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聞佳

張滌生院士參加國際會議。

上海交通大學醫(y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yī)院（以下簡稱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建立于1961年，這里是我國整形和修復重建外科的發(fā)源地之一。此后大半個世紀至今，上海九院始終高舉著這塊金字招牌。在復旦版中國醫(yī)院排行榜上，上海九院整形和修復重建外科已十一年位列“整形外科”榜單第一名，勇坐中國整形修復外科的“第一把交椅”。

今天的成績，有前輩的奮力開拓，更有后學的賡續(xù)接力，一次次繪就中國整形修復外科的新傳奇。

“中國式換臉”，來自東方的重要創(chuàng)新

“29歲的金琪因兒時高燒發(fā)病，繼發(fā)感染，失去了鼻、唇和中央的臉面。2017年4月10日，上海第九人民醫(yī)院為其制定了在其胸前區(qū)‘長出一張臉的預構重建方案。醫(yī)院副院長、著名整復外科專家李青峰當時坦言，這是一起罕見病例，一個須多步構建的棘手醫(yī)案，整個手術歷時一年才完成?！?019年首播的紀錄片《手術兩百年》有一集講述上海九院整復外科的“絕活”，名為“中國式換臉”。

這個真實病例的主人公金琪從小跟著外婆生活，因為兒時的一次高燒，臉上、手上的皮膚爛了，最后是鼻子、嘴唇、左手的多節(jié)手指，竟連著脫落的“結痂”統(tǒng)統(tǒng)掉下來了！關于這個可怕的病情，金姑娘是在后來才比較確切地知道病因：那是因為嚴重細菌感染沒有得到及時有效控制所致，醫(yī)學上稱為“壞疽性軟組織缺損”。

常人難以想象這個女孩在成長路上遭遇的痛苦，作為一種傾瀉方式，她把自己的故事寫在網(wǎng)絡上，收獲眾多網(wǎng)友善意的指點。為了給生命再多一次機會，小金來到上海第九人民醫(yī)院整復外科，希望現(xiàn)代醫(yī)學能給她一張新臉。

如此精微的技術不亞于臉部雕塑藝術，帶來的更是整形修復外科領域的技術迭代。這是完全不同于國際上現(xiàn)有的異體臉面移植的突破性方法。

依靠三維模擬技術，醫(yī)生按照金琪的骨骼和面部比例，為她打造出了臉面模型?？粗@個模型，醫(yī)生們陷入了沉思。由于面部一直沒有發(fā)育，所以金琪的臉部只有巴掌大，臉部中央器官及皮膚全部缺失！也就是說，金琪的修復重建手術涉及鼻、唇等多個器官，結構相當復雜。

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專家們最終決定使用自體組織進行面部重建——要“換臉”，先要利用患者的自身組織造出一張臉來。

李青峰團隊提出“五步走”手術方案。“想象一下吧，幾個月后，患者的胸前區(qū)會‘長出一大片血供豐富、顏色與臉部接近、超薄而便于塑形的皮瓣組織。到時候，我們可以用她自身的軟骨組織，利用3D打印技術構建鼻及上唇等器官。最后的幾步，就是將構建好了的、包括鼻和唇的‘臉面，移植到原來大面積缺損的臉部中央，并通過手術重新歸整上頜骨和牙齒?！崩钋喾褰淌谡f。

2017年，第一期手術在上海九院1號樓8樓手術室啟動，通過大腿的血管筋膜瓣吻合頸部血管預構擴張皮瓣……手術預計在10小時以上。

這個換臉手術的每一步都堪稱經典。比如，盡管現(xiàn)在的醫(yī)生已能利用3D打印等技術在人的胸口再造一張凹凸有致的臉，但很多人換完臉，笑不了。在“擁有表情”這個問題上，血管占據(jù)了極重要的位置，有了豐富的血供，才能讓這張皮動起來，并能防止今后的表皮壞死。

胸口上的“臉”長好了，下一步，醫(yī)生就需要將胸口上這塊多余的皮膚“裁”下來，并通過血管的精準對接移植到面部。這種血管對接需要完成至少2-3套血管，血管吻合不能有絲毫誤差。

如此精微的技術不亞于臉部雕塑藝術，帶來的更是整形修復外科領域的技術迭代。這是完全不同于國際上現(xiàn)有的異體臉面移植的突破性方法。

1999年，張滌生院士與復診小患者合影。

多少年來，“換臉術”吸引著整形外科專家前赴后繼地探索，大家集中于異體臉面移植。李青峰團隊則對這個手術提出不同意見：首先免疫排斥機能可能會生腫瘤;其次病人會有很強烈的心理排斥;第三，供體難找——去哪里找“新臉”？

李青峰教授團隊經十幾年的研究，在2011年成功建立了“全臉面預構重建”方法。中國整復外科創(chuàng)始人之一、中國工程院院士張滌生教授認為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技術進步，譽之“中國式換臉”。

用這種方法，李青峰團隊成功地為大興安嶺救火的英雄修復顏面。在手術完成時，美國顯微外科雜志的主編正好來到第九人民醫(yī)院訪問，了解了這個病例后，以附發(fā)評論的方式將此論文發(fā)表在美國整形外科雜志上。

李青峰和他的團隊還為另一個五官全毀的病人重新“做”出了一張臉，在他自己胸部預構出鼻子、嘴巴和部分臉面，然后把他們一次性地移植上去，臉上一大塊東西是造出來的。這個病例完成后入選了美國整形外科學會的年度大會發(fā)言。第九人民醫(yī)院整復外科在這類技術上走在國際最前沿，被認為是來自東方的重要創(chuàng)新。

新型的“換臉”治療技術。

李青峰教授在做手術。

“中國式換臉”是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勇立潮頭創(chuàng)中國標準的一個縮影。

半個多世紀走來，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已成為門類齊全，科研和臨床并舉，在全國整復外科領域甚至國際上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學科，是我國迄今唯一的顱面外科和淋巴水腫綜合治療中心。

目前的上海第九人民醫(yī)院整復外科是國家重點學科、國家“211”工程重點學科、上海市整復外科臨床中心和國家臨床醫(yī)學重點?？?。是全國整形外科最早的重點學科和博士學位授予點之一，1991年成為博士后流動站專業(yè)學科點，目前為上海市（重中之重）重點學科。是上海市整復外科研究所所在地，設有顯微外科實驗室、顱面外科三維數(shù)字實驗室、瘢痕實驗室和淋巴水腫實驗室，建有組織再生與構建實驗室、血管瘤與血管畸形實驗室。

歷史成就王牌學科，中國整復外科重要發(fā)源地

時勢造英雄，用在個人如此，用在學科亦是。上海第九人民醫(yī)院整復外科最初為何會建立？這個源頭故事與著名的歷史事件有關。

故事千頭萬緒，就從張滌生先生說起。

響當當?shù)慕鹱终信?，代表著中國整復外科領銜者的實力，而這一切的背后，繞不開一個人，他就是張滌生。張滌生院士是中國整形外科的主要創(chuàng)建者、顯微外科的開拓者、顱面外科的奠基人之一，是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創(chuàng)始人。

張滌生院士的人生堪稱傳奇，他的從醫(yī)生涯可以追溯到抗日戰(zhàn)爭時期。1941年，他參加了中國紅十字會救護總隊，遠赴印緬戰(zhàn)區(qū)，在戰(zhàn)火中搶救傷員?？箲?zhàn)結束后，由國民政府公派到美國費城的賓州大學進修。留美兩年期間，他的老師是著名整形專家Robert H.Ivy教授，當?shù)弥獜垳焐幸皯?zhàn)救治經驗，老師直接讓他進入臨床學習，每次手術都讓他擔任第一助手。

“我因此獲益匪淺，Ivy教授是我整形修復外科生涯的引路人。”張滌生后來在回憶文章中寫道。

1950年，抗美援朝戰(zhàn)爭爆發(fā)，同年12月上海組織醫(yī)療隊奔赴戰(zhàn)場，張滌生擔任副大隊長和整形外科組組長，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在鴨綠江邊組建了中國第一個戰(zhàn)傷中心，設有50個床位，用于收治燒傷、凍傷和戰(zhàn)傷的戰(zhàn)士。該中心被譽為“新中國整形外科的搖籃”。直到1951年夏季上海醫(yī)療隊工作結束后，這個中心才移交給了從四川成都華西大學來接替的宋儒耀教授（后創(chuàng)建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整形外科）。

回到上海后，張滌生先后在同濟大學醫(yī)學院、上海第二醫(yī)學院（交大醫(yī)學院前身）擔任外科副教授、教授、整形外科主任等職。1958年，張滌生迎來一個特殊的時間節(jié)點——一名上鋼三廠的煉鋼工人被鋼水嚴重燒傷，燒傷總面積達92%，三度燒傷面積為22%。張滌生參加了救治小組，與其他成員一起努力搶救，4個月后患者終于成活，創(chuàng)造了當時世界燒傷醫(yī)學歷史上的一個奇跡。

搶救成功的轟動效應，讓數(shù)以千計的燒傷患者，包括燒傷后的疤痕患者從全國各地涌向上海，要求接受修復重建治療。

“我們倍感壓力，但勇氣和動力也倍增，在救治中增加了責任心和信心。更為關鍵的是，在上級領導的重視和支持下，增加床位、增添人員，正式建科?！睆垳焐貞?，成功搶救鋼鐵英雄邱財康不僅創(chuàng)造了醫(yī)學史上的奇跡，更讓一個新學科應運而生。

顯微外科是20世紀后葉醫(yī)學技術的重大革新之一。張滌生院士把顯微外科引入到整復外科領域，促進了中國整復外科的發(fā)展，也影響了其他外科，包括骨科、創(chuàng)傷外科、口腔頜面外科、眼科、五官科等，促進了相關學科的發(fā)展。

1981年，張滌生教授利用這一技術獨創(chuàng)“中國卷筒技術”。第二年，他采用該術式新方案一次性成功為患者再造陰莖。手術成功的消息轟動整個國際醫(yī)學界，國際同行將這個全新的術式稱為“張氏陰莖再造手術（ChangsPhalloplasty1984）。1986年“應用顯微外科技術一次完成陰莖再造”獲上海市科技進步三等獎。

隨后，學科程開祥醫(yī)師又在此基礎上改進，將陰莖殘端部分剩余組織移植于人工陰莖末端，并做感覺神經吻合，獲得進一步的外形改善和感覺恢復。論文發(fā)表后，被國際上譽稱“程氏手術”，并多次獲獎。

1989年，學科王煒教授等取得超長神經血管的肌瓣跨面移植治療晚期面神經癱瘓和腹內斜肌移植治療面癱成功;1993年，曹誼林采用顯微外科技術取得國內首例撕脫頭皮回植成功;1996年，國內首例胸骨裂外科手術在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取得成功。經過10多年的研究，李青峰團隊首創(chuàng)“全臉面預構和重建”技術。

這里還是海內外醫(yī)生進修的“熱選地”，許多人已成為各地整復外科領域學術帶頭人，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對我國整形學科領域高層次人才培養(yǎng)作出巨大貢獻。

以創(chuàng)新驅動發(fā)展，書寫新時代新傳奇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在中國整形和修復外科歷史上，有許多響當當?shù)尼t(yī)院、學科團隊。如何能在激烈的風浪中永立潮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學科擁有彪炳的歷史、輝煌的過往，但而后慢慢歸于了沉寂。

上海九院整復外科有一股勁頭：一股永攀險峰的霸氣，一股挑戰(zhàn)“不可能”的勁頭，一股“急病人所急，勇于接受挑戰(zhàn)”的擔當。

如今，九院整復外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有50張床位的新學科，這里床位百余張，已形成100多人的老中青學科梯隊，名家云集，學科整體綜合實力亞太地區(qū)居首，部分優(yōu)勢學科世界領先。

2018年，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副主任章一新榮獲美國重建顯微修復外科學會Godina Award獎項，這一獎項堪稱顯微重建外科界的諾貝爾獎，每年在全球評選一名，章一新是中國內地首位獲獎的醫(yī)師。這是國際整形外科學界對中國醫(yī)生的重要肯定。

隨著對學科理解的豐富，上海九院整復外科以整形修復重建為醫(yī)療特色，設置顯微重建外科、顱面外科、淋巴水腫專科、血管瘤與血管畸形?？?、燒傷整形外科、手外科和美容外科七大專科，以及面癱修復、植發(fā)整形、激光醫(yī)學、瘢痕修復、整形康復等20多個專業(yè)方向，是國際上規(guī)模最大的整復外科醫(yī)教研中心。

值得一提的是，這里還是海內外醫(yī)生進修的“熱選地”，許多人已成為各地整復外科領域學術帶頭人，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對我國整形學科領域高層次人才培養(yǎng)作出巨大貢獻。

“創(chuàng)新”，始終鐫刻在這個學科的發(fā)展歷程中。近年來，上海九院整復外科累計獲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863”子項目等國家重點項目、國家自然基金40多項，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教育部科技成果獎等重要獎項。在這里，醫(yī)生手握科研成果、專利以及轉化協(xié)議并不是稀罕事。

干細胞治療屬國際前沿醫(yī)學，我國也非常重視。李青峰教授團隊在脂肪干細胞用于皮膚相關治療上取得突破進展，相關技術可應用于皮膚再生、愈合、移植等領域，潛在臨床應用價值和效益巨大。

在治療新方法、新指南、新藥研發(fā)與醫(yī)療器械等原創(chuàng)醫(yī)學領域打出“中國牌”！興許是整復外科誕生之初就是一個極度需要創(chuàng)造力的學科，在上海九院整復外科50多年的發(fā)展歷程中，一代代后來者以創(chuàng)新為魂，奮力續(xù)寫著前輩的輝煌，回應著百姓的關切，不斷書寫關于美的傳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