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啟蒙時代英國著名的文學家，吉爾伯特·懷特通過其作品《塞爾彭自然史》所闡發(fā)的自然主義生態(tài)思想，標志著世界歷史上最早的生態(tài)思想的誕生。懷特觀察自然的方式、寫作的方式以及生態(tài)思想一直啟發(fā)人們思考自身與周遭自然界的關系，尤其是經(jīng)歷了兩百余年的工業(yè)文明之后，人們開始反思與批判技術主義崇拜所帶來的環(huán)境與生態(tài)問題，這進一步促使人們重視對懷特的思想研究。

關鍵詞：懷特 生態(tài)思想 自然

分類號：F205

人類自古以來就在以各種方式觀察自然，然而，從大歷史的維度來看，沒有任何功利目的，純粹為了認識、理解、欣賞而觀察自然，則出現(xiàn)于現(xiàn)代西方社會。一般認為，它始于懷特，以《塞爾彭自然史》的出版為標志。 1789年，吉爾伯特·懷特出版《塞爾彭自然史》，標志著世界歷史上最早的生態(tài)思想的誕生。該書以書信體的文學樣式，考察其家鄉(xiāng)塞爾彭村在英國工業(yè)革命及其之前的生態(tài)狀況與歷史變遷，表達了作者對工業(yè)技術革命時代的批判、生態(tài)環(huán)境變化的憂思以及對古典文明的追念。懷特完美與精妙地將生態(tài)思想與文學旨趣相結合，成為生態(tài)文學思想的先驅。

懷特的《塞爾彭自然史》記錄的是英國漢普頓郡塞爾彭地區(qū)方圓10公里范圍內(nèi)的野生動植物、季節(jié)變換和文物古跡，以書信集作為文體，以一個博物學家獨有的視角，將塞爾彭的花鳥蟲魚、四季變換描繪成一副生動、富有生氣的畫面。將自然萬物視為一個有機系統(tǒng)，重塑了看待人與自然的關系。當西方從中世紀走出來，歷經(jīng)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啟蒙運動、科學革命，由中古跨入近代，再躍至現(xiàn)代，完成了對自然界的去神秘化，理性主義傳統(tǒng)復蘇并發(fā)展，普遍開明的氛圍形成，科學家與科學探究受到推崇，接近自然被視為美德，人類對待自然的態(tài)度開始發(fā)生轉變，不再是單向索取一個向度。與此同時，相關的自然知識與經(jīng)驗在不斷增長，自然觀察的知識基礎逐漸夯實。懷特恰好處在這樣一個變革的時代，引現(xiàn)代自然觀察之濫觴，可謂水到渠成。懷特觀察自然的方式是“溫情、虔誠和富于廣度的”，他認為上帝創(chuàng)造了自然，在大自然的卓越次序下，即使微小的蚯蚓和螞蟻等物種也都在塞爾彭這個自然世界的穩(wěn)定次序中發(fā)揮了很大作用?！按笞匀皇且粋€偉大的設計師”，人類在自然面前要保持簡樸、謙卑的狀態(tài)，與自然友好相處，竭力維護自然的本來次序，其生態(tài)思想于古于今都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當《塞爾彭自然史》的科學知識逐漸成為科學常識時，它在文學史、人類生活史和精神史上卻越來越閃爍出獨特的魅力與光輝。英國的文學史家戈斯在《十八世紀文學史》中稱譽《塞爾彭自然史》是“十八世紀所留給我們的最愉快的遺產(chǎn)之一”。哈德森在其文集《鳥與人》中則從另一反面言說懷特和《塞爾彭自然史》：“他雖是很謙遜極靜默，他的精神卻在每頁上都照耀著。那世間之所以不肯讓這小書死滅的緣故，不單是因為它小，寫得好，充滿著有趣味的事情，主要的還是因為此乃一種很有意思的人生文獻”。《塞爾彭自然史》的編者艾倫也正是從人性的培養(yǎng)上贊譽懷特：“達爾文身后留下偉大的理論，卻只能引起科學史家和哲學史家的巨大興趣，普通讀者并不關心。而吉爾伯特·懷特所寫的書，卻將作為觀察的典范，一個人、一個地方和一個時代的畫像，被后代的讀者閱讀……愛自然，觀察自然，是人人都能的。在這一點上，每個人都能從懷特身上取得教益。我們的目標，應是把自己塑造為立體的人，使自己有圓滿、協(xié)和、博大的人性。我們都不愿做‘扁平人’……請以懷特的率真、無成見的眼神，去直接觀察自然吧！……不管你是否推進了科學，你至少會使得人類中多了一個真心愛美，愛真理的老實人，從而推進我們普遍的人性”?！斑@世界不需要那么多‘科學的推進手’，卻需要大量受過良好教育的公民”。

博物學著作通常聯(lián)系著“地方性知識”和當?shù)厝说摹吧钍澜纭?。懷特安靜又深情地講述著塞爾彭的三棵大樹在天災人禍中的死亡，及其樹下人們悠閑歡樂的生活。那時的人們對樹有著深切情感，他們種植的樹木可以長到很大。兩個世紀后，美國環(huán)境保護主義者奧爾多·利奧波德買下一個因日漸貧瘠而廢棄的農(nóng)場，在這里完成了他的名著《沙鄉(xiāng)年鑒》，也寫下了一棵80歲的老櫟樹在暴風雨中的死亡：“我用斧頭和鋸條從80歲的老櫟樹身上索取木柴，櫟木柴在壁爐里熊熊燃燒，好像要把80年的陽光全部釋放出來一樣，溫暖了我的小屋，更溫暖了我的心靈”。大自然生生死死，都可以溫暖著人的身與心，只要人們還愛著它。

而塞爾彭的林子中響起了鋸樹的聲音，櫟樹搖擺著仆倒下來，樹上烏鴉被壓死在地上，懷特講述的是事實，也更像隱喻，就像沈從文《邊城》中白塔的倒掉——預示著一種生活的終結。艾倫在《塞爾彭自然史·導言》中，花了大量篇幅來懷念懷特呈現(xiàn)的這種已終結的生活：“那時候的時間，還不是金錢，而是享受、修養(yǎng)、和自我發(fā)展的機會。他正是懷著尊嚴、和不枉度生命的感覺，這樣花去他的時間的，而在我們狼奔豕突的現(xiàn)代生活里，這樣的日子，已散如煙云”。

懷特觀察自然，不需要抱著解讀上帝密語的態(tài)度，也不是以“無益之事遣有涯之生”，沒有占有欲，也沒有萬物為我所用的功利。中國也有著悠久的博物學傳統(tǒng)。古訓說“一物不知，君子之恥”，在風土志、地方志、異域志、草木志中，在《詩經(jīng)》《楚辭》等文學作品中，在文人們留下的筆記野史中，有不少關于山川草木鳥獸蟲魚的記載，但大多是粗淺的、零碎的、陪襯的。比如，“葛之蕈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詩經(jīng)·葛蕈》），動植物描寫雖然占整首詩的一半篇幅，不過借物起興的“物”之用，誠如孔夫子所言，學詩的功用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是“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的，仍脫不了為用二字。懷特觀察自然，純粹因為一種與生俱來的對大自然的迷戀，是被求真的科學精神所驅使，正如現(xiàn)代鳥類學家與觀鳥愛好者詹姆斯·費舍所說：“于懷特而言，自然研究者與自然愛好者的身份是合二為一、渾然一體的?！盵]因此，懷特對待自然的態(tài)度是平等的，友善的，懷揣一顆赤子之心，了解自然，理解自然，學習自然，融入自然，實現(xiàn)與自然的和諧。

懷特將塞爾彭的自然萬物納入觀察范圍，草木鳥獸，氣候物候，地質地貌，環(huán)境生態(tài)，無所不包。懷特沒有像其他博物學家那樣從世界遙遠的角落搜集外來物種進行研究，而是每天漫步在閉塞的小鄉(xiāng)村，以科學家的態(tài)度，幾十年如一日，持續(xù)不斷地，細致入微地，觀察自然生態(tài)。觀察毛腳燕每年的到來、育雛、離開，觀察林中小水塘隨季節(jié)與氣候的變化而消漲，觀察蟋蟀從卵到若蟲到成蟲的變態(tài)過程，觀察狀如蛛網(wǎng)的纖維物覆于葡萄藤上結出的葡萄則汁不飽味不足，觀察無殼蝸牛在冬日好天氣里出來破壞菜園。

他觀察到，塞爾彭的自然萬物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所有動植物都有自己的位置，物種之間相互依存，相互聯(lián)系，缺少任何一環(huán)，和諧就會被打亂。傾注人文關懷，視大自然為各要素構成一個有機整體的生態(tài)系統(tǒng)，這樣的自然理念，在此之前是沒有的，或者說多少是模糊的，是懷特為英國近代生態(tài)思想奠下第一塊基石，影響了后來的達爾文、斯賓塞、赫胥黎等一代思想巨擘。 美國學者唐納德·沃斯特所著《自然的經(jīng)濟體系：生態(tài)思想史》詳細闡述了歷史上關于生態(tài)思想理念的延續(xù)與變遷，該書專門論及《塞爾彭自然史》在生態(tài)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認為懷特所代表的是18世紀重要的生態(tài)主義思想流派——“阿卡狄亞”，其基本理念在于倡導人們過一種簡單、自然、平和的生活，從而達到與自然和平共處、天人合一的狀態(tài)。懷特追求“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視自己為大自然中的一員，他觀察，他思考，他寫作，他的魂是捺印在草木鳥獸上的。

在生態(tài)學領域，懷特開啟了生態(tài)文學寫作的先例，被譽為18世紀生態(tài)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他認識到植被在保護生態(tài)平衡、水土保持方面的作用。“樹是湖與河的大功臣，這由美洲人所共知的事實可見;樹林子被根除后，那里的湖與河，水量大為減少，一個世紀前水流豐富的河流，如今已干涸了;而我們這里的河流與沼澤，因有周邊森林、圍場的保護，沒有出現(xiàn)上述情況”[]懷特建議人們通過種植林木來解決水土流失問題，他也成為最早的生態(tài)環(huán)保踐行者之一。

懷特的研究帶有強烈的批判意識，對于當時工業(yè)革命時代的技術迷戀提出了批判，這對于18世紀啟蒙思想以來的時代潮流是一個巨大的反思，他認為技術文明有其進步性和合理性，但人在技術面前容易被異化，失去自我中心意識，因此懷特的解決措施是對農(nóng)業(yè)時代的懷舊與追戀，重塑自然與人類的正確關系，使人類的心靈回歸自然。

懷特認為大自然是一個處在不斷變換中統(tǒng)一的生態(tài)整體。懷特寫信給彭南特：“整個自然是那樣的豐富.以致耶個地Ⅸ產(chǎn)生著大部分現(xiàn)在仍在檢驗中的最豐富的多樣性?！彼芮嘘P注著塞爾彭的生物。并了解它們處于怎樣的一個系統(tǒng)之中。他認為許多鳥類以蚯蚓為食，鳥又成為狐貍和人的食物。通過松土等行為，蚯蚓幫助農(nóng)民為田地施肥，這是“大自然的最好安排”。自然是一個和諧、統(tǒng)一的生態(tài)系統(tǒng)，每一種動植物都在各自的位置樂得其所，自有其獨特價值。于是懷特感嘆道：“大自然是一位卓越的設計師，它的精妙設計足以另人類贊嘆不已！”

懷特在其作品中大加贊美大自然，認為自然有其自身的價值。這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有其進步性和合理性，因為自然界是否存在價值，人類該如何對待自然界，一直以來人們爭論不休。長期以來，人們認為只有人類自身才有價值，自然界沒有價值，這是啟蒙時代以來的基本思想傾向。這造成了人類對自然界的掠奪式開發(fā)，無窮盡的索取，但是大自然卻一次次的報復了人類，環(huán)境污染和生態(tài)破壞問題層出不窮。懷特提出了自然價值的觀念，從《塞爾彭自然史》中體會到懷特對大自然的贊美與尊重。他通過觀察，認為大自然是一個偉大的設計師，繼而提倡人與自然和諧共處。

懷特倡導人與自然和諧統(tǒng)一的田園式生活，他自身努力踐行這種田園式的生活理想，住在塞爾彭，熱愛鄉(xiāng)村生活，對外面的世界沒有興趣。他倡導過一種簡單和諧的生活以恢復到與其他有機體和平共處的狀態(tài)，這與18世紀以來的技術主義崇拜范式是不相容的，他的作品在當時不受重視，當時隨著20世紀以來人民的反思與批評盛行，人們開始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重新燃氣了對《塞爾彭自然史》的閱讀熱情，學術界對懷特的自然主義生態(tài)思想加以研究，希望他的思想為后工業(yè)時代人類的精神家園建設提供有益的養(yǎng)分。

20世紀以來，懷特在西方世界享有盛譽，因其思想的深邃與卓越而興起“懷特崇拜”的現(xiàn)象，作為近代生態(tài)思想的奠基人，懷特的影響跨越國界、語言與文化，他不儀影響著世界歷史向著文明、健康的方向發(fā)展，而且對當代社會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也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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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ilbert White ， The Natural History of Selberne ， London ： J. M.Dent and CO. 19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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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貴州省教育廳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基地項目“20世紀英國的生態(tài)思想及其實踐研究”（項目號：2021JD033）的階段性成果之一。

作者簡介：蘇聰（1983-），男，湖南株洲人，貴州師范大學歷史與政治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拜占庭史、生態(tài)環(huán)境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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