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婷
(華南師范大學 廣東 廣州 510006)
鋼琴曲《我的祖國》由作曲家張朝根據同名歌曲改編而成,寫作技法多樣、結構宏大,樂思表達充分,運用豐富的音樂術語,在鋼琴上再現了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筆者在查閱了相關文獻后發(fā)現,幾乎沒有針對本曲音樂術語的研究,也沒有根據音樂文本分析音樂術語的研究。因此,本文試圖從音樂術語的來源、分類、詞義語境等方面出發(fā),結合本曲的音樂分析,試圖探索出音樂術語在本樂曲中的運用,從而為鋼琴演奏提供參考。
音樂的語言不僅有音符,還有音樂術語。自14世紀作曲家瑪佐首次用意大利語在樂譜上標記了速度、力度和表情的記號后,歷經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時期,多個語種語匯的專業(yè)術語開始通用,20世紀后更是得到前所未有的發(fā)展,呈現出百花齊放的新局面。
音樂術語是隨著音樂與時代發(fā)展起來的,作為音樂語言的一部分,其是傳達作曲家意圖的窗口,也是演奏者理解音樂的線索。
目前,音樂術語的研究較為有限,詳析音樂術語的有関孝弘與拉果·瑪麗安杰拉合著的《音樂術語即時通》等,清晰地分析詞源與詞匯用法,并結合相關音樂作品案例予以說明。
音樂術語需要從詞義語境中解讀。術語脫胎于日常用語,有其自身包含的情感和色彩,應結合日常生活的語境來理解。在《音樂術語即時通》前言里寫道,“音樂不只是或快或慢、或強或弱的物理性質的呈現而已……由悠久歷史的意大利所孕育出來的活潑語言中蘊含……微妙語意……能更精確、透徹地呈現音樂的精髓?!倍遥魳沸g語的漢譯是一個艱苦卓絕且需要取舍的過程,其中涉及功能翻譯、對等問題、詩學視角等諸多方面,并非一兩個簡潔明了的漢語言文字可以涵蓋。
音樂術語需要結合音樂元素綜合分析。節(jié)奏、音高是構成音樂的基本元素,橫向組成旋律,縱向構成織體,縱橫交織最終形成音樂的情緒與風格;音樂術語以文字和符號明確指出隱含在音符中的內容,如風格、力度、層次、表情等,兩者互為佐證。演奏者可以從中獲得清晰的演奏提示,運用恰當的演奏手法來演繹作品。
音樂術語根據其用法不同,可分為力度記號、速度記號、表情記號、演奏法記號等。
速度記號,是提示速度的記號。一種是基本速度術語,在該音樂片段中保持統(tǒng)一速度不變,為樂段的整體氛圍定下基調,如Allegro(快板)、presto(急板)、Largo(廣板)、adagio(柔板)等。另一種是變化速度術語,臨時變化速度,在標記出現后的樂句比原有速度快或慢,常出現在樂段的末尾或樂段的銜接處,起到承上啟下的作用,如rit.(漸慢)、accel.(漸快)。
音樂術語中的速度記號,可作為曲式結構劃分的重要參考因素。在古典奏鳴曲中,第一、三樂章通常為快板樂章,常見“Allegretto”、“Allegro”等術語;第二樂章為慢板樂章,常見“adagio”、“l(fā)ento”等術語。鋼琴曲《我的祖國》為變奏曲式,速度記號標志著樂段的開始,包括前奏、主題五個變奏和尾奏,段落之間對比強烈,速度隨著織體相應變化,因此可根據速度記號劃分樂曲的曲式結構。
表1:《我的祖國》的樂曲結構
力度記號,意即表明音樂強弱的記號。一種是固定力度的記號,如“f”(強),“p”(弱),mfmezzoforte(中強),fffortissimo(很強)等。另一種是變化力度記號,在樂句中產生突然或逐漸的力度變化,如“>”accent(重音記號),“fp”forte-piano(強后即弱),“Sf”Sforzado(突出),cresc.(漸強),dim.(漸弱)等。力度記號是音樂張力的重要體現,其運用的層次多寡能直觀地顯示力度對比的強烈程度,暗示音樂的風格。
演奏法記號,意指提示演奏技法的記號,它的運用使得音色改變,音樂內容更細膩。演奏法記號有文字和符號兩類。如legato(連奏)、staccato(斷奏),“?”跳音記號,“-”保持音記號等。
表情術語,是用于表達情緒的術語,多為形容詞。如dolce(甜美的)、cantabile(歌唱的)。表情術語給予了作曲家和演奏者更多的表達空間,可以充分表達情感訴求。
速度記號往往只被當作演奏速度數值上的提醒,隱含的音樂基調常被忽略。
樂段前的速度記號提示速度快慢和音樂基調,與織體相互印證?!皉ubato”為“偷竊”之意,在音樂上即為偷走一部分時間,節(jié)奏加快或者減慢。但偷竊是不好的,音樂家奉勸大家應做個正直的人,把偷走的時間還回來,因此才有了漸快后減慢,或者漸慢后回原速的彈法。前奏的速度標記為“rubato”,用散板“艸”記號,小節(jié)線為虛線,表明前奏的彈性速度可伸縮。前奏的織體分為柱式和弦與分解和弦織體兩大部分。第1-2小節(jié)為柱式和弦,同向大跳,堅定有力。均分型節(jié)奏分解和弦織體中,第3-10小節(jié)是兩個聲部疊置,呈現波浪形的形態(tài);第11-15小節(jié)為單線條的分解和弦織體,承上啟下。均分型節(jié)奏的分解和弦織體流動性強,每部分從起始慢起后逐漸加快,中間部分速度最快,末尾漸慢。漸快以波浪形逐層推進,伴隨力度上的漸強,猶如海浪翻涌的效果。
速度記號提示的速度數值相對固定,樂譜中的速度記號與數值標記相對一致。當數值相差較大時需根據音樂織體、音樂術語及其情緒推敲。“Allegro”在本曲在第二、第三變奏處,譜面標記四分音符分別為170/每分鐘和166/每分鐘,與原定四分音符等于120-139/每分鐘相差頗大。第二變奏的震音音型伴奏織體在中聲部,旋律半音階式上行,音量變化幅度極大。其后,高聲部的分解和弦伴奏織體為大波浪形態(tài),八度音程的旋律在低聲部,旋律起伏大,情緒飽滿。第三變奏高音區(qū)的旋律線條較長,柱式和弦堅定飽滿,低音區(qū)的分解和弦直上直下,沖擊力強。兩個變奏磅礴大氣,描繪了波瀾壯闊的畫面。而“Allegro”本意為舒暢輕快,該詞一般用于表示輕松爽朗,包含物理意義上速度的快和心情輕松的快。筆者認為,這兩處均沒有輕松爽朗的意思,演奏者應根據速度數值的提示,運用大臂帶動手指有方向性地跑動,觸鍵深且連,表達深厚的流動感更為恰當。
力度記號的運用決定了音樂的層次和整體音響效果。本曲力度起伏較大,從p 到ff,力度對比非常明顯。前奏、主題、每個變奏與尾聲分別對應一個力度,強弱交替,尾聲從f 到ff,推向高潮結尾,極具戲劇張力。
曲中的變化力度記號,是作曲家對演奏者的重要提醒。重音記號主要運用在變奏三中,其用法有二:一是提示旋律音,明確旋律線,便于演奏者勾勒;二是提示低音線條的進行。逐漸變化的力度記號在本曲出現8次,每個樂段均有體現,反映了作曲家對力度層次的要求是細膩的。演奏時需要以精準的觸鍵、敏感的聽覺把握,塑造立體豐富的音響效果。
演奏法記號能在音響效果的塑造上和演奏技法上給予演奏者極大的幫助,本曲主要運用了連線與保持音記號。
主題旋律優(yōu)美動人,多處的長連線都要求演奏者最大程度上連奏,彈奏出旋律的方向。分解和弦織體流動感強,可以借鑒印象派的觸鍵,以指腹貼鍵摸著彈,形成水汽氤氳的效果。短連線主要體現在變奏三的第二部分(89-98小節(jié)),低聲部的半音下行以落提方式演奏,形成強烈的顛簸感。
保持音記號在變奏三的第二部分運用最為突出。在中聲部下行五聲音階處使用,提示八度雙音彈奏飽滿有力,與低音聲部的半音下行形成鮮明對比。
本曲的表情記號多為中文,直接明了提示音樂所需的情緒與氛圍。表情記號往往伴隨著速度記號出現,二者的一致性對音樂的演奏起重要影響。
速度記號與表情記號一致,主題樂段的速度記號為“Largo”,表情記號為“柔和秀麗地”。“Largo”寬闊徐緩,它源于拉丁文largus,表達大幅度的橫向縱向擴展。因此,節(jié)奏上的幅度要變得寬闊,音樂進行從容舒緩。隱伏在內聲部的主題與分解和弦織體在中高音區(qū)相互交織,織體較單薄。主題旋律對應歌詞“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描繪家鄉(xiāng)的優(yōu)美景色,速度記號與表情記號指向一致,音樂從容不迫。演奏時下鍵速度適中,mp 的力度彈出柔和的音色,速度寬闊徐緩,描繪寧靜祥和的遠景畫面。
速度記號與表情記號不一致,第五變奏的速度記號為“Adagio”,表情記號為“雄壯地”。該段旋律聲部與伴奏聲部均為柱式和弦,伴奏聲部直線上行的三連音,音域橫跨五個八度,雄壯有力,表現了歌詞蘊含的必勝信心。但“Adagio”本意為舒緩安適的慢板,強調的是內心的安適。此處的力度記號為ff,表情術語為“雄壯地”,與“Adagio”的含義不一致。“Adagio”僅體現模糊的速度要求,未能體現音樂元素和內心情感的結合。彈奏時需根據柱式織體與“雄壯地”表情記號判斷速度和音響效果,中速偏慢,充分展示音樂的拉伸感與厚重感,勾勒出高聲部旋律,利用身體的重量觸鍵到底彈出厚重的低聲部,盡可能連地彈奏中聲部和弦,形成渾然一體的群感,內心感情激動而沉穩(wěn),形成宛如交響樂的恢宏大氣效果。
音樂術語是音樂語言的一部分,它以文字和符號明確指出音樂作品的速度、力度、表情、演奏法要求。結合音樂材料,從語意語境出發(fā),是正確解讀和運用音樂術語的重要途徑?!段业淖鎳返囊魳沸g語運用豐富,速度記號作為變奏曲樂段劃分的重要依據,提示了演奏速度的快慢,根據語意定下音樂的基調,與表情術語共同揭示音樂情緒與形象。力度記號細化了力度的層次,彰顯了音樂的張力,與演奏法記號共同作用營造出豐富的音響效果。音樂術語是創(chuàng)作者充分表達樂思的窗口,也是演奏者理解音樂的密鑰,值得我們進行更多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