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兆云
開南洋華僑女子教育先河
余佩皋,1888年6月15日出生于姑蘇城里的一個書香世家。父親余夔卿因不屑仕途,在家鄉(xiāng)興辦學館、醫(yī)館,教書育人,懸壺濟世。余佩皋在家中排行老三,天資聰穎,好勝心強,年少即走出閨閣,就學于父親任教的蘇州振吳女子學校。一入校門她便毅然放足,扔掉“三寸弓鞋”,勤于求學。1907年只身到北京,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畢業(yè)翌年,在辛亥革命洪流的激蕩下,她懷著一腔熱血,遠赴廣西桂林執(zhí)教于省立女子師范學校,并擔任校長,開始探索提高女子教育之路。
1915年,她不辭辛苦南渡荷屬婆羅洲(今印度尼西亞加里曼丹),開創(chuàng)華僑教育事業(yè),擔任婆羅洲山口洋中華學校校長。這個號稱世界第三大島的地方不僅偏遠,而且經(jīng)濟落后、文化不振、交通不便,余佩皋無法施展其辦學才華,1917年輾轉到新加坡發(fā)展,在這里巧遇懷抱實業(yè)救國、教育救國理想的同盟會會員莊希泉。
莊希泉在新加坡創(chuàng)辦中華國貨公司并擔任總經(jīng)理兩年后,深感南洋華僑多數(shù)深受“青瞇牛”(文盲)之苦,決心在南洋英屬馬來半島(包括新加坡、馬六甲、檳榔嶼)投資辦教育,實業(yè)救國與教育救國齊步走。此議得到同盟會南洋分會會長陳楚楠和僑領陳觀波等人的贊同。陳楚楠還道及1906年3月孫中山來新加坡時給他講的一件往事。孫中山說:歷次革命,新加坡始終沒有女性參加,乃因新加坡女子極少有受教育的緣故。莊希泉認同孫中山的看法,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一是要辦女子學校,二是要塑造具有革命思想的人。莊希泉在籌辦南洋女校、物色校長人選時,知識女性余佩皋成了他心目中的不二人選。
1917年8月15日,新加坡南洋女子師范學校(簡稱南洋女校,今南洋女中)開學。初創(chuàng)時,學生不到百名,但余佩皋富有遠見地提出辦附屬小學,小學部也可招收男生,此外還兼辦兩年制的簡師班(初級師范班),培養(yǎng)具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小學師資。由于辦學思想明確、教學方式靈活,學校聲譽日隆。
余佩皋對莊希泉在南洋興業(yè)、興學的初衷表示敬佩之余,不時向他提出辦學建議,比如要打破女校不能聘用男教師的陋習。莊希泉對引進新式教育深以為然,還提出面向全國聘請進步教師的辦法。在南洋女校延聘的男教師中,有來自廣西的陳壽民,有來自湖南長沙、參加過北伐戰(zhàn)爭的張國基(和毛澤東是同學,新中國成立后曾任第三屆全國僑聯(lián)主席)。男教師到女校,開了島上所有女校的一代新風。
學校經(jīng)費較為吃緊,且由于家長思想守舊,常有女生退學現(xiàn)象。為此,莊希泉和余佩皋不得不經(jīng)常家訪做工作。對經(jīng)濟實在困難的,學校為實踐女子教育開放的宗旨,亦設法為其減免學費,當時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南洋女子學校請老師來教書,也請學生來讀書?!?/p>
作為南洋女子教育的先驅人物,莊希泉和余佩皋本可進一步發(fā)展他們的理想教育,誰知,從祖國傳來五四運動的消息,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堅決反擊英殖民政府
為了支持五四運動,莊希泉和余佩皋組織南洋女校師生上街游行示威,號召廣大華僑聲援國內(nèi)的愛國運動,南洋女校成為海外最早響應五四運動的學校。在他們的鼓動下,不少華僑學校也紛紛組織游行活動。英屬殖民政府將其視為一個不穩(wěn)定的信號,一個意在摧殘華僑教育事業(yè)的陰謀處于醞釀中。
1920年5月,英屬殖民政府議政局拋出經(jīng)過精心炮制的《海峽殖民教育條例草案》,對華僑教育施加種種無理苛刻的限制,廣大華僑激憤不已。莊希泉仔細閱讀后,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個條例一旦施行,必置僑校于死地?!彼麄儧Q心聯(lián)合廣大華僑共同反對教育條例的實施。7月3日晚,由莊希泉發(fā)起成立英屬華僑學務維持處,將南洋教育界全體同人結成一個團體,同時請各埠各界商會加入,以“英屬華僑不受1920年教育條例請愿團”為名向殖民政府提交請愿書。反苛例斗爭一開始,被推為英屬華僑學務維持處干事、請愿理由書漢文部編輯的余佩皋,趕寫了《條例說明書》,號召愛國僑胞堅持斗爭。莊希泉看后大加贊揚,把它作為英屬華僑學務維持處成立后的第一號印刷品,印發(fā)數(shù)萬份,分寄南洋群島。
這場聲勢浩大、席卷南洋的“爭人格,反苛例”的抗暴斗爭,讓殖民當局大為恐慌,命令華民政務司調(diào)查此事。7月24日晚,莊希泉送余佩皋回住所后被家門口等候的殖民政府五六位“督牌”捕捉拘押。華僑聲勢浩大的抗議活動,沒能阻止殖民政府的一意孤行。9月初,在殖民總督的授意下,立法議政局悍然三讀,通過教育條例;司法局還宣判莊希泉和陳壽民為危險分子,欲將他們驅逐出境。消息傳出,華僑各界氣憤至極,紛紛指責殖民當局的無理行徑。新加坡工商學界聯(lián)名致書殖民當局,要求保釋莊希泉、陳壽民。余佩皋還提議通過祖國政府的途徑,向殖民當局提出交涉。9月12日,各代表聯(lián)名向中華民國外交部、教育部致電,詳細講明情況,請求援助。同時亦向中華民國外交部駐新加坡總領事館致函,要求出面交涉。余佩皋等華僑學務維持處的代表懷著一線希望,請求總領事伍璜出面交涉。
聯(lián)名保釋和請求祖國政府交涉均無結果,難道眼睜睜看著莊希泉、陳壽民被驅逐出境?余佩皋等人幾次上議政局交涉,對殖民政府的蠻橫和霸道憤懣不已。莊希泉、陳壽民被移送到殖民當局最大的監(jiān)獄——西朗敏監(jiān)獄后,為了探監(jiān)方便,余佩皋毅然以莊希泉未婚妻的名義前往探視。聽余佩皋詳細說完這些天來外界發(fā)生的情況后,莊希泉囑托余佩皋回去咨詢律師,看殖民當局的法律究竟對驅逐出境有何規(guī)定。余佩皋馬上找到一位頗有名望的律師,發(fā)現(xiàn)殖民當局有違法嫌疑。原來,殖民政府總督有驅逐外國人出境的特權倒是不假,但問題在于,凡是被宣判出境的,拘留時間不許超過兩周,兩周內(nèi)遇有便船,即應讓被驅者乘船回國。余佩皋立即在探監(jiān)時將這一信息告訴莊希泉。莊希泉說:我們已被無理逾期拘押了七個多星期,總督違法顯而易見。必須打一場官司,我們要告總督違法,就是傾家蕩產(chǎn)也要打,要讓他們懂得尊重我們?nèi)A僑的人格和尊嚴!
結果毫無懸念,一審敗訴。莊希泉昂首走出法庭后,憤然向新加坡的報刊發(fā)表言論,稱華僑絕不能注定要受人欺凌,要提起上訴,要把官司打到倫敦。諸報報道后,輿論大嘩,震驚倫敦,英國樞密院(最高法院)下令復審該案。
10月11日,這場官司移至殖民政府高等審判廳進行審判。作為原告方,莊希泉和陳壽民做了充分準備,并聘請了辯護律師。而被告方,作為當事人的總督自是不會來的,但按照英國法律,總督又不能拒絕,因此委派了一位下屬,一同來的還有三位律師。雙方律師經(jīng)過一番唇槍舌劍后,主審法官為了維護法律的效力,據(jù)實宣布總督有違法之嫌,莊希泉和陳壽民勝訴,于當日無罪釋放。堂堂殖民政府總督竟被告敗,喜訊傳來,大長廣大華僑的志氣。
10月11日,莊希泉一出獄,馬上主持反對教育條例實施的工作。愛情的紅絲線,日益系緊他和余佩皋兩顆漂泊的心。11月7日上午,新加坡同德書報社裝扮一新,熱鬧非凡,一場特別的婚禮在此舉行。說其特別,因為這場婚禮一不辦酒席,二不拜天地,三不披婚紗穿禮服。而且,連結婚也不說,只說是茶會。
這等驚世駭俗的舉措,在封建氣息尚濃的新加坡,卻意外得到廣大華僑的理解和稱贊。當日到場者足有2000來人,擠得只能容納幾百人的大禮堂“爆棚”,后到者連立足之地都沒有。這對堪稱南洋女子教育先驅的夫妻,以不同凡響的婚禮,表示了對舊制度的反叛,對時代新風尚的倡導,在南洋僑界傳為美談。
新娘子火線求援
婚后10天,已成殖民當局眼中釘、肉中刺的莊希泉,再次被關進了西朗敏監(jiān)獄。華僑學務維持處緊急召開代表會議,決定推舉余佩皋為華僑代表回國,直接向中華民國政府請求援助。
余佩皋只身坐船回國求助,幾經(jīng)周折,始于1921年1月下旬得到外交總長顏惠慶面見之邀。余佩皋已了解到顏惠慶也是祖籍廈門的江蘇人,見面后便直奔主題,提出請求:“速電南洋殖民地政府,請其暫緩施行該條例?!庇嗯甯逕霟岬膼蹏孕?,讓顏惠慶大受感動。在此期間,京滬各報一直仗義執(zhí)言,輿論呼吁,十天內(nèi)就發(fā)出近三十篇消息和評論。面對強大的輿論壓力,北洋政府外交部、教育部先后正式向英國駐北京公使提出交涉,并電告駐新加坡總領事伍璜,要求他出面與殖民當局交涉,使對方考慮實情,撤銷學校注冊條例。
回到上海,時值春節(jié),余佩皋見到了日夜牽掛的莊希泉。余佩皋走后,殖民當局指使陳姓華僑控告莊希泉“欺詐”財物并展開調(diào)查,又借機將他拘捕55天。在獄中,莊希泉巧妙地與殖民當局周旋,并延請律師就陳姓華僑控告事展開調(diào)查,搜集證據(jù)。正待對簿公堂時,自知節(jié)虧的陳姓華僑突然撤訴,莊希泉“欺詐”案水落石出,高等審判庭宣布此案注銷。1921年1月11日訴訟案一結束,殖民當局便于次日下午3點強行將莊希泉“永遠驅逐出境”。
夫妻故國重逢,為了督促北洋政府加大外交力度,這年3月初,莊希泉和余佩皋一同北上,向外交部、教育部遞交了《歸國請愿代表余佩皋上外交部、教育部條陳》及一說帖。隨后,全國各大小報紙,幾乎都先后刊登了有關此事的通電、通告和公函,各地學生團體成立的后援會,雨后春筍般冒出來。這是繼五四運動之后震驚全國的又一件大事。
在莊希泉、余佩皋夫婦等人的奔走下,輿論聲援,群情鼎沸,無奈弱國無外交,英政府和殖民當局也不將北洋政府當一回事,那個苛例最終還是通過施行了。
莊希泉眼下無法踏足新加坡,回國請愿歷時一年又三個月的余佩皋又已身懷六甲,而且在殖民當局眼里也是不受歡迎之人,兩人決定暫留上海。余佩皋隨即致電南洋女校,辭去校長之職。因為著書、生子和經(jīng)商而在上海蟄伏多時的莊希泉夫婦,懷著無以復加的對女子教育的情感,決定重整旗鼓,在自己的國土上繼續(xù)辦學,讓女子教育發(fā)揚光大,為喚醒民智、推動社會風氣好轉盡綿薄之力。
1922年5月1日,廈南女學的校牌正式掛起。莊希泉任董事長,余佩皋任校長。學校的課程很豐富,除國文、算術、物理、健身等課外,還定時開展歌舞、戲劇活動,推廣國語。學校成立伊始,就別具一格,領風氣之先,吸引不少進步教師前來應聘。島內(nèi)外不少家長紛紛把女兒送來就學,原先在日本人所辦學校就讀的中國女生,也紛紛轉來這里。不久,廈南女學改名為廈南女子中學(簡稱廈南女中),并附設小學。澆灌著莊希泉夫婦和南洋華僑心血的廈南女中,一時譽滿廈門。
夫妻雙雙退出國民黨
1924年初,國民黨一大結束后,莊希泉和余佩皋受邀加入國民黨,并參加國民黨福建臨時省黨部的籌建,雙雙被推選為執(zhí)行委員,莊希泉主要負責經(jīng)濟工作,余佩皋負責婦女工作。翌年4月,國民黨福建臨時省黨部籌備處為了紀念孫中山、培養(yǎng)革命青年,在鼓浪嶼創(chuàng)辦中山學校。有著豐富辦學經(jīng)驗的莊希泉、余佩皋參加了學校董事會,中山學校后來成為第一次大革命時期國共兩黨在廈門的重要活動場所。
1925年5月,日本資本家槍殺中國工人顧正紅(共產(chǎn)黨員)、英國巡捕血腥屠殺請愿民眾的五卅慘案發(fā)生后,莊希泉、余佩皋夫婦參加了廈門國民外交后援會,組織廈門各界大規(guī)模游行,繼而發(fā)起廈門外交協(xié)會,將不合作運動堅持到底。7月,莊希泉被日本領事館囚禁,隨后押往臺灣,被判處六個月監(jiān)禁。余佩皋設法營救未果,只得留在廈門,繼續(xù)為組織工人罷工、抵制英日貨而奔走。帝國主義勢力和地方反動勢力對她深為忌恨,國民黨右派也認定她是共黨分子。陰云四起,余佩皋仍無所畏懼,堅持斗爭。一天她從外面開會回來,剛進廈南女中二樓臥室,就聽到外面響起狗吠聲。她機警地掀起窗簾的一角向外看,只見一群軍警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正欲闖入廈南女中。正在這時,莊希泉在廈南女中讀書的一個妹妹匆匆跑上樓來,邊跑邊喊:嫂子快走!他們來抓共產(chǎn)黨,要抓你。余佩皋鎮(zhèn)靜而迅速地換好衣服,側身轉到后門,翻過虎頭山逃了出去。
余佩皋毫不畏懼,在一位友人家避了幾天后,又出來開始活動,出席各種抗日集會,發(fā)表演說,被人們稱為“奇女子”“女界之丈夫”。反動軍警憚于民憤眾怒,不敢在公開場合對她動手,但暗算計劃一刻也沒有消停過。一日晚,余佩皋參加完集會回家,快到學校時突然看見不遠處的樹林里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向外張望,她感覺不妙,立即快速沖進學校,身后傳來幾聲槍響。學校眾老師聽到門口的槍聲,立即圍過來保護余佩皋,有人聞到了燒焦味,細看余佩皋的衣袖,有塊地方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子彈顯然是穿衣袖而過!
1927年3月下旬,從臺灣成功“逃脫”的莊希泉和余佩皋在福州重逢。不久后,國民黨右派叛變革命。莊希泉、余佩皋清醒認識到國民黨已違背初衷,從革命的領導者淪為革命的對象了。1928年春節(jié)過后,夫妻倆毅然登報宣布:為抗議蔣汪反革命政權,決定自即日起退出國民黨。
回到上海后,莊希泉繼續(xù)經(jīng)營莊春成商號,這樣既可在暗中繼續(xù)為革命做事,又可維持廈南女中的正常運轉。繼而,余佩皋在上海開辦強華小學。學校開辦不久,風聲日緊,余佩皋隨莊希泉南渡菲律賓。1929年夫妻倆再回上海,加入抗日救亡運動。
“九一八”事變也激起了海外華僑的反日熱潮。10月,莊希泉受同鄉(xiāng)摯友王雨亭邀請,攜余佩皋抵馬尼拉,創(chuàng)辦以反蔣抗日為宗旨的《前驅日報》。1932年淞滬抗戰(zhàn)的消息傳到馬尼拉,莊希泉、余佩皋馬上和李清泉等愛國僑領一起,發(fā)動旅菲華僑踴躍捐款捐物。1933年初,余佩皋留在國內(nèi)從事教育,也繼續(xù)投身抗日反蔣宣傳活動。
“僑界女丈夫”英年早逝
1934年夏,余佩皋得了一種罕見的怪病,繼兩腳失去知覺后,漸次蔓延至腹部、胸部,完全麻痹。在死亡面前,她鎮(zhèn)靜而達觀,堅決不同意兒子從廈門來見最后一面。在她看來,死亡就像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她只要把一切安排好,便可從容而去。9月12日下午一時,余佩皋溘然長逝,享年46歲。
余佩皋短暫的一生好比一出女俠式的悲壯話劇。在反帝、反封建斗爭中,在創(chuàng)辦華僑教育、女子教育事業(yè)中,在婦女解放運動中,她作為先驅者之一,殫精竭慮地貢獻了全部智慧、才華和精力,堪稱婦女楷模、華僑楷模、教育界楷模。她英年早逝后,各方稱贊她“愛國愛群,至死不衰”,不愧為“僑界女丈夫”“女界中錚錚人物”。
莊希泉、余壽浩等親人遵照余佩皋的生前遺囑,將其遺體捐獻給上海紅十字醫(yī)院用于醫(yī)學研究。這是余佩皋為社會做的最后一次貢獻。在那個思想相當保守的舊時代,實為驚人之舉。
余佩皋既逝,莊希泉沿著妻子的足跡,繼續(xù)在海內(nèi)外投身民族解放的事業(yè),成為繼陳嘉庚之后的一代僑領,曾當選為五屆、六屆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1982年12月30日,經(jīng)中共中央書記處討論,中共中央特批95歲的莊希泉為中共正式黨員,他說這也是妻子余佩皋的愿望。
2006年6月中旬,在新加坡召開的同盟會新加坡分會成立一百周年紀念大會上,新加坡總理李顯龍接見了應邀與會的莊希泉之子莊炎林,特別談及,自己當年曾在南洋女校附設的南洋小學就讀。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