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麗

讀祝立根新的詩作，確實感覺到詩人進步了，與過去的詩作相比，新作有很多突破。整體上，我認為祝立根的新作與過去最大的區(qū)別是新的詩作更具有詩人自我的獨立的氣質，更呈現(xiàn)出一個成熟詩人的標志，詩歌越來越更接近個體生命氣韻的表達。這對一個正在從小我的純抒情的寫作尋找轉變出口的詩人來說，無疑是非常令人欣慰的現(xiàn)象。當然，祝立根的詩歌還不完美，存在的一些問題也很突出。下面我就聯(lián)系祝立根的新作，針對祝立根詩歌一種積極的建構來談談我的觀感。

一、從抒情寫意到詩與人互相依持

祝立根過去的詩歌抒情傳統(tǒng)而濃郁，也基本上是寫自己的生活所感。但總的說來比較零散隨意，并沒有一個建構自我的意圖。在祝立根的新詩里面，詩人本身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意識要塑造一個什么樣的自我，但是詩歌整體的一個向內的傾訴、告白的言說方式，以及詩歌書寫的個人對自我、對生活的反思主題，使詩歌呈現(xiàn)出游吟的抒情與敘事、議論兼容的特征。濃烈的情感暗示著某種生活的經(jīng)歷或者故事。內心的告白之下是“自我”這個人物的形象塑造。而如果我們一首首地把詩歌讀下去，不僅可以窺見作者的日常生活點點行跡，還可以窺見一個相對豐富的人生。

祝立根在和我的學生們談詩的時候，曾經(jīng)提到他的“平行宇宙”論，在現(xiàn)實生活的空間有一個祝立根，在詩歌的界域有另一個祝立根。兩個祝立根平行生存于這兩個空間，并行不悖。我覺得祝立根確確實實是把詩歌當作了自我生存的另一個空間，或者說真正屬于自我的家的棲居空間。祝立根的新詩整體上仍然充滿自傳的氣質。但這個自傳不是單純的日記式地記載現(xiàn)實的生活，這個自傳不被動于現(xiàn)實層面的自我活動。而是在現(xiàn)實生活的層面之外重新創(chuàng)造了自我的生活。詩實際上是詩人另一種活著的方式。

這個發(fā)現(xiàn)很令我驚訝。通常認為祝立根的詩歌受雷平陽影響很大，很多詩歌里都有雷平陽的影子。的確如此，祝立根的新詩里也有雷平陽的影子，甚至有些句子，一讀就知道是雷平陽的。但是雷平陽的詩歌通常對自我是隱藏的，詩人和詩歌中的那個“我”是有距離的。讀雷平陽的詩歌，有時候甚至找不到他的情感的來源，雷平陽更具有一個傾向于小說家的敘事或者虛構的氣質。他的詩歌對敘事性結構的建構意圖有時是非常突出的。他在詩歌里建構的個人精神史更傾向于文明或者文化層面的精神史。祝立根寫自己。過去的詩歌直抒胸臆，有的時候還顯得清淺，但也說明祝立根寫詩是從自身出發(fā)的，我們甚至可以說祝立根的詩歌是一個基于身體的寫作，詩的表達基本不會脫離他的身體，也正因為如此，祝立根建構的是一個比較純粹的，發(fā)自肺腑的個體生活。這個個體自然能容納他所關照到的外在世界。

二、抒情與敘事，暴烈與溫柔

其一，詩歌整體是自我告白的、傾訴的語境，抒情和敘事兼?zhèn)?。祝立根的詩歌有一種面壁沉思和喃喃自語。祝立根的新詩不乏激烈的情緒，但總體上開辟的是一個單獨的、安靜的空間，甚至讓我聯(lián)想到教士的懺悔。這個沉思性的、自說自話的情境營造了他的詩歌內在的節(jié)奏，在很大程度上牽引著詩歌的行進，詩歌的斷句——停頓、絮語式的平和細碎的長句和簡短的語句，甚至語詞之間的穿插，體現(xiàn)出內在的呼吸的節(jié)奏。讀祝立根的詩歌幾乎能感覺到他氣息的翕動流轉；句意在它獨特的地方停頓，彷佛行走在路上的人因為思索而收一下腳步，或者停下來做一次深長的呼吸從而迎接下一個莊重的時刻，祝立根本人是學畫的。我看過他畫的油畫，沒有見過他的中國畫。再見到祝立根，我很想對他說，你畫點中國畫。因為他的新詩內在的迂回和鏤空營造的效果，很有點傳統(tǒng)山水的布局，詩歌的氣韻，也很有一點傳統(tǒng)山水對虛實相生、氣韻生動的講究。甚至，有的詩歌控制不住情緒寫得有點滿了，我的第一感覺也是氣悶，呼吸不暢通，跟畫畫一樣。

多首詩歌的開首第一句是格言式的高度總結：如“一個人坐在孤獨的路燈下 也是一種渴求”等，這呈現(xiàn)了祝立根詩歌的打開方式：在一個日常態(tài)的體驗、觀察與思索的生命狀態(tài)中，他從一個情緒或者感受的升華完成的時刻開始進入詩的創(chuàng)作，詩歌內在的現(xiàn)實經(jīng)驗已經(jīng)轉化為情緒，它所凝聚的核心體驗已經(jīng)點亮語言傳遞到唇邊的這個時刻開始寫作，這就使得詩歌體現(xiàn)出一個向內、向后的回溯的背景，在這個基礎上敞開身體通向靈魂的道路。同時我注意到祝立根的詩歌寫得比以前“散”了，有些詩歌乍一眼看過去，仿佛讀散文。像《明月照何方》《捕鳥記》《愛離別》等，這些詩歌都寫得比較長。比他過去的純抒情的詩歌要長，但他的詩歌又具有不可刪減性。很難把他的詩歌壓縮到幾個關鍵詞或者一個句子。可以說，祝立根新作的一個顯著的特征就是詩歌比以前寫得長了，也更口語話了。新作在抒情、敘事、議論之間有了積極的調試，主體性的抒情很有節(jié)制，在一些詩歌里，強烈的、沖突的情緒和情感彷佛火焰一樣穿行在詩歌的表層之下得不到噴濺，但它又是主色調，體現(xiàn)了詩歌主體情緒性的、身體的知覺狀態(tài)。這是詩人自我在此時的赤裸。同時敘事的成分增加了，某些情節(jié)、某些細節(jié)如同草灰蛇線若隱若現(xiàn)，牽動詩歌與外部人生、事件的聯(lián)想。這是現(xiàn)實人生層面的詩人自我，反思性的議論和評判間雜其中，又體現(xiàn)了個體對現(xiàn)實、對生命等的一種思想性的、歷史性的總結提煉。這是詩人自我向歷史、文明、宇宙的深入擴大。抒情、敘事、議論，現(xiàn)實、我、歷史，祝立根的詩歌的確突破了單純的抒情自我的表現(xiàn)，而賦予詩歌寫作更為開闊的、更具持續(xù)性的空間。詩歌的表達方式更為豐富靈活，同時詩歌內部的容量也更為豐富。

寫到這里我想到海男。其實，從詩歌的內外溝通和目前詩人的這種向內的，自語的方式而言，祝立根更具有海男的氣質。他是雷平陽和海男的兼具。新的詩歌弱化了雷平陽的影響，而更具有海男的那種詩歌自我王國建構的氣質。當然，海男的詩歌將抒情性發(fā)揮到了極致，語言的自由運動也發(fā)揮到了極致。祝立根自身恰恰是節(jié)制的。天生的沉默和節(jié)制。所以祝立根的詩歌最終還是他自己。逐漸完成詩歌屬于自己的標識。

抒情的節(jié)制、敘事的提挈、沉思性的認識營構出詩歌內部的張力，和詩歌內在的主體意緒——暴烈與溫柔、冷靜與熱狂相互映照，而使得祝立根的詩歌雖然是告白式的、向內的，卻極具躍動感，毫不平緩。每一首詩歌都由他內部的沖突和牽制形成內在的壓力和外部的開放氣韻，從而構建屬于詩人自身的詩歌文本一種生動的、鮮活的狀態(tài)，增添了他的詩歌的耐讀性。粗讀他的詩歌，可能覺得語言淡了，沒有以前像“詩”，某些情緒也比較熟悉。但再讀，就覺得很豐富，很有意味，耐嚼。華麗的、古典詩意的語詞和表達少了。真正源自自身的語言和感受出來了。屬于自己的詩歌語體方式和結構氣韻也逐漸顯行，這些都表明祝立根的確在不斷突破自我，走向成熟，走向更廣闊也更具持續(xù)性的詩歌寫作。

三、反省與批判

祝立根的詩歌充滿強烈的反省氣質，類似于儒家講的“吾日三省吾身”。同時祝立根也非常關注社會，對社會、文明、歷史也展開廣闊的思考。這樣，一個自我的形象就比較鮮明地凸現(xiàn)在詩歌里。這也是我對祝立根想要提醒的地方。一方面，自我剖解，袒露肺腑，尤其是很多關注點從時代生活帶有普遍性的生存體驗出發(fā)，使詩歌真誠、走心，非常能夠獲得共鳴。也能夠抓住時代生活的普遍、日常的經(jīng)驗，傳遞時代的心聲。今天很多人的寫作有才情，但往往局限于個人的趣味和獨特的經(jīng)驗，缺乏對時代的普遍民生的關注和提煉的能力，更不要說傳遞一種共通的心聲。祝立根恰恰既能夠深入自我進行解剖，傳遞的情感，內外的沖突，生活的體驗和感受又能夠溝通大家的心聲。所以就有了說出大家心里話的氣質。這是祝立根的詩歌最打動人的地方。如《愛離別》里我與身體里的另一個我的對話。我讀他，彷佛就在掏出我自己一樣。祝立根同時也關注社會現(xiàn)象，反思文明歷史。體現(xiàn)了寫作者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雷杰龍說祝立根很正。我的感覺是，祝立根的身上是具有儒家精神傳統(tǒng)的。這帶來他詩歌的正氣和干凈的氣質。但同時我特別要提醒祝立根的是：他身上的道統(tǒng)氣質太濃厚了，對現(xiàn)實人生、對時代的認識都有一種偏頗的、過激的情緒，對詩歌恰有不好的影響。比如我們看到，祝立根寫現(xiàn)實，首當其沖的一個判斷就是：現(xiàn)實是黑暗的、殘酷的、今天的時代是糟糕的，自己的人生是不幸的，生在這人世間，是悲涼悲苦至極的。唯有在家鄉(xiāng)的小山坡，在偏僻的田野農(nóng)耕的地盤，還有一點點安慰。大致是這么一個思維邏輯。我認為這里是有問題的。一個人的價值觀也是需要不斷成熟的，我覺得這里面祝立根還有兩個坡需要爬升。一個是如何寬容地，多向度地，有智慧地反思社會人生，努力在尊重人性、尊重客觀的基礎上透析現(xiàn)實社會。也許透析之后，你更絕望。通常情況我們在能夠透徹某種社會人生的現(xiàn)象之后，反而生出更大的絕望。但是，當我們在表達這種絕望情緒時找得到它的源頭，看得到它背后的深度，經(jīng)得起人性常識、社會常識的考量，那么，這樣的絕望或者極端是有說服力的。祝立根的一些極端情緒只在一個傳遞普通憤怒，或者普通觀感的層面，經(jīng)不住思辨。社會人生，很難用一個二元的是與非，對與錯來判斷的。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另外一個坡是審美的眼光。這一點祝立根可能要和我吵一架，因為他是畫畫的。審美的眼光是他的特長。我談的審美是一個寫作者應當具有美食家的風范，對生活的各樣滋味具備濃厚的好奇心，對人生的豐富、曲折、起伏甚至悲劇性有一種渴求，對寂寞、孤獨、失敗等等恰有一份平靜和信任。我這樣講不是要詩人熱愛悲劇，要痛苦，要失魂落魄。但藝術的獨特魅力之一就是它的悲劇性。所以，現(xiàn)實的焦慮和憤怒固然讓人在現(xiàn)實里痛苦。但我們的詩歌活躍發(fā)動的時刻恰恰就是這個詩人焦慮痛苦的時刻，當我們動用語言欣賞、解剖、發(fā)揮這個焦慮和痛苦的時候生成詩歌。所以，詩人應當對痛苦有一定的審美關照的能力。詩不是傳遞憤怒，而是欣賞、描寫憤怒。祝立根好用大詞，重詞，下重力，恰恰和他詩歌的節(jié)制不相稱，這個要警惕。

當然，這里面也有處理得好的如《江上的日子》。這首詩歌比較短，江面打撈作業(yè)，是我們尋常熟悉的細節(jié)?；臼巧钪泻苤行缘囊粋€行為。然而祝立根化用這個行為來寫時代生活經(jīng)驗，寫疫情肆虐下生命的脆弱、人們的無望。只能機械地打撈一個個親人的尸首。這個也是很重的主題，但抓取的各個點都非常準確，寫作也冷靜，只描繪了一個情境，而沒有做過多的評判，這就夠了。舉重若輕，剩下的交給讀者。

四、詩歌象喻的現(xiàn)代性追求

祝立根過去的詩歌是很具有傳統(tǒng)的氣質的。能夠看到他的詩歌對古典的抒情傳統(tǒng)很好的吸收和繼承。新的詩歌在抒情上沒有那么凝練集聚了，語言的含蓄蘊藉也在弱化，更口語化，也更樸素。但祝立根并沒有拋棄他所擅長的捕捉、轉化現(xiàn)實生活細節(jié)和物象的優(yōu)勢，相反，他發(fā)揮這個特長的同時很注意對隱喻的發(fā)掘和創(chuàng)新。在他的多首詩歌里都能夠驚喜地發(fā)現(xiàn)他在隱喻上的有為。如《參觀鋼鐵廠》這篇，以鋼鐵的生產(chǎn)流程來對應關照我們的人生，把工業(yè)文明下人的生命本質很充沛地揭露出來。這就是做到了在今日文明的語境里提煉今日人生。我們的很多詩人往往是在農(nóng)業(yè)文明的語境里傳遞今天的生活感受，而遇到高樓、工廠、機械，感覺就無法詩意。祝立根恰恰在今天的工業(yè)、電子信息這些特別沒有詩意、但又特別是我們生活的日常核心的地方挖掘詩歌的象喻，這是一個傾向傳統(tǒng)的詩人向現(xiàn)代的一大邁步。

祝立根還常用大海、月亮、白等這些隱喻。但他總是賦予這些常見物象以新的意義和價值表現(xiàn)，而又非常契合我們現(xiàn)代的生活情境。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刷新或者擴充了傳統(tǒng)隱喻。而在《休眠的火山》等詩歌里，他又利用生在云南的這個豐富地理的便利，利用云南的各種風物，創(chuàng)造了一些傳統(tǒng)很少見的隱喻，使云南的很多物象進入到當代詩歌書寫表達的符號系統(tǒng)。休眠的火山就是將云南的火山寫入詩歌的凝神觀照，并具有祝立根的詩人身份標識的意義呈現(xiàn)。

看得出來，祝立根的進步還是很明顯的。兩年前我寫文章談祝立根的詩歌，曾經(jīng)闡釋過他的詩歌的自傳性質，我也提醒過祝立根，寫詩一定要突破小我的抒情。讀祝立根一年多以來的新作，令我非常欣慰。和以前的作品相比較，新作在情感、思想的表達、題材格局的拓展等方面都有突破性的進展，尤其是在抒情自傳方面，祝立根的新作并沒有丟棄自傳，而是更加深入到精神、靈魂的內里，展開自我與靈魂的對話，使詩歌更具有精神生命的自畫像的品質；也使得整個詩歌寫作的進程呈現(xiàn)出強烈的敘事性，仿佛是在講述一個人的人生。在抒情方面，祝立根更加節(jié)制，更加慎重，沉思的考量的氣息彌漫于有節(jié)制的抒情之中，使?jié)饬业那楦幸蚩酥贫尸F(xiàn)為詩歌內里的張力。語言的使用也慎重儉省，詩歌內部空留很多氣口，詩歌留給讀者的空間更加開闊延展，詩歌也更富有彈性和韌勁。這些令人鼓舞的進步讓我們看到這位詩人的發(fā)展?jié)摿?。希望祝立根將自身的進步進一步穩(wěn)固，夯實擴大，最終成就自己的詩歌身份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