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翔

1921年下半年，惲代英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開始踏上了革命新征程。大革命前后，惲代英主要在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中央、上海大學、國民黨上海執(zhí)行部以及黃埔軍校等處開展革命活動，先后參與南昌起義和廣州起義。在此期間，惲代英逐步呈現(xiàn)出一種嶄新鮮活的革命形象，這種革命形象飽含了犧牲、忍耐、無私、正義、真理等諸多道德意蘊。在救亡的時代背景下，惲代英的革命形象生發(fā)出無上的道德感召力，吸引了眾多青年學生投身革命運動，參與宏大的社會政治重建。學界較多關注惲代英革命活動、事跡和精神等層面研究，對于惲代英革命形象研究，關注較少。本文從社會史視角，力圖構(gòu)建大革命前后惲代英的革命形象，特別注重考察惲代英革命“苦行”與“布道”形象的生成及呈現(xiàn)圖景，并探討其對于中國近代革命動員的影響。

一、“苦行”形象

勒龐提出：“在環(huán)境的影響下，舊的人格可能會讓位于一種全新的人格?！敝档米⒁獾氖牵瑦链⒌母锩烁衽c其“舊人格”存有相當?shù)年P聯(lián)?！翱嘈小笔菒链⒁灰载炛娜烁裉刭|(zhì)，惲子強回憶中說：“我們雖然出生在官僚家庭，代英卻一生樸素……他在做大學生時發(fā)起樸素競賽。一些人比衣著時髦，長短勻稱，他穿著長度幾乎靠近膝頭的長衫……他的老布鞋直到磨穿了底才換新的?！痹谖洳腥A大學讀書時，惲代英即提出：“對于衣服，吾不喜華麗，每著麗服心如有所不安。一由于不慣，一由于非心所愿也。吾嘗憤世人驕侈之習，欲以己身力矯之，故衣履破而不易，敝而不舍?！睂W生時代的惲代英鄙視那些依靠家庭收入衣著錦繡的公子哥兒，一度曾因看不慣施洋的外表和服裝，同他有距離，后來施洋為革命獻身，惲代英才表示真正認識了他。

1920年11月，惲代英接受宣城安徽省立第四師范學校校長章伯鈞關于教務主任的聘請，赴宣城四師任教。惲代英在宣城四師呈現(xiàn)的“清教徒”式的生活方式，給學生們留下了難以忘卻的印象。惲代英在宣城四師為其召開的歡迎會上，即給學生帶來一種奇特的親近感。“那天惲先生穿的是一件半舊的顯得有些窄小的藍布長衫，剃著光頭，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腳上著的是土制布鞋。當時教師中，有的藍袍馬褂，有的西裝革履，有的梳著西式頭，留著小胡須，有位教讀經(jīng)的老先生還留著辮子，盤在帽子里。雖是形形色色，卻都道貌岸然，使同學們望而生畏。像惲先生這樣開明樸素，平易近人，立即在我們心目中顯出高大新奇的形象，把大家吸引住了?！痹鵀樾撬膸煂W生的吳蔚春回憶，“他的生活極樸素，那時他穿的是一件布袍子，長僅蓋膝，袖口很大。腳上穿的是布鞋和普通農(nóng)民所穿的普通襪子。扎腳用的是農(nóng)村婦女所用的雞腸帶子。房間里很簡單，床上鋪的被褥是布里面的，書桌上擺的只有幾本中西文書籍。除戴了一副近視眼鏡和一只手表，其他一無所有?！蓖瑸樾撬膸煂W生的朱雪松回憶：“惲先生生活樸素，事事都是自己做，絕對不要工友替他做。他來時的行李，是自己從北門小火輪碼頭挑來的。他不吃小伙，和同學們一樣吃三塊錢一個月的伙食;他剃頭、洗澡都是找價格最便宜的。他每月個人用費很少，除了吃飯外，什么嗜好都沒有。”可知，惲代英的“苦行”形象讓宣城四師學生驚訝不已，“鄉(xiāng)巴佬”式的現(xiàn)實形象與對“新青年”的想象認知實在大相徑庭。

1921—1922年，惲代英任教于川南師范，初到該校的惲代英即呈現(xiàn)出一副“另類”的“新青年”形象。對此，張濟民回憶道。

一天下午，聽說惲代英同志到了，大家都擁到他寢室的窗外去偷看。只見里面有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光著頭，黑黑的臉上戴一副小眼鏡，穿一件粗布長衫，腳上是一雙青布鞋，一點沒有“新青年”的氣派，在整理書籍和行李。大家都以為他是惲代英同志的仆人。有的同志便問他：“惲代英先生什么時候到？”他微笑地點著頭說：“馬上就要到了。”

惲代英革命“苦行”形象在大革命期間更為凸顯。筱林回憶其初見惲代英的印象：“（惲代英）穿一套黑呢的學生裝，已經(jīng)舊得破了幾個洞，披一件比學生裝更舊的黑呢大衣，大衣的袖子比學生裝的袖短了一寸。皮鞋也破舊得不堪。這些，倒都是合乎我的想象中的代英;因為我雖然第一次看到代英，但我已經(jīng)知道代英是一個刻苦自勵的實踐家。”茅盾在大革命時期曾為惲代英戰(zhàn)友，他回憶說：“曾經(jīng)有人說過一句笑話，灰布大衫就是Y君的商標……這一件樸素的衣服已經(jīng)成為他整個人格的一部分。這從不變換的服裝又象征了他對革命事業(yè)的始終如一的堅貞和苦干。將來的革命歷史博物館要是可能，Y君這件灰布大衫，是應當用盡方法找了來的?！泵┒艿纳鲜鲈捳Z充滿了調(diào)侃意味，但從其中亦不難看出，惲代英革命“苦行”形象得到了廣泛的認同。

惲代英的革命“苦行”形象不僅表現(xiàn)在外在的物質(zhì)層面，亦表現(xiàn)在他的私密情感世界，他曾經(jīng)為妻子“守義”十年。1915年，20歲的惲代英和沈葆秀成婚。1918年，沈葆秀因難產(chǎn)離世時，悲愴的惲代英跪在岳父沈云駒前表明不復娶。沈云駒回復惲代英說：男子大丈夫，三妻四妾不為過，何談不再娶。據(jù)說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沈家。惲代英為了表達對離世妻子的思念，先后寫了四封信，預計每月寫一封信給她，“予每逢月之十五（陰歷），必致汝一函”，后因惲父勸阻，擔心兒子恐遭魔祟，惲代英這才作罷。惲代英還自號“永鰥癡郎”，并刻制“葆秀忠仆”圖章，以表其志。對周圍很多人來說，惲代英不再娶是一個讓人詫異的行為，而且很少人會相信這是一件能夠長久堅持的事情。許多親友勸惲代英再娶，并強調(diào)“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等傳統(tǒng)觀念，但他不為所動。此后十年，惲代英為尋求救國之道、參加革命事業(yè)而奔忙，一直關閉情感的閘門。

妻子去世后，惲代英經(jīng)常幫沈葆秀的弟妹們補習功課。沈葆秀的四妹沈葆英在惲代英影響下，逐步走上了革命道路，共同的革命理想，促使愛情的種子滋生萌芽。大革命期間，惲代英回到武漢后，惲代英在武昌得勝橋惲宅舉行了簡單樸素的婚禮，結(jié)束了十年的情感“苦行”生活。惲代英犧牲后，柳亞子曾作《哭惲代英五首》，其中在第一首詩中提道：“苦行嗟誰及，雄文自此休。”由此可見，惲代英的革命“苦行”形象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這在很大程度上為其革命“布道”奠定了一個道義基礎。

1924年少年中國學會南京年會后，左舜生、陳啟天、曾琦等發(fā)起“醒獅周刊社”，發(fā)行《醒獅》周刊，鼓吹國家主義。為了打擊國家主義派氣焰，揭露其理論本質(zhì)，惲代英發(fā)表系列文章，對國家主義派觀點進行嚴正批駁。正如陳啟天所說：1924年秋上?！缎血{》創(chuàng)辦后，一面鼓吹國家主義與民主政治，一面又反對共產(chǎn)主義，并揭破共產(chǎn)黨加入國民黨的陰謀。惲代英亦在上海發(fā)行《中國青年》，宣傳共產(chǎn)主義，并攻擊《醒獅》周報。這可以說是青年黨與共產(chǎn)黨之爭，也可說是少年中國學會內(nèi)國家主義者與共產(chǎn)主義者之爭。1924年11月1日，惲代英撰文指出，一般自命為國家主義的人所說的理由，都是不成其為理由的，并提出國家主義既不合理，亦不合用。1925年4月25日，惲代英指出醒獅派存有“唯心”“士大夫救國論”以及反共的弊病。面對惲代英的犀利指責，5月16日，國家主義派代表人物余家菊和左舜生等人在《醒獅》上紛紛撰文回擊并質(zhì)問。1925年7月18日，惲代英從民族解放運動、聯(lián)俄問題、物質(zhì)動機與經(jīng)濟勢力支配等方面撰文回復國家主義派的上述“質(zhì)問”。1925年11月28日，惲代英對國家主義者的“工作”進行總結(jié)。

什么是國家主義者的工作呢？有兩種：一種是盡力反對共產(chǎn)黨，一種是盡力鼓吹空（洞）沒有內(nèi)容的所謂“國家主義”。因此，國家主義者的精力已經(jīng)用完了，所以再亦沒有精力顧到做什么實際的愛國運動乃至于反基督教運動了。于是乎這些事都由共產(chǎn)黨與左派國民黨去做，國家主義者概不過問。

為了擴大革命宣傳，1926年1月9日，惲代英在《中國青年》上發(fā)表《秀才造反論》，矛頭直指國家主義派，反對“士大夫救國論”，強調(diào)無產(chǎn)階級能夠領導各階級從事國民革命。國家主義派艮（人名）對該文極盡嘲諷之能事，認為共產(chǎn)黨革命是“做買賣”。為了紀念俄國十月革命，1926年11月11日，惲代英在《少年先鋒》上撰文謳歌十月革命，強調(diào)要做列寧的“黨徒”。在國家主義派易君看來，上文不啻是惲代英的“賣國的供狀”。不管國家主義派如何為自身做辯護，對惲代英來說，國家主義顯然是一個十足的“反動落伍”的政治論調(diào)。惲代英在給《中國青年》讀者張梓湘的回信中提出，相較孫中山的革命的救國的主義——三民主義，國家主義是反革命的誤國主義。

縱觀惲代英與國家主義派的多次思想交鋒，姑且不論其理論上的時代局限，至少從發(fā)揮作用與革命立場而言，毋庸置疑，惲代英是反對國家主義派當之無愧的斗爭“主力”，由此亦顯現(xiàn)了革命“布道”的堅定立場。無論是發(fā)揮革命宣傳的“主力”作用還是革命“布道”的堅定立場，這些都建立在惲代英清晰的自我認知上，1925年9月16日，在《少年中國學會改組委員會調(diào)查表》的“入會以后的簡單經(jīng)歷”一欄中，惲代英寫道：“在國民黨與《中國青年》周刊上為民族革命及青年運動的各種宣傳?！笨傮w而言，惲代英的革命“布道”尤其對青年學生產(chǎn)生了極大的道德感召作用，郭沫若曾提出：“在大革命前后的青年學生們，凡是稍微有些進步思想的，不知道惲代英，沒有受過他的影響的人，可以說沒有?！?/p>

三、結(jié)語

作為極具傳統(tǒng)道德理想主義精神的青年知識分子，惲代英在成為共產(chǎn)主義革命者之前，其個人性格特質(zhì)中已經(jīng)具有“苦行”與“布道”形象的某些成分因子，這突出表現(xiàn)在以下方面：在物質(zhì)生活層面的樸素自律和力戒奢華，在個人情感層面的禁欲主義的踐行，以及發(fā)起成立旨在推動集體主義道德修身和宣傳新文化新思想的新型社團互助社和利群書社。在實現(xiàn)向共產(chǎn)主義轉(zhuǎn)向之后，惲代英個人性格特質(zhì)中的上述成分因子在革命實踐中得到某種“再造”，并有機“重塑”成為符合共產(chǎn)主義革命道德需求的革命人格。顯然，惲代英革命“苦行”與“布道”形象的生成，既與其個人性格特質(zhì)存有聯(lián)系，更與列寧主義式革命政黨對革命道德的既定規(guī)范緊密相關。

進而言之，在革命年代，革命者個體的“苦行”不再是砥礪自身的意志和激發(fā)某個小型社團內(nèi)部成員的道德，而是革命者對革命道德的由衷認同和對作為革命者應該具有更高的道德境界，以便發(fā)揮示范效應和帶動眾多革命跟隨者的一種“必然的”道德取向。同樣，革命者個體的“布道”不再是宣傳五四新文化時期的“資本主義”式的個性解放、自由和權(quán)利，反抗傳統(tǒng)道德禮教，探索國家救亡的路徑，而是革命者宣傳“普遍主義”式的革命真理，成為一往無前的“革命的鼓手”，以便動員更多的人為救亡運動不懈努力，為實現(xiàn)未來的理想社會沖鋒陷陣。

由此，大革命前后，惲代英的革命“苦行”與“布道”形象具有特別的道德向心力，很大程度上成為革命者道德人格的“樣板”。這種契合革命規(guī)范和促進革命動員的“超我”型革命形象，確乎生發(fā)出巨大的道德感召力和道德凝聚力，適應了中國近代社會革命動員的需要。

責任編輯：彭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