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剛
閱讀立根兄詩歌的時候,即使一再凝神聚意,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出與他相處的時光,一想到他的溫厚、寬容,就會心生暖意。我們認識已近十年,這期間,他的工作、經歷幾經波動,但對詩歌的熱愛與執(zhí)著卻絲毫未曾消磨。從他的第一本詩集《宿醉記》到《一頭黑發(fā)讓我羞恥》,再到他到首都師范大學駐校以來的創(chuàng)作,能感受到立根對詩歌審美的堅守、延續(xù),也能感知到他對寫作方向的調試和對詩歌技藝的錘煉,對已經基本成型的寫作的挑戰(zhàn)與突破。
詩人對詩歌的理解,對世界的態(tài)度,都是通過一首首具體的詩歌文本完成的。動態(tài)地閱讀、審視立根各個階段的創(chuàng)作,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風格、修辭的轉變。他的每一首詩歌都來自自己的閱歷,在落到紙面之前,每一個詞語、意象,都在他的內心停留過,打磨過,浸潤過。在云南,他寫故鄉(xiāng)、怒江、瑞麗江、佛塔、雪山、小鎮(zhèn)、登高、訪友、飲酒,離開云南后,他寫大海、永州、青岡縣、猛犸象、白樺林、黃河、濟水,這些都出自他的閱歷和內心,所以顯得真實感人。值得注意的是,離開故鄉(xiāng)之后,他詩歌中的云南元素仍未減弱,他寫蘭坪縣、孤山、橫斷山,但這種遠行之后通過回望、回溯感知到的故鄉(xiāng),與他之前筆下的故鄉(xiāng)有本質上的不同。偏居一方時的訪遠,遠行途中的回歸,都能為詩人的創(chuàng)作注入新意。
立根努力拓展著自己寫作疆域的界線,對題材的選取越來越廣泛、開闊,對節(jié)奏的把握越來越嫻熟,語感舒緩、節(jié)制,充滿張力。通過長期的錘煉、磨礪、浸潤,立根對詩歌的感受力越來越敏銳。詩歌雛形閃現(xiàn)和創(chuàng)作沖動的萌發(fā),猶如天空中突然出現(xiàn)的一道閃電,立根能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瞬間,迅速調動情緒和感官,構建一首詩歌,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他已經打通了敘事與抒情之間的壁壘,二者融為一體。立根的長詩生意蓬勃,氣韻浩蕩,短詩簡潔有力,力透紙背,他的寫作越來越成熟,詩歌辨識度越來越高。
由于性格深沉細膩,又經歷了許多波折和動蕩,在生活和工作中,立根始終是一種負重前行的狀態(tài)。詩言志,立根把這種沉重也帶到了詩歌中,特別是在早期的創(chuàng)作中,這種現(xiàn)實主義的傾向尤其明顯,他的選材、修辭、情緒都彌漫著一種沉甸甸的氣息。立根曾在詩歌中寫過一位搬磚頭的人,為了生計,他不停往肩頭碼磚,直至達到身體承載的極限,脊柱在瀕臨碎裂時傳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哀鳴——大部分時候,立根在我心中的印象就是這個搬磚人。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現(xiàn)實主義有無可取代的意義,杜甫的三吏三別、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同谷七歌,都是現(xiàn)實主義的杰作,它們之所以成為杰作,并非單純出于對苦難的記述,而是當詩人以詩歌的形式完成創(chuàng)作后,作品自身呈現(xiàn)出的獨一無二的文學審美和魅力。立根駐校以來創(chuàng)作的詩歌,依舊保持了深沉的氣息,但隨著視野的開闊、詩人自我意識的覺醒、詩藝的提升,他最近的創(chuàng)作呈現(xiàn)出一種輕盈的氣質,舉重若輕。如果把立根比作一位雜技藝人,之前他擅長舉鼎,現(xiàn)在他已經可以一邊舉鼎,一邊練習懸空。
不論在生活、工作還是創(chuàng)作中,較之過去,立根都更加放松了,不論是以朋友還是讀者的身份,我都樂于看到這種放松,這是一種與生活、與自己的和解,而不是妥協(xié)。詩人應該善待自己,善待自己的創(chuàng)作,詩歌不是情緒的宣泄口,而是能帶給我們溫暖、幸福的生命必需品。杜甫形容自己的創(chuàng)作“晚節(jié)漸于詩律細”,又說“老去詩篇渾漫與”,我認為這并不矛盾,一種松弛的、隨性的切入、書寫方式,可能是每一位詩人的必修課。
邊疆與中心,末端與前沿,江湖與廟堂,是每個時代都存在的境況??赡茉趦刃睦?,每位詩人都有一個長安夢,從杜甫、李白、白居易,再到當下,長安都有永恒的魅力。立根出生成長于邊陲小城騰沖,求學謀生于高原壩子昆明,他的生活、創(chuàng)作都帶著邊疆的印記。他去駐校之初,我就在思考駐校將對他的創(chuàng)作產生何種影響,現(xiàn)在看來,他在詩歌呈現(xiàn)出的蓬勃的創(chuàng)造力、詩藝的精進,都讓作為朋友的我深感欣喜。
明朝末年,云南楚雄有一位名為許沖霄的青年,發(fā)愿入佛門,不遠萬里跋涉到佛法重地南京寶華山求戒,期間歷盡艱難險阻,后精研戒律,修成正果,在律宗消沉之時挺身而出,成為中興律宗的第一人,他就是見月法師。見月法師的修行,并不單是受戒的那一刻,而是一個動態(tài)的過程,涵蓋了他從立志、跋涉,到修行的全過程。見月從邊疆趕赴中心,并通過修行成長為中心的一部分,這對我們的創(chuàng)作有啟示意義。
清朝詩人趙翼,出生于文化重地江南,曾在政治中心北京為官,清緬戰(zhàn)爭發(fā)生時,他被派往到前線軍中幕府任職,隨軍到云南邊境作戰(zhàn)。行軍途中,他創(chuàng)作了近百首邊塞詩,“好將戎幕聯(lián)詩社,吟遍蠻鄉(xiāng)景物新”。戰(zhàn)爭結束后,他辭官回江蘇老家閑居,過上了一種悠游林下的士大夫生活,筆耕不輟,進入了創(chuàng)作高產期。趙翼一生寫了四千來首詩歌,收錄進《甌北集》,可惜的是,他后期的很多詩歌,質量都沒有從軍期間的那批邊塞詩高。審視趙翼的創(chuàng)作過程,可以為我們打破邊疆與中心的藩籬提供另一種參考。
中原地區(qū)流傳有一個神話,黃河中的鯉魚躍過龍門時,天空會爆發(fā)劇烈的雷電,雷電擊中鯉魚,燒去它的尾巴,鯉魚就能夠完成身份的轉變,化身為龍。一年的駐校生涯對立根而言,猶如燒去魚尾的那道雷電。在此之前,立根可能有多重社會身份——詩人只是他多重身份中的一個,駐校生涯則喚醒、明晰、確認了他的詩人身份。當然,這種轉化是內因和外因共同作用的結果,主要因素還是立根為詩歌創(chuàng)作傾注了自己全部的熱情和心力,他已經為成為一位詩人做好了全部準備,只等待奮力一躍,而這道閃電適時出現(xiàn)?!拔恼虑Ч攀?,得失寸心知”,寫作是一場漫長的修行,期待立根能早日達到心手合一,以意運力的境界,寫出自己滿意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