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金梅 辜佩恩

摘要：韻唱樂譜是民間樂器教學的重要一環(huán)，本文通過對汕頭戲曲學校“潮樂唱念課”任課教師及幾位畢業(yè)生的訪談，了解唱念課程開設的教學內(nèi)容、教學步驟，進而分析其對傳承潮州音樂韻味所做出的貢獻。

關鍵詞：“潮樂唱念課”? 汕頭戲曲學校? 潮州音樂? 潮州弦詩樂

汕頭戲曲學校創(chuàng)辦于1960年，是培養(yǎng)潮劇表演與潮劇伴奏人才的專業(yè)學校?！俺睒烦钫n”（后簡稱唱念課）是潮劇伴奏專業(yè)（即音樂專業(yè)）同學的必修課程之一，學習內(nèi)容是韻唱潮州音樂作品。唱念課作為一門培養(yǎng)學生潮州音樂樂感的基礎課程，其地位相當于音樂院校中的視唱練耳課程。在舊社會，潮州音樂老藝人傳授樂器演奏技藝時，往往是先教弟子韻唱樂譜，把樂譜之外的韻味唱出來，“除了譜面上的基本音符，大量的音樂細節(jié)都在老樂師的口中，師父韻唱樂譜時有很多譜面上沒有的音腔變化，這些都是必須要靠面對面的傳授才能掌握的?！雹俪鲰嵨逗笤僦志毩晿菲鞯墓阜?，通過唱，能夠讓學生更容易掌握樂譜之外的音韻變化。因此，汕頭戲曲學校音樂班創(chuàng)立之初，便開設了唱念課，據(jù)潮劇伴奏專業(yè)第一屆畢業(yè)生黃冠英回憶，給他們上唱念課的老師是教揚琴、椰胡演奏的楊海林。60余年來，唱念課一直在開設，擔任本課程教學的老師先后有楊海林、鄭志偉、林愛群、姚傳揚、陳樹典、趙來洲等，目前是丁建生。

一、唱念課的開設

通過唱念潮州音樂的樂曲來熟悉潮州音樂作品和培養(yǎng)潮州音樂的樂感，從而把握潮州音樂特有的風格和韻味是開設唱念課的目的。學習內(nèi)容包括潮州音樂的“四大調(diào)性”，潮州音樂中常用的變奏法，以及加花添字。學生通過大量作品的背記，積累潮州音樂的旋律素材。此外，該校音樂專業(yè)學生畢業(yè)后大都從事潮劇伴奏工作，因此唱念課還安排了學習潮劇唱腔，要求學生熟練背誦潮劇舞臺上所用的各種介頭、曲引、鑼經(jīng)、過門等。

汕頭戲曲學校有三年制（招收初中畢業(yè)生）和五年制（招收小學畢業(yè)生）兩種學制，兩種學制都要開設三年唱念課，課程一周兩節(jié)課，有固定的教師實行分班上課。自汕頭戲曲學校成立以來，唱念課程無專任教師，都是由教樂器演奏的老師兼任?，F(xiàn)任唱念課程教師是丁建生，他于1979年考入汕頭戲曲學校，師從潮州大鑼鼓名師丁增欽，畢業(yè)后留校任唱念課及司鼓專業(yè)老師。

二、唱念課的教學內(nèi)容

“文革”前，汕頭戲曲學校已試行有年級、男女唱聲等教材25冊。1973年復辦至今，也編輯了各年級唱念教材22冊。目前主要使用趙來洲編寫的《潮州樂曲（音樂唱念教材）》一書作為教材。

（一）樂譜

唱念課需要同時學習簡譜、二四譜和工尺譜三種樂譜。據(jù)丁建生講，一部分學生考進來之前不認識簡譜，因此需要用一段時間讓他們學會簡譜。

二四譜是潮州音樂獨特的樂譜，它歷史悠久，主要用于記錄潮州弦詩樂曲。唱念二四譜使用潮汕地區(qū)方言，其“潮味”最為濃郁，更能體現(xiàn)潮州音樂地方特色。學習二四譜時，將其與簡譜對照，有助于學生的理解。20世紀初期，隨著“外江戲”“外江樂”的傳入，工尺譜也傳入到潮汕地區(qū)，主要用于潮劇音樂。唱念課主要唱二四譜和工尺譜。

（二）樂曲

唱念課學習的樂曲都是較為流行的潮州弦詩樂曲，包含108板的“潮州弦詩十大套”和結(jié)構(gòu)短小的小曲，如《潮州樂曲（音樂唱念教材）》第一冊，共計有28首曲目，其內(nèi)容主要為《景春羅》《拾杯酒》《西江月》《開扇窗》《金毛獅》《春月明》等小曲。第一學年主要教授沒有fa、si兩個音的“輕三六調(diào)”樂曲，之后逐漸開始學習有微升fa和微降si的“輕三重六調(diào)”“重三六調(diào)”“活三五調(diào)”，其中“活三五調(diào)”是教學難點。

趙來洲編寫的《潮州樂曲（音樂唱念教材）》中樂曲數(shù)量有限，因此在學習過程中，丁建生要求學生學習公開出版的潮州弦詩樂曲集當中的作品，如蔡樹航的《潮州樂曲300首》和鄭俊鑌的《流行潮州弦詩》。

三、唱念課的教學步驟

丁建生在長期的教學實踐中，總結(jié)出一些唱念課教學經(jīng)驗，比如“三步走”“一年級找到音準，基礎打?qū)崱薄岸昙壸プ∫ё郑瑢W習韻味聲腔”“三年級實踐提高，呈現(xiàn)好舞臺”②。

第一，帶唱。在學習新作品時，丁建生一字一句帶唱，學生模仿，通過這種口傳心授的方式，使學生心領神會。

第二，給旋律加花。這是唱念教學中必不可少且極為重要的步驟之一。由于在民間流傳的潮州音樂曲譜大多數(shù)是以骨干譜為主，無演奏譜。因此，老師必須通過對唱念中語音、語調(diào)、唱腔的教授，把所有音符唱出韻味。此教學過程中，既能讓學生更加牢固掌握唱念基礎唱詞，也能讓學生學會自己所演奏樂器的加花造句特點。針對各學段的學生，丁建生會實施不同的教學方式。例如，針對戲曲學校一、二年級的學生，通過口傳心授的方式，并采用唱念課教師特色研發(fā)的唱念教學方法，其中包括唱念教師們獨有的一套名為“啷叮咚”的唱念教學方法進行教學。潮汕話獨有的風格韻味，帶入樂譜中便形成了這樣通俗易懂的教學方式，“啷叮咚”這三個簡單的字，在音頭字尾都可以唱上“滑音”用來模擬加花，以便于一、二年級的學生去找準唱準譜中的唱詞、聲腔、音準。而針對較高年級的學生，著重抓著“以字帶聲、韻隨聲出、情隨韻生”這三大要義，從而達到潮樂唱腔所講究的“聲情并茂”的藝術境界。

第三，課后練習。丁建生特別強調(diào)課后練習的重要性，“在學習唱念的過程中，平時私底下的練習都需要進行大幅度的演唱，把曲子的韻味、強弱、力度都要由內(nèi)而外唱出來，不只是熟能生巧了，更是熟到能說到曲子就能哼出調(diào)調(diào)，才能在演奏上出來其效果?！雹垡虼耍刻谜n后丁建生會布置課后作業(yè)，低年級學生的作業(yè)為以五聲音階為主的“輕三六調(diào)”潮州弦詩樂曲，數(shù)量為1～5首，要求學生做到音準準確。高年級學生多學習“重三重六調(diào)”和“活五調(diào)”樂曲，要求熟記甚至背誦。

第四，回課、抽查。在正式上課前，丁建生會檢查上一堂課所布置的需要掌握或是熟背的曲目，學生先讀譜再視唱，老師逐一糾正、指導、示范，并指出不足。

第五，潮樂伴奏上的唱念教學實踐鞏固。高年級的學生已掌握大量唱念曲目，并且在教師的指導下，解決唱念問題。之后可在劇目排練課和三至五年級實習演出中不斷得到實踐的機會，以此加以鞏固與提高。

汕頭戲曲學校招收的學生多數(shù)來源于潮汕地區(qū)各縣，俗語有“潮汕各鄉(xiāng)、鄉(xiāng)鄉(xiāng)有其語”的說法，聲韻各異，這說明了潮汕各個地區(qū)語言存有差異。因此，汕頭戲曲學校以正音課作為唱念入門的啟蒙教學，規(guī)定一種“標準音”，統(tǒng)一舞臺語言，使學生初步了解唱念課程的基礎知識。而唱念基礎教學，緊緊結(jié)合了潮音的“四呼”“五音”與潮汕話的6個單韻母、8個聲調(diào)，以及含、咬、吞、吐的演唱方法，使學生懂得“出聲為字、以字行腔、腔隨字走、字正腔圓”的唱念基本道理，并著重解決學生運氣和發(fā)聲的方式方法。丁建生提出：“字正則音清、字歪則音濁”。如果歸韻和吐字掌握不好，收音不準確，行腔韻腳控制不當，轉(zhuǎn)換不合理，那么唱時便會出現(xiàn)字不清、聲不亮、韻不正、腔不圓等毛病。

四、唱念課與樂器演奏教學的結(jié)合

（一）樂器不同，樂句的加花造句不同

每位演奏者都有他們特有的演奏風格，演奏者在長時間學習唱念過程中由于唱譜習慣的不同逐漸形成不同的演奏風格。在唱念上，不同樂器聲部運用于演奏中的教學自然也有差異。以潮州音樂中的鑼鼓音樂（即打擊樂）來說，鑼鼓在樂隊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是除揚琴或弦樂領奏外全場演奏的指揮聲部。鑼鼓樂的分類一般為蘇鑼、小鑼和大鑼。在唱念課上，老師會先介紹鑼鼓中的不同樂器以便學生區(qū)分學習。例如蘇鑼多用于武打場面，表現(xiàn)黑臉老生;小鑼多用于表達傷感情緒;大鑼則多用于表達悲哀的情感，也多在“重三重六調(diào)”中體現(xiàn)。唱念課中，學生需要牢記大小鑼加花的旋律，在演奏中用以銜接上下段旋律，所有學生都必須會聽鑼鼓音樂，熟知樂曲的句逗關系。

就潮州音樂當中的弦樂器而言，唱念過程中重視潮州音樂演奏中的即興加花，用來豐富主旋律，突出其特有的風格韻味。而在潮劇弦詩樂伴奏中，弦樂器則多需要根據(jù)唱念所學知識，配合演奏過程中的順拉弓。在唱念課堂上，熟悉樂器演奏的唱念老師們，不需要完完全全根據(jù)骨干譜的內(nèi)容教學，他們會用“啷叮咚”的教學方法來哼唱曲譜，學生跟唱。老師在唱的過程中會在句逗處提醒學生，弦樂需要增加音符的小節(jié)，再用旋律加花的哼唱方式，讓學生在跟唱及后期鞏固學習過程中牢記哪一段需要加花，哪一段需要用到特殊的回弓、泛音、回滑音等技巧來豐富骨干譜。這種通過唱念把所有音符唱出來的獨特教學傳承方式，既讓學生學會自己所演奏樂器的加花造句特點，也有利于從整體上鞏固提升學生的樂器學習情況。

（二）樂器類別不同，樂曲風格處理不一致

潮州弦詩樂相關弦樂器和打擊樂器的學生雖是在學習同一首作品，卻能給筆者以及聽眾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弦樂器的學生們唱的如同他們在演奏時一般靈動精妙，擅于利用加花添字來豐富旋律，由于弦樂自身柔和含蓄，極富美感，學習弦樂器的學生在唱念作品時自然處理得更加細膩儒雅，富有內(nèi)涵;而打擊樂器的學生則注重于全局的把控，在樂隊起到引領樂隊合奏、推動樂曲強弱走向、豐富聽感對比的作用，打擊樂器的學生在唱念作品中更加注重樂段的強弱對比。聆聽上述兩類不同樂器學生唱念作品時，能讓人從中找出或細小或明顯的差異，從而以不同的角度去體味樂器演繹出的獨特韻味。唱念課教師在教學過程中除了呈現(xiàn)原潮州音樂作品所要表達的意境以外，通常會將自己的教學方式方法，演唱個性與作品相融合，同時將個人的特色展現(xiàn)給學生們?！霸诮淌诔顣r千篇一律是不可取的，而是應該在保留作品原有的情感以外，讓學生加以融入自己的演奏風格，讓作品呈現(xiàn)出新的活力?！雹艹敝菀魳窊P琴演奏家林益樹如是說。

結(jié) 語

唱念課的學習對于領悟地方傳統(tǒng)音樂的韻味具有重要的作用，優(yōu)秀的音樂作品演繹離不開地方獨特的韻味。

而音樂感染力是演奏者在理解樂曲獨特的韻味及內(nèi)涵后，在演奏過程中從樂曲本身出發(fā)，再結(jié)合自身樂器加花再創(chuàng)造的一種能力。通過唱念課的學習，使得學生理解和演奏出樂曲的韻味，不僅有利于演奏者自身藝術修養(yǎng)的提升，更能呈現(xiàn)好的舞臺效果。

民間傳統(tǒng)的骨干譜不能窮盡氣息、情感、吐字、強弱、節(jié)奏等細微之處的變化，這就需要老師在唱念教學中適度進行二度創(chuàng)作，以情帶聲地唱念樂譜，真正起到“念透”“練透”的作用，并在演奏實踐中得以歷練?！坝辛藰纷V還不夠，還要聽韻譜;有了韻譜還不夠，還要聽演奏;有了演奏還不夠，還要根據(jù)樂律學規(guī)律、矯正實踐中難免錯誤的地方。四個步驟，綜合起來，才有結(jié)果，才能成為‘定譜’?！雹菰诓稍L陳樹典的過程中，他非常強調(diào)唱念課的重要性，情不自禁哼起潮州弦詩樂曲《小桃紅》，“嗒兒嗒嗒，嗒兒滴嗒”，他雙手跟著輕輕拍打，沉醉其中。他說：“常言說：唱為先，由此可見唱念教學是重中之重，是關系到一個劇種盛敗的關鍵，是一門帶有復雜性、難度高、涉及面廣的戲曲唱腔藝術課程，它需要有豐富的唱的經(jīng)驗，又要有較高音樂知識?！雹奚穷^市潮樂團椰胡演奏員蔡曉新，畢業(yè)于汕頭戲曲學校近二十年，他說他在學習唱念課的過程中，掌握了較為常用的所有潮州弦詩樂樂曲，因此在演奏實踐中，既能夠“信手拈來”，而在處理樂曲時又能夠有所創(chuàng)造，為自己的演奏提供了豐富的“養(yǎng)料”，他拿出《流行潮州弦詩》一書，讓筆者隨機抽取作品他來背唱，筆者抽取了幾首較為生僻的作品，他竟然也能夠完整地唱出來，他說：“學生目前對演唱潮曲的科學發(fā)音方法掌握渺渺，尤其是因為潮州音樂戲曲對嗓音要求就比較苛刻，如果不先掌握科學的、基礎的方法，學生普遍接收率低。也就更談不上可以去創(chuàng)新了”⑦。

汕頭戲曲戲校的唱念課堂已經(jīng)傳承了好幾代潮州弦詩樂和潮劇伴奏工作者，潮州音樂唱念課程的教學方式和方法，都是極具學習價值的。汕頭戲曲學校的老師們在潮州音樂演奏和教學領域積累深厚，他們通過唱念課教學，將潮州音樂骨干譜的再創(chuàng)造的藝術精髓傳遞給下一代，為潮州音樂人才的培養(yǎng)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通過系統(tǒng)學習，同學們更加懂得如何去發(fā)現(xiàn)“潮味”，欣賞“潮韻”的美，自覺做家鄉(xiāng)文化的傳播者。

注釋：

①孟凡玉、朱潔瓊《中國歌樂》，蘇州：古吳軒出版社，2010年，第128頁。

②丁建生口述。采訪時間：2021年1月30日 ;采訪地點：汕頭文化藝術學校。

③丁建生口述。采訪時間：2021年1月30日，采訪地點：汕頭文化藝術學校。

④林益樹口述。采訪時間：2021年1月30日 ;采訪地點：汕頭市林益樹家中。

⑤張振濤《音樂藝術（上海音樂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第10頁。

⑥陳樹典口述。采訪時間：2021年2月25日 ，采訪地點：汕頭市陳樹典家中。

⑦蔡曉新口述。采訪時間：2021年1月28日 ;采訪地點：汕頭市潮樂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