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昭
與金雪的相識是在我們十八歲的盛夏。那年我們剛高考完,得知被錄取后積極尋找QQ校友群,我倆一起從西北小城市考入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南方城市,還沒有入學就互相加了好友,想著以后生活可以互相照應一下。第一次見她就是開學時了,我和爸媽在宿舍整理鋪蓋,她和她的媽媽敲門進來,她個頭很高,有一米七幾,白白的皮膚,和她的媽媽特別像,還燙著同款的“方便面頭發(fā)”。
大學初期時我們并沒有很熟絡,我們不是一個專業(yè),也不在一個宿舍,各自忙于應付令人焦頭爛額的人際關系:那個階段就像是王小波書中寫到的“挨了錘的?!彼频模x開了爸媽所構(gòu)建的溫室,突然間就變得非常無所適從。當時的自己也做了許多令人臉紅羞愧的事情,比如與人吵架、白天不上課在無人的宿舍里拉著床簾偷偷哭泣。后來我看芥川龍之介的小說,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少女時代的憂郁是對整個宇宙的傲慢?!辈琶靼?,這種孤獨是奢侈的,以后再也不會有了。大一結(jié)束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幾乎是虛度了一年的時光,成績不突出,也不會玩,更沒有男生會喜歡這樣的自己,烏托邦般的大學生活在我心目中徹底粉碎了。大二時我開始和金雪慢慢熟絡起來了,我們各自有各自的圈子,且在各自的圈子都混得不咋樣,干脆就像小獸取暖一般惺惺相惜了。我們的感情迅速升溫,我叫她小雪哥哥,她叫我超人妹妹。我們一起報名了英語話劇班,但每次表演時,我必須和她做搭檔才敢上臺;情人節(jié),沒有人給我們送巧克力鮮花我們就給彼此送,還要在卡片上寫下祝明年趕緊脫單別再麻煩對方了,但我們還是“麻煩”了彼此四年;假期時,我們一起結(jié)伴去周圍城市旅行,遭遇了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我還記得一次我倆在鳳凰古城,買了街邊的米酒,沒想到嘗起來沒有一點兒酒味后勁兒卻那么大,我凌晨三點把她叫起來非得要讓她看我打軍體拳。少女時代的友情,本質(zhì)上和愛情差不多:開心時可以旁若無人拉著手唱歌,走在馬路上甚至你親我一下我親你一下;吵起架來發(fā)誓再也不理對方,寫上萬字的絕交信塞到對方手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對方如果有了新的朋友心里總是免不了失落,一定要“報仇”似的也找一個朋友來氣她。這些幼稚的舉動在那個時候卻如此認真,對待自己認真,對待對方更認真。好像天地間除了彼此的這份感情,再無其他要緊事了。就像兩個小孩子玩過家家,在拙劣的模仿里,我們一點一點,積累起對人間世事的最初經(jīng)驗。
我不清楚金雪知不知道那時候的她特別耀眼。記得有一次,我倆逛街時買了同樣款式、不同顏色的波西米亞長裙,穿上后拍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一個不認識她的同學給我評論說她好美呀,我和她在一起就像是丑小鴨。當時我看見這個評論時又氣又羞,迅速刪掉了我們的合照。還有一次在上英語話劇班時,老師讓她示范走T臺步,我們在底下完全被她所驚艷,發(fā)出一片驚贊?,F(xiàn)在想來,我當時竟沒有一絲嫉妒,她如此美好,好似日光照耀大海,灑下大片粼粼碎光。
開始讀研時我們不在一個城市了,但頻繁聯(lián)系,每天總有打不完的電話、視頻,當時忘記說的話或者不那么著急講的話就寫信寄給對方。她跟我說和同學一起去調(diào)研,在大巴車上,那個男生就坐在她的旁邊,她望著他睡熟的側(cè)臉心里止不住的溫暖和歡喜。沒多久他們倆就在一起了??粗麄z的照片我覺得特別般配,他是個多么細心又溫柔的男孩啊?!度胀吒赆t(yī)生》里面有段話是:“不要因為擔心今后不會再有更強烈的愛的機會,就這樣匆忙而毫無保留地放任這種感情。”我由衷被這樣的美好所感動著。
然而就在此時,她的情緒開始不太對勁了。一開始是打電話時總是忍著哭泣跟我講學業(yè)壓力太大,讀不下去了。我不知情地鼓勵她,說只要堅持下去肯定能讀出來。再后來就怎么都聯(lián)系不到她了。我一直在給她發(fā)消息,直到三四個月后的元旦,她才簡短地回了一個信息:“我沒有不愛你了……不要擔心我……”寒假放假回去時,我聯(lián)系到了她的媽媽才得知她因為抑郁癥休學了。金雪的媽媽說她現(xiàn)在誰也不想見,手機也早都扔掉了。她的媽媽說,也許是十幾年求學生涯讓她像一根弦一樣緊繃著,這一年就讓她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吧。到了第二年復學,仍然不行,這次就干脆退了學,回到家鄉(xiāng)在銀行里工作。她的狀態(tài)時好時壞,每到秋天時抑郁癥就會發(fā)作,一直持續(xù)到夏天可能才會好一些。我突然想起大學里,我總是在各種流動的背景里問她:“你說是不是長大了就會好了?”她總是簡短而有力地回答:“是。”眼睛里閃著光。
這幾年我們就這樣斷斷續(xù)續(xù)地聯(lián)系著,她也嘗試了很多方法來與深淵里的惡龍搏斗:去找心理醫(yī)生,去習禪,她的媽媽甚至帶她去找算命先生。在研三寒假時,我見到了她還有她通過相親認識不久的、比我們都大很多的男朋友。那時,她變得讓我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她開始揮霍父母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做不理智的投資,變得非常易怒。短短兩個小時的相處卻讓我感覺特別難熬,那天晚上的她和我記憶中的金雪壓根兒就沒有什么關系。從那時起,我就開始躲著她了。再后來,她和相親認識的男朋友結(jié)婚,我在外地上學沒有回來。畢業(yè)后,我也回到了家鄉(xiāng)工作,我們斷斷續(xù)續(xù)見過幾次,她的狀態(tài)仍和那個晚上一樣。
突然有一天深夜,她給我打電話讓我陪她去醫(yī)院,那時她已經(jīng)懷孕五個月了。我急匆匆趕過去,看見她手上的虎口處有一個特別深的刀痕,問她是怎么回事,她說和丈夫吵架了,他要拿剪刀來捅她的脖子,她拿手擋住,于是就把虎口割穿了。她回到自己家里住,開始和男方打官司。他還欠她們家很多錢,每次金雪去咨詢律師時總要叫上我??墒蔷驮诳煲_庭的時候,她撤訴了。那時她情緒反復無常,一會兒對對方恨之入骨,一會兒竟然又覺得全部都是自己的錯,我也如深陷泥淖一般無能為力。
2019年10月金雪聯(lián)系了我,見面時她說,從懷孕后她斷斷續(xù)續(xù)地一直在請病假,直到年初時才被確診為雙向情感障礙,也就是躁郁癥。這是一個情緒非常極端的疾病,躁狂發(fā)作時會自大自滿到極點,抑郁發(fā)作時又會自卑自怨到極點,情緒就像坐過山車一般起伏。一月份,因為躁狂癥的發(fā)作,她被自己的爸爸,一個把她寵到天上的人,報警捆綁著送到了精神病院,在那里正式得到確診,開始接受藥物和電擊治療。她對我講,她在那里度過了兩個月,新年也是在里面過的。那里有重度潔癖患者,把自己的手都洗爛了;一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女孩,會突然“鬼上身”,力氣大到不行,一把揪下來旁邊人的頭發(fā);還有一個女孩子才十二歲,爸媽離婚后她就跟著爸爸,青春期叛逆時經(jīng)常被爸爸打,有一次還手后,就被爸爸送到了這里,已經(jīng)住了兩年,沒有人來接她。她說,這幾年已經(jīng)無數(shù)次嘗試過想要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最后支撐她堅持下來的,是對親人的不舍。她說這些時,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只記得自己非常克制,一點兒也不能表現(xiàn)出難受,因為我知道,一向要強的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別人的同情。她說,從醫(yī)院出院后躁狂沒了,又開始經(jīng)歷漫長的抑郁期,她的父母帶她去海邊居住了幾個月。到現(xiàn)在,除了每天都要吃藥,她的情緒和正常人已無差別,兩個月前她也終于下定決心結(jié)束了那場混亂的婚姻。吃完飯后,我們又去她家看她的小寶寶,小寶寶快兩歲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她長得可真漂亮呀,長長的睫毛、圓溜溜的大眼睛還有小酒窩,簡直就是金雪的縮小版。
金雪對我說,應該把咱倆的故事寫篇文章。她說,躁郁或者抑郁就像一個智齒一樣,誰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碰到,但既然被我們遇到了,那就記錄下來吧,也讓更多的人看見,讓他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單一個人。有時候也想,為什么偏偏是她得這個病呢?她誠實,對自己對別人從來都不會說謊,善意的欺騙都做不到;她單純,對這個世界對別人深信不疑,所以常受騙,卻往往對自己的存在產(chǎn)生懷疑;她熱烈,不似雪般冰冷反而如金色太陽一般全心全意地燃燒自己?!督鹌棵贰防镉幸痪洹把╇[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我知道她依舊不會放棄對“我為什么活著”和“人為什么活著”的探索,但我漸漸明白,她已經(jīng)不再需要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就是在這里,此時此刻。
前天晚上看了一部電影,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老藝術(shù)家樹木希林的最后一部作品,名叫《日日是好日》。電影是講日本的茶道,拍得非??酥?,我卻偷偷地抹了好幾次眼淚。茶道講究修行,講究“一期一會”——電影里解釋這個詞的意思是“一生僅有一次的相逢”。
日日是好日,茶道是,我們之間亦是。
非要表個決心的話,那就愿我們以后不必羨慕感激任何的好,只努力配得上任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