡似的??赡銈円部吹搅耍缃窀母镩_放,光種地能飽肚子不能飽錢袋,南邊好些地方的農民富了,可都不是靠種地呀。咱守著北京城這么好的商業(yè)條件,咱不搞這個市場別人也會搞,到那時只怕咱連一口湯都喝不上了!”
幾位老人相互看看,似有所動。張玉璽繼續(xù)說:“再說了,咱們現在是城中村,從全國發(fā)展趨勢看,城中村遲早要失去土地,要么成為產業(yè)園,要么搞房地產開發(fā)。房地產開發(fā)才是一錘子買賣,補償你幾套房子一筆錢,沒什么技能的人只能坐吃山空。搞產業(yè)尤其搞農產品批發(fā)市場,咱們得天獨厚啊,大北京烏泱烏泱那么些人,得吃飯吧?只要他們吃飯,咱就有生意做呀!我跟老幾個保證,咱辦菜市場肯定比種地強。”
張玉璽一番話說得幾位老人坐不住了,一位老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玉璽你人品好,能干,沒有私心,這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我們就是擔心,萬一將來這事弄不好,咱又失了地,你們年輕人還好說,我們這些老頭子可吃啥喝啥去呀?”
張玉璽笑了。笑過,起身,一揚脖灌下一大杯酒,正色說:“今兒個我就立個誓,將來我真要把事情辦砸了,老幾位我給養(yǎng)老送終!”
幾位老人被徹底打動,表示:沖你這些話,我們聽你的。在老人們的幫助勸說下,征地難題終于逐步解決。正如張玉璽預料的那樣,新發(fā)地的發(fā)展如火如荼,吸引來周邊省份的農民,吸引來八方商賈,也吸引來了黑社會。
一天,一位不速之客找到張玉璽,把10萬元錢牛烘烘拍在桌子上,以近乎命令的語氣說:“張總,你只要保證在半年內不干涉我在新發(fā)地市場的行為,這些錢就是你的。”
當時,一般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一百來塊,10萬元絕對算一筆巨款,但張玉璽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對這個人,張玉璽早有耳聞,他和同伙在河北包括北京一些菜市場欺行霸市,強買強賣,收取保護費,可謂無惡不作,是一幫商戶們聞之膽寒的惡徒。
張玉璽想都不想,一把推開錢說:“錢,我一分不收。只要你在市場遵紀守法,正規(guī)經營,我舉雙手歡迎。但是,如果你搞不正當行為,我立刻請你離場?!?/p>
當天半夜,就有人往張玉璽家扔磚頭,砸碎了窗戶玻璃??蛇@點下三濫的伎倆又怎能嚇住張玉璽?那些年,為保護農民利益,為嚴格管理市場,張玉璽觸犯過不少人的利益。他家電話線曾經在一年內被人剪斷100多次,還有人寫信恐嚇他:張玉璽,小心你全家小命!最危險的是有天半夜,有人往他家投擲燃燒瓶,把他家房頂燒了個大窟窿,把他80多歲的老母親嚇得生了一場病。這扔石頭砸玻璃更是家常便飯。
個別市場管理人員害怕了,在管理上畏手畏腳,張玉璽就給大家打氣:“有我呢,甭怕!咱們都是農民,就是拼了命也要保護農民的利益!絕不能向壞人低頭讓步!”
鄉(xiāng)里、區(qū)里也為新發(fā)地市場撐腰,經過治理,新發(fā)地市場的營商環(huán)境越來越好。
有一句話常常掛在張玉璽的嘴邊,“我是個農民,我知道農民的苦”。這深情款款感同身受的話語不是他為自己建立“人設”自貼金箔,而是他內心最真誠的感受。
掌門人有如此憫農情懷,惜農、幫農自然而然成為新發(fā)地的主流文化。33年來,一次又一次,只要聽說哪里農產品難賣,只要政府一聲召喚,即使不掙錢,即使賠錢,新發(fā)地都會以戰(zhàn)士的姿態(tài)召之即來,來之能戰(zhàn),把農民兄弟的利益高高舉過頭頂!
有付出就有回報,在各級政府的關心幫助下,在農民兄弟的信任幫襯下,新發(fā)地一路乘風破浪,揚帆遠航,除了大力發(fā)展鞏固本部,還在全國各地陸續(xù)開張13個分市場,成為同行業(yè)中無可爭辯的領航者。
在新發(fā)地市場總部大樓的榮譽室里,我被無數榮譽證書、獎杯獎牌閃得眼花,僅“農業(yè)產業(yè)化國家重點龍頭企業(yè)”這塊多少涉農企業(yè)夢寐以求而不得的證書,新發(fā)地就有八張,還有世界批發(fā)市場聯合會頒發(fā)的“亞太知名農產品批發(fā)市場”這一類來自五大洲四大洋的贊譽也比比皆是。
在這些林林總總的榮譽中,有兩塊獎牌特別溫暖,一塊是2014年國務院扶貧開發(fā)領導小組授予的“全國社會扶貧先進集體”榮譽稱號,一塊是2019年國務院扶貧開發(fā)領導小組授予的“全國脫貧攻堅獎組織創(chuàng)新獎”榮譽稱號。這兩項榮譽中蘊含著張玉璽和他的新發(fā)地對農民兄弟沉甸甸的愛。
張玉璽個人同樣榮譽等身,被評為全國勞模、北京市優(yōu)秀共產黨員,并當選人大代表。
2015年7月11日, 2015 年度中國農產品品牌高層研討會在新發(fā)地會展中心舉辦。
2015年,習近平總書記吹響了脫貧攻堅的號角,中國人為實現民族復興的偉大夢想,再一次整裝出發(fā)。
這是一場席卷全中國的宏大戰(zhàn)役,它將徹底消除糾纏了中國人幾千年的絕對貧困,它將使中國廣大貧困鄉(xiāng)村獲得新生,它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對中國農民繼土地革命、包產到戶后的第三次解放!無數中國人懷揣理想和使命投身其中,火熱戰(zhàn)斗。與“農”天然血脈相連的新發(fā)地人怎能不群情激昂?
那一年,張玉璽已經66歲了,他提議成立新發(fā)地扶貧辦,并親自出任扶貧辦主任。有老朋友跟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老張,脫貧攻堅可是打硬仗啊,你都這把子歲數了,可拉倒吧?!?/p>
這話,張玉璽可不愛聽,像個老小孩似的,開口就懟人家:“多大歲數?我肯定比你硬朗,我就是要跟著總書記上戰(zhàn)場,您就瞧好吧!”
老小孩張玉璽這樣硬氣開懟,是因為他深知,經過27年的艱苦奮斗,他的新發(fā)地不僅有情懷,更有實力跟隨領袖奔赴脫貧攻堅戰(zhàn)場,沖鋒陷陣,攻堅拔寨。
那段時間,張玉璽常常失眠,他計算著如果把新發(fā)地每日4.5萬噸的農產品吞吐量和扶貧結合起來,能創(chuàng)造怎樣的奇跡?他籌謀著幫扶貧困地區(qū)的具體方案,他暢想著新發(fā)地造富一方福澤萬戶的愿景。他覺得自己又一次煥發(fā)了青春,他觸摸到了自己脈搏中不可遏制的激情。
在新發(fā)地扶貧辦成立大會上,張玉璽說:“新發(fā)地的發(fā)展史,就是一部當代農民與命運抗爭、奮斗致富的歷史。咱們已經培育出百名農產品單品銷售大王和百名多品種銷售百強,200多個億萬富翁、千萬富翁在這個平臺上強勢崛起,百萬富翁更比比皆是。咱們都曾是貧困的農民,你們當年都是騎著三輪車來投奔新發(fā)地的。大家想一想,我們能掙到錢,能富起來,只是因為我們自己特別聰明特別能干嗎?不,是因為有黨和政府的好政策,我們這些人是改革開放中獲得紅利最多的一部分人?,F在,黨和國家要打脫貧攻堅戰(zhàn),要讓先富起來的這部分人帶動依舊貧困的農民也脫貧奔小康,我們這些人怎么辦?我知道,你們和我一樣,身為農民,血脈中流淌著助農扶貧的強烈愿望。咱們的市場早就是中國第一、亞洲第一,大家說咱們有沒有能力有沒有責任有沒有決心,為這場偉大的戰(zhàn)役貢獻力量?”
“有!有!有!”
是成立大會,也是誓師大會,更是出征動員大會。窗外本是寒冬,會場上卻似燃起熊熊烈火,每個人都從內心迸發(fā)出火一般的激情。
新發(fā)地市場扶貧辦設主任一人,常委7人,委員18人,這18人都是新發(fā)地扶貧事業(yè)的骨干商戶。隊伍拉起來了,張玉璽振臂一揮:出征!
從此,老爺子揣著藥片帶領團隊開始頻繁奔赴貧困縣,幫農民出謀劃策,找掙錢的門路。
開始,還是老套路,哪里農產品滯銷,張玉璽團隊就沖到哪里,幫賣幫著止損降損。忙活了一圈,張玉璽覺得不對頭,這個法子救得了急救不了窮啊。他發(fā)現一個深刻的矛盾,越是貧困地區(qū)的干部群眾越對現代商品農業(yè)不理解,只顧埋頭種地,不抬頭看市場,只會沿用千百年來祖宗留下的老經驗,知道自己的土地能種什么,自己會種什么,就是不管人家市場需要什么,這直接導致土地豐產不豐收、農民勤勞難致富。
怎么辦?看到問題不算本事,能解決問題才是真本事。
2017年,張玉璽帶領團隊走進河南蘭考。蘭考是國家扶貧開發(fā)工作重點縣,張玉璽對蘭考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因為焦裕祿是他的偶像。當看到焦裕祿為之獻出生命的地方,還有群眾沒有脫貧,張玉璽就想無論如何要搭把手,出把力。
新發(fā)地和蘭考簽訂了扶貧合作協議。果不其然,蘭考干部和群眾一再強調當地適合種花生和土豆,請求新發(fā)地幫助他們賣花生賣土豆。但實際上,蘭考的花生土豆在市場的表現乏善可陳,世世代代種植的果實并沒有給大家?guī)碡S厚回報。
可是,改變人腦子里的固有思維,從來都是一件萬難的事情。張玉璽走上蘭考農業(yè)大講堂,下面黑壓壓坐滿了干部群眾。張玉璽談中國農業(yè)發(fā)展方向,談農業(yè)供給側改革的核心是調整種植方向,解決產能過剩。告訴大家中國農業(yè)已經進入商品農業(yè)時代;告訴大家中國農產品正在進入“質的飛躍”階段;告訴大家只關心種植不關心流通是注定要被淘汰的非現代化農業(yè)。
給大家洗完了腦,張玉璽調集來新發(fā)地農業(yè)科技大學的土壤專家、氣候專家,對蘭考從天上到地面進行全面分析會診,看得當地群眾嘖嘖感嘆:看看人家這認真勁兒,哪里是賣菜的?。亢喼笔歉憧蒲心?!
張玉璽說:“老鄉(xiāng),現代農業(yè)本來就是一門大科學大學問呢!”科研報告出來了,經過縝密分析,最終決定種蜜瓜。
這邊廂,張玉璽帶領團隊準備擼起袖子大干一場。那邊廂,當地農民卻心存疑慮,猶豫彷徨,擔心種不好,賣不出。要想農民干,先要農民看。新發(fā)地“甜瓜大王”張宗志應召而來,在蘭考建起育苗基地和標準化種植示范園。一季下來,不僅賣得出更賣得好。農戶參與的熱情噌噌就上來了??墒?,市場的變幻莫測有時新發(fā)地的高手也難以把握,等農民的瓜上市時,甜瓜價格突然下滑。
怎么辦?隨行就市?那必將重創(chuàng)農民的積極性,創(chuàng)新實踐必然夭折。張玉璽面色平靜地作出決定:以高出市場50%的價格全部收購。
一言既出,蘭考四座皆驚。跟隨張玉璽多年的部屬卻見怪不怪,虧自己絕不虧農民是他們大當家的對待農民的一貫作風。就這樣,新發(fā)地收了3000多噸蜜瓜,賠了150萬元。一個原本以為要賠得底兒掉的老農民握著張玉璽的手,老淚縱橫:“張總您仁義啊,我老漢就跟著你們干了!”
2019年7月,在林西縣扶貧種植基地
為了降低農民的風險,新發(fā)地市場探索出了“市場抓兩端,農民兄弟干中間”的帶貧機制。即新發(fā)地負責前期技術較為復雜的育苗和后期銷售,每年上半年和下半年培養(yǎng)2萬畝蜜瓜苗分給農民種植,還負責給農民建好大棚。農民只需埋頭種瓜,新發(fā)地為農民全程免費提供技術支持,同時負責統(tǒng)一收購銷售?;夭扇∫荒辍皟杉竟弦患静恕钡姆N植方式,使農民每畝可得3萬至4萬元的收益。
為把蘭考蜜瓜推向極致,新發(fā)地迅速在蘭考投下大筆真金白銀,建設現代化農產品流通園區(qū),在北京新發(fā)地市場配套建立蘭考扶貧館,將一套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
國家建檔立卡貧困戶始終是新發(fā)地格外關注的對象。在蘭考,如果你是貧困戶,新發(fā)地免費為你提供瓜苗,優(yōu)先請你來基地打工,你還可用土地入股分紅,有勞力沒勞力,總有一款適合你。
貧困戶劉玲丈夫去世,獨自拉扯倆孩子,還要奉養(yǎng)80多歲的老娘,不能出門打工,地里又刨不上錢,日子過得實在恓惶。她用土地入股新發(fā)地種植基地,又來基地上班,開始月工資2600多元,后來包大棚,當年就掙了近4萬元,摘掉了壓得她喘不上氣的窮帽子。
2019年3月,張玉璽去看劉玲,她那80多歲的老母親就像見到了親人,拉著張玉璽的手不讓走,竟然還唱起了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老人的牙基本都掉光了,雖然唱得含混不清,但張玉璽分明看到她渾濁的雙眼中閃著淚花。那一刻,張玉璽感到自己所有的奔波勞累都有了注腳。搏擊商海31年,見慣潮起潮落、花謝花開的張玉璽早已寵辱不驚,卻在這位老人樸素的情感表達中不能自已。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驕傲和自豪,他為自己是新發(fā)地人而驕傲,更為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而自豪!
蘭考蜜瓜就這樣進入了規(guī)?;藴驶?、品牌化的商品農業(yè)快車道;蘭考農民就這樣改弦易轍,告別了兩耳不聞市場風,一心低頭只種田的盲種生產模式。新模式讓他們每畝地收益達到原來種糧收入的30倍!僅2018年,該產業(yè)就直接帶動10423戶貧困戶、已脫貧戶增收3000多萬元!
地還是原來的地,人卻不再是原來的人,生活更不再是從前的生活。蘭考一戰(zhàn),堪稱一場不大不小的革命,它何止革新了農民的生產方式,更重要的是革新了他們維系千百年的思維方式。僅此一點,張玉璽堪稱英雄!
蘭考大捷,新發(fā)地乘勝追擊,迅速在全國各貧困地區(qū)推廣復制這種帶貧模式,先后在河北淶源種茄子、內蒙古林西種辣椒、甘肅渭源種土豆、山西天鎮(zhèn)種豆角、新疆和田種大棗、海南樂東種水果玉米……
33年了,張玉璽走進了1000多個縣,新發(fā)地人走過了中國每一個貧困縣,走過了無數個貧困村,走進了千千萬萬農民的心。
2019年1月,國務院下發(fā)《關于開展消費扶貧助力打贏脫貧攻堅戰(zhàn)的指導意見》。消費扶貧,新發(fā)地責無旁貸,張玉璽反復研讀、思考,尋找著新發(fā)地落實消費扶貧的切入點。他在新發(fā)地一直倡導這樣的理念:種是銀賣是金,農民腰包鼓了是根本。
新發(fā)地一頭連著廣大的北京消費市場,一頭連著廣闊的貧困地區(qū),以百名銷售大王和銷售百強為代表的4000多家商戶是聯結二者的重要橋梁,張玉璽要帶著這支勁旅一起助力消費扶貧。在他的倡導下,50%的商戶都在全國各地建立了“新發(fā)地+公司+合作社+貧困戶”的產業(yè)扶貧模式。
當經營百強范保青在河南光山帶領貧困戶種菜出口,讓收入翻了3倍時,櫻桃大王劉文坡在河北易縣、甘肅天水等地帶動的貧困戶,每畝地收入已翻了10倍;當圣女果大王劉佳偉在山西陽高、山東菏澤、海南陵水、云南華坪等地帶領貧困戶,種下圣女果蓋起小樓房時,南瓜大王楊傳雷在湖北松滋帶動的貧困戶最高已年入20萬元!
新發(fā)地把4000多名商戶歷練成為消費扶貧的驍勇戰(zhàn)將,在19個省、76個縣帶動了1360個合作社,帶動35.9萬貧困人口脫貧增收,銷售額達26.63億元!
4000多商戶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讓消費與扶貧相連,讓消費和溫暖并存,讓農民兄弟相信幸福是能夠奮斗出來的!
2019年7月28日,新發(fā)地扶貧館正式開館。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一下子拿出近4000平方米,專為貧困地區(qū)提供免費進場服務,新發(fā)地在業(yè)界再次引起轟動。有人說:“新發(fā)地真大方,真舍得呀!”
在商言商沒有錯,但新發(fā)地的大方、舍得,是因為這個品牌始終有一份對貧困農民特殊的情懷。
3個月后的10月17日,國家扶貧日,張玉璽登上了北京會議中心大講臺,從黨和國家領導人手中接過國務院扶貧開發(fā)領導小組授予的“全國脫貧攻堅獎組織創(chuàng)新獎”。
頒獎儀式結束后,張玉璽代表全國140名獲獎個人、單位,向臺上的黨和國家領導人、臺下的共和國部長們以及電視機前的全國人民,匯報了他帶領團隊扶貧的心路歷程。
那一刻,這位睿智的老人顯得那么年輕,這位成功的企業(yè)家顯得那么星光熠熠,這位樸素的農民顯得那么高大。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它成就了無數人的藍圖與夢想,也讓農民張玉璽的英雄夢塵埃落定。
那一刻,是張玉璽的高光時刻。人們知道,他一路走來披荊斬棘,歷經艱辛,可是沒有人想到,還有更殘酷的考驗正在不遠處等待著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
2019 年10月17日,脫貧攻堅頒獎現場
2020年初,新冠病毒疫情暴發(fā)。一些利欲熏心的商販趁機哄抬物價。市民搶購、囤積生活物資,北京城里謠言四起,人心惶惶。這熟悉的味道讓張玉璽想到了17年前的非典。
2003年,京城暴發(fā)非典。臨危受命的北京市市長王岐山親臨新發(fā)地市場,要求新發(fā)地承擔起穩(wěn)定北京農產品物價,堅決保障市民生活需求,維護社會穩(wěn)定的重擔。
張玉璽慨然應諾,在大會小會上跟大家說:“新發(fā)地的發(fā)展一天都離不開政府的支持。咱們要知恩圖報,要為黨為政府分憂?!毙掳l(fā)地調集全市場力量,不惜一切保供應、保穩(wěn)定,在最短時間內平抑了物價,緩解了人們的惶恐情緒,為北京市最終打贏抗擊非典戰(zhàn)役作出突出貢獻?!笆锥挤乐畏堑湎冗M集體”榮譽稱號,新發(fā)地實至名歸。
這一次的新冠疫情比非典來得更加兇猛??挂叱跗冢本┦形瘯洸唐嫔W臨新發(fā)地,對張玉璽委以重任,提出了當年王岐山市長同樣的要求,張玉璽再一次慨然應諾。
已經71歲高齡的張玉璽依舊是親自掛帥,奔赴一線,23次召集疫情防控保供應工作部署會,組織物流盡最大努力保農產品進京,發(fā)動近千名商戶聯名倡議不哄抬物價,保首都農產品安全穩(wěn)定供應。
新發(fā)地開出119輛社區(qū)直通車,服務社區(qū)共計258個。每輛直通車銷售蔬菜水果不低于80個品種,平均價格比市場低15%。張玉璽喊話貧困地區(qū)農民,請大家放心,新發(fā)地市場將不遺余力保護貧困農民的利益,決不讓農民兄弟的心血成果爛在田間地頭;張玉璽喊話北京市民,請大家放心,新發(fā)地市場將拼己所能保障首都蔬菜水果供應安全、平價、豐富多樣。
6月12日,國內疫情基本穩(wěn)定,北京市疾控中心甚至已經通知市民非聚集地區(qū)可以不戴口罩。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
5:30,透明的晨光透過窗欞,灑在陽臺上初開的梔子花上,空氣中氤氳著微甜的花香。歲月靜好,人心靜好。早起的張玉璽已經收拾妥當,準備去河北武強縣調研在當地建設扶貧基地的事宜。正要出門,電話鈴急促響起,張玉璽接到一個可怕的報告:新發(fā)地市場牛羊肉大廳發(fā)現新冠病毒!
張玉璽心里一咯噔,但還抱著一絲“肯定搞錯了”的僥幸,立刻驅車趕往事發(fā)地。
車子一拐彎,遠遠看見牛羊肉大廳外黑壓壓一群人,警察和身穿白大褂的防疫人員將那座大樓團團圍住,幾位熟悉的鄉(xiāng)、區(qū)領導也在場。
真的攤上大事了!張玉璽腳下一軟,幾乎跌坐在地上。
看到張玉璽,所有人的眸子一亮,仿佛落水者見到了搜救艇。“董事長來了!董事長來了……”人們呼啦圍住了他。
瞬間,張玉璽冷靜下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萬丈深淵還是地雷滾滾,作為新發(fā)地掌舵人,他躲不了,他這根主心骨必須硬撅撅地豎起來!
張玉璽登高一呼:“別著急,有我呢!大家要堅決配合政府,做好工作!”
整整一天,1萬多人的核酸檢測,1萬多人的安置隔離,1萬多人的吃喝拉撒,1萬多人的思想工作,從早上5:30到深夜00:30,張玉璽始終堅守在牛羊肉大廳。
2018 年9 月16 日,和全國政協副主席杜青林在法國考察
傍晚時分,1000多輛大巴車從神農門魚貫而出,把一車車商戶送往隔離點。張玉璽倚門而坐,向一輛輛車上的人揮手送別。人們看見,這個老人在偷偷抹淚。殘陽如血,映襯著他因疲憊而略顯佝僂的身影,人們突然意識到,英雄已暮年。
送走了最后一輛大巴車,張玉璽馬不停蹄參加各種緊急會議,一直忙到次日清晨8點才踏進家門,喝了第一口水,吃了第一口飯??粗灰怪g脫了相的張玉璽,提心吊膽了一天一夜的老伴心疼得直哆嗦:“我知道是大事,可你也不能熬壞了呀!”
張玉璽心不在焉地點頭,心里可塞滿了事。他知道這才是個開頭,千頭萬緒還等著他解決呢。
果然,6月13日,新發(fā)地暴發(fā)疫情,大批商戶隔離,市場閉市……可怕的消息比瘟疫傳得還快,一棵大白菜賣到50元,一個蘋果賣到10元,一斤豬肉賣到80元……北京農產品價格瘋了,恐慌情緒烏云般籠罩著北京城。
新發(fā)地市場農產品全部封存不許外流,外地供貨商無法進入新發(fā)地,北京市場農產品奇貨可居,而農民的瓜菜眼見著要爛在地里……要保供市民,要把商戶、農戶的損失降到最低,要讓新發(fā)地市場續(xù)命……千鈞的擔子壓在張玉璽肩頭。張玉璽召開商戶大會說:“做好北京的菜籃子果盤子是市委市政府交給我們的政治任務,新發(fā)地一頭連著市民餐桌,一頭連著廣大農民,我們不能垮也不允許垮!”
花鄉(xiāng)書記王世義帶著張玉璽一起滿北京城化緣找周轉地。14號大興區(qū)借給150畝地,15號整理,16號開張。張玉璽帶著大家平整土地,搭建遮陽棚,調配瓜果蔬菜,連著六七天沒時間吃飯沒時間睡覺沒時間洗澡,幾乎沒有一秒站腳的工夫。
隨著一個個臨時周轉市場陸續(xù)開張,北京市蔬菜瓜果供應量持續(xù)回升,價格持續(xù)回落,張玉璽懸著的心總算暫時落回肚子里。
新的危機又來了。被隔離的1.1萬多名商戶的隔離期由一周增加至兩周,又增加至三周。一萬多人的身后是一萬多個家庭?。〈傅挠變?、病重的老人、車貸房貸,處處要錢,而他們封存在新發(fā)地市場里的貨卻在日漸腐爛,這都是真金白銀,是家庭生計的指望啊!64個隔離點里狀況百出,有人哭鬧、有人摔盆打碗、有人絕食,甚至有人尋死覓活……
隔離期滿,北京市政府要求所有隔離人員立刻疏散,外地來京者不得逗留北京。豐臺區(qū)領導向張玉璽傳達市委市政府指示:值此國難,穩(wěn)定高于一切!
新發(fā)地立刻成了10個工作組,夜以繼日為隔離商戶提供服務保障和心理疏導。最核心的問題是商戶的損失怎么辦?有人說,此乃天災,只能各認倒霉,何況新發(fā)地是最大損失戶,又問誰要賠付?可是上萬商戶多的損失幾百萬,少的幾千,更多的是十幾萬幾十萬;如果不處理好,極易引發(fā)社會矛盾,乃至北京的安定。
張玉璽在豐臺區(qū)委會上表態(tài):為了穩(wěn)定,我們幫!我們將依實際情況按比例幫扶商戶。我以一個老黨員的身份立下保證,絕不讓一人滯留北京,絕不給北京增加絲毫不穩(wěn)定因素!
一個“幫”字,不到一周,新發(fā)地僅冰鮮一項就賠付4000多萬元!
那段時間,新發(fā)地賬戶出錢如流水,財務總監(jiān)幾乎流著淚說:“董事長,這可是咱30多年辛苦打拼的家底?。 睆堄癍t又何嘗不是心如刀絞,但他強咽下眼淚說:“國難當頭,新發(fā)地絕不能只顧自己,就是把新發(fā)地幫破產了,幫沒了,也不能給北京添一絲一毫不穩(wěn)定因素!這就是咱新發(fā)地的政治擔當?!?/p>
什么叫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什么叫企業(yè)的社會責任感?張玉璽和他領導的新發(fā)地在危機時刻,用實際行動給予了生動而準確的詮釋。
不到一周時間,11700多名隔離商戶全部遣散,無一人滯留,無一人糾纏,無一人上訪,更無一人傷亡。一場山雨欲來的暴風倏忽間消解了。豐臺區(qū)一位領導連連說:“老張,真是沒想到啊,如此棘手問題你們竟處理得這么好!”
除了老伴,沒有人知道那段時間張玉璽承受著多大的壓力。更可怕的風暴來自網絡輿情。新發(fā)地疫情暴發(fā)后第五天,網上突然拋出一篇名為《新發(fā)地之王張玉璽的AB面》的文章,緊接著是一系列跟風文章,質疑新發(fā)地市場是張氏家族企業(yè),質疑張玉璽在公司所占股份,話里話外含沙射影,主觀臆斷張玉璽侵占了新發(fā)地村集體企業(yè)的利益,甚至有人叫囂新發(fā)地市場必須搬出北京城。
張玉璽的電話被打爆了,關心的、疑慮的、質問的,也不乏幸災樂禍的。
疫情初期連續(xù)多日不眠不休,張玉璽沒覺得累,輿論風暴的暴擊卻讓他心神俱疲。深夜回到家,他一屁股陷在沙發(fā)里,辛酸、委屈,禁不住老淚長流。老伴輕輕撫摸著他的雙手說:“你別這樣。咱干這個市場一輩子,經歷的多了。人在做天在看,咱做的都是好事,人正不怕影子斜,咱不怕!”
看著老伴端在面前的不知熱了多少次的飯菜,看著老伴為自己熬紅的雙眼,張玉璽心疼??!這個女人為他生兒育女,為他孝敬雙親,為他洗衣做飯,他連陪她的時間都很少,現在又讓她為他擔驚受怕,這讓他這個做丈夫的情何以堪?為了她,他也必須堅強。
那段時間,張玉璽就像一塊沉默的海綿,無聲地、木然地承接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千奇百怪的質疑,新發(fā)地前途未卜,人心惶惶。支撐張玉璽的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老伴無條件的信任和關愛,一個是他自己曾經在大會小會上說的一句話:“咱辦事要有底線,將來才能有底氣”。
2018 年8月25日,在菲律賓考察香蕉時,與菲律賓小孩們在一起。(菲律賓小孩與中國爺爺)
就在最難熬的時候,北京市委書記蔡奇在一次會議上專門講到新發(fā)地疫情,大致意思三條:新發(fā)地32年的功績不可磨滅;新發(fā)地市場要鳳凰涅槃,要復市;張玉璽是老勞模,一貫講政治、顧大局。
蔡奇書記的講話像一道閃電,撕開了籠罩在新發(fā)地上空的層層烏云,多少新發(fā)地人落淚了,張玉璽落淚了。這是受盡萬般委屈終于被人理解的淚水,更是對黨和政府感激不盡的淚水。士為知己者死,為著這份信任和鼓勵,新發(fā)地必須浴火重生!自己那點委屈、那點榮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新發(fā)地拿出分步復市計劃,第一批復市定在7月31日。時間緊迫,人手緊張。7月的北京,驕陽似火,張玉璽揣上速效救心丸和硝酸甘油,帶領新發(fā)地人頂著大太陽全面整改,幾乎把整個市場改了個底朝天。
7月31日,首批示范區(qū)145畝交易區(qū)復市;
8月15日,鐵路以南果品區(qū)復市;
9月6日,鐵路以北蔬菜區(qū)復市;
9月29日,豬肉市場復市。
那天,北京秋日的天空格外澄澈高遠,張玉璽手持話筒,向全北京全中國全世界宣布:“今天,新發(fā)地市場全面復市!”話未說完,他已哽咽。
瞬間,新發(fā)地全面復市的消息沖上熱搜。人們感喟于新發(fā)地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敢堅韌,感喟于張玉璽英雄暮年壯心不已,全世界再一次感受到中國人的不屈不撓。
新冠疫情對這個世界的打擊沉重而深遠,對新發(fā)地市場的打擊同樣不可估量。張玉璽深知,復市只是一個開頭,后面的路道阻且長,但為了身后那千千萬萬個農民,為了面前這千千萬萬個北京市民,他必須咬牙堅持。給首都消費者造福,讓全國種植者致富。他的一生都在為此咬緊牙關奮斗不止。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信仰。他已經為此奮斗了33年,他還將為此奉獻余生。
英雄,從來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