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韻生

錢穆先生二子錢行的女兒錢婉約，是在孫兒一輩中，錢穆先生最喜歡的一個。一則是她繼承了錢氏治學(xué)家風(fēng)，研究文科；二則是她喜歡讀書，這正是錢穆先生一生所看重的。錢婉約1980年考入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后，隨即向祖父匯報。1981年，錢婉約向祖父請教讀書問題，錢穆先生專門寫信給她開出書單。

婉約孫女：

讀你來書，使我十分欣慰，你們的古典文獻專業(yè)，據(jù)你報吿，課程應(yīng)該是注重在本國歷史文化的大傳統(tǒng)上，這是正確的。茍非對歷史文化傳統(tǒng)有認識，即不易了解到一切古籍深處；但不了解古籍深處，亦不易認識到歷史文化傳統(tǒng)之真意義真價值所在。此事艱難，望你努力以赴，勿求速進，亦勿望小成，庶有遠大之希望。

《先秦諸子系年》一書不宜早讀，《論語新解》則盡可讀，讀后有解有不解，須隔一時再讀，則所解自增，最好能背誦本文。積年多讀，則自能背誦，能背誦后，則其中深義自會體悟。《莊子纂箋》亦宜看，亦該重復(fù)看，不必全能背誦，但須選擇愛誦篇章到能背誦為佳。

《論語》外，須誦《孟子》《大學(xué)》《中庸》與《朱子集注章句》為主。《莊子》外須誦《老子》?！端臅放c《老莊》外，該讀《史記》，須全讀不宜選讀，遇不易解處，約略讀過，遇能解又愛讀處，則仍須反復(fù)多讀，仍盼能背誦。此等皆須真實工夫，不宜任意翻閱過目即算。待你讀任何書有困難盡來信，我可就你困難處續(xù)加指點。

倘讀中國通史，最好能看我的《國史大綱》。此書實亦難讀，但我在此，待你讀后有疑問，我可指點你?？傊毮阌袉?，我始能答。各人讀書所得各不同，須隨各人性情智慧自己尋一條路前進，共通指導(dǎo)則總是粗略的。

我上面舉了七部書，已夠費時研讀了。你若在此七部書外，臨時有問題，亦可臨時來信發(fā)問，總之，須具體問，我能具體答；籠統(tǒng)發(fā)問，是無意義的。我此信所能吿你者止此，望你深細體認了解，余不多及了。祝你進步。

祖父字十二月六日

盼你吿訴我你目前最喜看的是些什么書。又及。

在學(xué)習(xí)過程中，錢婉約寫信給祖父，談自己的讀書體會和方法，并將學(xué)校里的情況一一告訴給祖父。錢穆先生讀信后不久，又給錢婉約寫了封信，信云：

婉約孫女：

五月來信早讀到，你讀《論語新解》能與《朱子集注》以及《十三經(jīng)注疏》中之《論語》并讀，甚佳。但《論語》一書涵義甚深，該反求諸己，配合當(dāng)前所處的世界，逐一思考，則更可深得。重要當(dāng)在自己做人上，即一字一句亦可終身受用無窮。此刻你已返蘇州，《孔子傳》當(dāng)已見到，不知已細讀一過否。圣人所講道理，不必即能行之當(dāng)世，但即在孔子當(dāng)世，聞其教而受益的也就不少了，如顏淵即其一例。你該問自己如何來學(xué)孔子，且莫管孔子之道不能行于當(dāng)時，此始為切問而近思。

你喜歡文學(xué)亦大佳事，最好能先讀《詩經(jīng)》，即先從朱子的注入門，能誦唐宋詩詞亦佳。又貴能推廣于唐宋韓歐八大家之古文，不必通讀全集，能選擇自己懂得的又喜愛的誦讀數(shù)十倍，莫急切，只求有入門處。

先生要你們寫論文，與你們自愛讀何書不相妨，只求能從你愛讀的書來寫便是。做學(xué)問主要在自己覓得喜愛，不急切求人道好，此層盼你細細記住也。莫要怕學(xué)問廣、書籍多，只擇你所好逐步上進，也并不吃力。主要總在保持自己的喜愛上。你剛才入大學(xué)二年級，千萬莫心急，待你回到學(xué)校，遇到問題，盡不妨?xí)r時作書來問。我與你雖遠隔兩地，或不能一一詳答，但擇要告訴你幾句，對你總有益。我未能進大學(xué)，十八歲即在鄉(xiāng)村教書，亦沒有先生問，但總還讀了不少書，知道得許多學(xué)問。你只要喜愛讀書，便會有前途?？鬃右舱f：“十有五而志于學(xué)，三十而立。”你今只要能志學(xué)，距三十而立還尚遠。讀書能如此反身讀，便夠了?！端臅屃x》中的《論語要約》，也盼你一讀。完了，下次待你來信再寫。

祖父字

七月二十八日

責(zé)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