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高艷

【摘 要】鏡像理論是法國精神分析學(xué)家雅克·拉康早期理論的核心和起點，他認為人類自我意識的確立，總是要借助于他者。而薩特的《禁閉》講述了他者和自我的關(guān)系，在沒有鏡子的環(huán)境下，鬼魂不斷想要通過他人的目光來認知自我。在鏡像理論的觀照下，對《禁閉》中的自我認同進行探析，可以清楚地認識到自我認同過程中的異化悲劇。

【關(guān)鍵詞】鏡像理論;他者;禁閉;自我認同;異化

中圖分類號：J805?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20）29-0039-02

《禁閉》是一個關(guān)于注視的故事，薩特正是通過他人的目光闡述了自我與他人的關(guān)系。逃兵加爾散、同性戀者伊內(nèi)絲和殺嬰犯艾絲黛爾這三個鬼魂相聚在地獄的客廳中。在這個沒有鏡子的房間里，三個鬼魂只能通過他者來獲得自我認同。而拉康的鏡像理論又是與自我的認同緊密聯(lián)系的，自我不是固定的，它有著不斷發(fā)展的過程，因此處于變化的狀態(tài)之中。自我的認知貫穿于人的成長之中，鏡像理論也不僅限于嬰兒階段，而是存在于人的成長過程中。本文試通過鏡像理論的觀照，對《禁閉》中的自我認同進行分析，以探析人物異化的悲劇。

一、鏡像理論與“他者”概念

鏡像階段是人第一次將自己稱為“我”的階段，在拉康看來，作為一個嬰兒的人類，是沒有自我的概念的，這時候的嬰兒在想象中跟整個世界合為一體，無法區(qū)分物我，還不是一個主體，而通過看到鏡中的形象，嬰兒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存在，把這一形象當作自我。這種通過鏡像獲得的自我識別，被拉康稱為一次同化，這個階段也被稱為鏡像階段。從表面來看，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似乎僅僅闡釋了嬰幼兒照鏡子的這一具體過程，而實際上，它適用于人的一生，一個人如果在某些方面不夠完善，那么即便他已成年，他仍是個需要成長的嬰兒。所以說，鏡像階段貫穿于人生的始終，影響著人類主體的塑造。而主體要想真正成為自身，便無法脫離他者介入與鏡像認同的過程，也就避免不了對于“他者”的誤認。

他者在人類“自我意識”的確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是拉康鏡像理論的一個核心觀點。最初，嬰兒建立自我意識所依靠的他者或鏡像，并非是實體對象，而是想象中的他者。在不斷與外在的他者接觸的過程中，漸漸確認、充實和完善自我，因而作為他者，鏡像的作用貫穿于人的一生，始終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人類自我的身心。同時，鏡像也不單單是一種客觀存在物，它可以是一種隱喻，親戚、朋友、同學(xué)、同事，不管親疏遠近，他們對自我的塑造都有著一定的影響。換言之，“他者”的干預(yù)是促成自我確立的必要條件，在拉康這里，“他者”在概念上是有分別的。從廣義上來講，也就是存在著“大他者”，拉康通過自己的“能指理論”就大他者進行了說明：“能指形成了一張網(wǎng)，我們幾乎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徹底影響著我們的生活?！雹龠@里的“能指”就是在象征“大他者”，由語言和言說話語構(gòu)成的象征性的他者是一個宏觀和抽象的概念，可理解為整個符號化和系統(tǒng)化的時代背景、自然環(huán)境、社會體系、社會價值觀等。從狹義上講，即“小他者”，包含了嬰兒時期所認同的虛幻鏡像，以及成長過程中親朋好友施加于“我”的種種影響等。②

二、自我認同的幻象與“小他者”的誤認

“鏡像階段”理論指出了主體對“小他者”的誤認使得自我認同或自我建構(gòu)具備自欺性和虛幻性。在《禁閉》中，“鏡子”一詞反復(fù)出現(xiàn)，帶給鬼魂們極大的焦躁感。艾絲黛爾絕望地說：“當我不照鏡子時，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奔訝柹t宣稱：“只要能照照鏡子，讓我出多大的代價都成?！敝黧w要想真正成為自身，必須依靠他者介入與外部的鏡像認同。沒有鏡子意味著這里的每一個人將無法依靠自己的判斷來進行自我認知，必須通過他人的眼光來認同自我，最終陷入了“他人即地獄”的困境，所以《禁閉》很好地體現(xiàn)出了鏡像和他者對自我的影響。

（一）鏡子的自欺性

在劇中，伊內(nèi)絲有句意味深長的臺詞：“如果鏡子也騙人呢？或者，如果我閉上眼睛，如果我不肯看你，你長得這么美又有什么用呢？”伊內(nèi)絲把自己當作艾絲黛爾的鏡子，她這面鏡子反映的只是人的身體，艾絲黛爾能從中判斷美丑，卻不能感知真實的自我，于是她有了“我看得見鏡子，可是鏡子照不見我”的絕望之語。歸根到底，鏡子不過是一種人們用來熟悉“自我”的客觀物體，它并沒有什么魔力。所以，通過鏡子這種媒介而達到的對于“自我”的認識，是缺乏客觀性的，其實不具有任何意義。鏡中的人像并不是“自我”，它的意義來自意識的賦予，但鏡子又是“客觀的”，人們本能地相信它。很多時候，照鏡子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表現(xiàn)，但自欺欺人往往又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所以，鏡子這一認識自我的媒介，有著極大的自欺性。而人也在它的欺騙下，試穿著他人的外衣。

（二）對“小他者”的誤認

根據(jù)劇中伊內(nèi)絲的描述，我們可以清晰地描繪出加爾散的懦夫形象。然而，他想象中的自己一直是個大英雄。由此可見，加爾散由于認同了鏡像中的他者，執(zhí)著于把這個他者當作自己的形象，并想象著自己作為他者的形象，在他者的形象中體驗了自己。在加爾散的一生中，有過諸多過錯，而他毫不在意，因為對英雄來說，一切都是允許的，就這樣，加爾散把崇高的英雄形象誤認為是自我。正如福原泰平所說：“自我被鏡像所吸引，將他者的鎧甲披在自己身上，但自我也在此過程中被隱去……鏡像階段中歡喜的瞬間，就像偷吃禁果的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一樣，也是踏上去往失樂園的踏板的一瞬?！雹郛敯宴R子呈現(xiàn)在嬰兒眼前時，嬰兒會被鏡像強烈吸引住，從而披上了外部的他者的華衣，并隱沒了自己的形象。人類總在力圖“扮演出自己的角色”，久而久之，這個角色就被誤認為是人類自身。在這個過程中，主體因外部形象的統(tǒng)治而忽視了內(nèi)在本質(zhì)，也就是說，加爾散認同的他者掠奪了他自身的主體性，身為“英雄”的他一直極力掩蓋著懦弱無能的本質(zhì)。更悲劇的是，加爾散終其一生都只是披著他者的外衣，他沒有通過正確的選擇、無畏的行動來使這個他者形象內(nèi)在化，而僅僅寄希望于他人的拯救與欺騙，于是鏡中之我與“我”對立，理想的自我與現(xiàn)實的自我之間的差距不斷加深，最終無法避免異化的悲劇。

（三）新的自我認同

在加爾散死后，他仍然做著成為英雄的美夢。在人間已經(jīng)化為烏有的他再也無法改變自己是膽小鬼的事實，于是，他只有在地獄中通過他者的目光來讓自己成為英雄。正如在鏡像前父母的目光與其對嬰兒的夸獎而建構(gòu)起的新的自我認同一樣，艾絲黛爾對加爾散一味地阿諛奉承，從表面來看，她是想誘惑加爾散，而實質(zhì)上，她是迎合了加爾散的心理需求并給他建立了一個新的形象，加爾散對這一英雄形象欣然認同，于是形成了新的理想自我，這種對自我的誤認加劇了主體的異化。當加爾散依然沉浸在對理想自我的幻想認同中，伊內(nèi)絲打破了他的美夢：“可是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說的話，你怎么會這么天真？你要知道，她需要的是男人，哈！如果能討你歡心，她還會對你說，你是天神呢?！苯?jīng)此一語，美夢破碎，新的自我認同也成了泡影，這也從側(cè)面強調(diào)了加爾散自我認同的幻象。

三、自我身份的消解與“大他者”的影響

象征性的“大他者”可以理解為符號化的生存法則、社會環(huán)境，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加爾散自我認同的幻象與時代背景這個“大他者”緊密相關(guān)。雖然劇中的情境僅限定于一個封閉的空間之中，但通過人物的對話，我們可以一窺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薩特的《禁閉》是現(xiàn)實世界的投影，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造成了西方人類社會信仰的幻滅、理想的缺失，隨之而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疏離、隔膜。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薩特以荒誕的題材來表現(xiàn)現(xiàn)實世界中被制約的生存困境，劇中第二帝國時代風格的客廳喻示著暴虐的法西斯政權(quán)，在這樣的環(huán)境背景下，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就像法西斯專制一樣，互相壓迫與奴役，現(xiàn)實世界似乎也是人間地獄。誠如海德格爾所說，在這個由技術(shù)性所主導(dǎo)的現(xiàn)代社會，人類的生存方式已經(jīng)悄然改變。當本真的棲居環(huán)境漸漸被破壞，人類也被剝奪了自由，于是在物質(zhì)世界戰(zhàn)火紛飛的同時，人類的精神世界也在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

在《禁閉》中，加爾散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英雄，所謂“時勢造英雄”，在這個人間亂世，英雄太符合大眾的期望了，加爾散也是如此，所以他以英雄自居，然而惶恐的內(nèi)心敵不過殘酷的人間地獄，“英雄”這一身份被消解。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下，個體被嚴重異化，交流的隔閡與缺乏，致使了人自由和意義的喪失。在大家竭力抗戰(zhàn)的背景下，加爾散卻走上了和平主義路線，又因為怕死當了逃兵，受人唾棄，凄慘退場。面對戰(zhàn)爭，加爾散從“英雄”變成了臨陣脫逃的膽小鬼，到了地獄中也無法擺脫懦夫的形象。

在鏡像理論看來，每個主體在進入社會化過程中都被一種不可控的力量所操控，主體處于缺失狀態(tài)，所以主體身份的虛無性是客觀存在的。在人世間，加爾散主體身份消失了，因此，在地獄中，這個在他看來相對簡單的“可控”的環(huán)境里，他期望重新建立一個英雄形象，也就再次走向了異化。

四、結(jié)語

拉康的鏡像理論指出了自我認同的幻象，不論是對鏡像的認同還是對他者目光的認同，其本質(zhì)上都是誤認。其中，“他者”分為“小他者”與“大他者”，兩者都對自我認同和身份的建構(gòu)有著重要影響，這在《禁閉》中有所體現(xiàn)，伴隨著主體自我認同的過程，自我異化也在不斷加深。

注釋：

①②李芬.他者對楚門自我的塑造——從拉康的鏡像理論看<楚門的世界>[J].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xué)學(xué)報，2009，（4）.

③福原泰平.拉康—鏡像階段[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參考文獻：

[1]王小亮.鏡像理論與“自我”的幻滅[J].科教文匯，2007，（03）：198-202.

[2]劉文.拉康的鏡像理論與自我的建構(gòu)[J].學(xué)術(shù)交流，2006，（07）：24-27.

[3]王磊.自我與鏡像的辯證——拉康鏡像理論分析[J].石家莊學(xué)院學(xué)報，2015，（06）：27-31.

[4]江龍.從<密室>看自我的異化[J].湖南科技學(xué)院學(xué)報，2011，（11）：54-57.

[5]牟學(xué)苑.從鏡子看薩特作品中的“自我”[J].浙江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2005，（03）：5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