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瑩　牟月

摘 要：“物哀（もののあはれ）”是日本江戶時代國學學者本居宣長在分析紫式部的《源氏物語》時提出的文學理念。20世紀40年代后被諸多學者認定為審美形態(tài)進行研究?！拔锇А钡尼屃x為“主體對客觀自然萬物的直觀感受”，在日語構(gòu)詞體系中“物”與“哀”都可作動詞，分別釋義。作為審美形態(tài)來講，理解“物哀”一詞最重要的是有“知物哀”之心。

關(guān)鍵詞：物哀;物哀美學;知物哀

一、什么是“物哀”

“物哀”出自《土佐日記》，可譯為：“船夫不理解這景物對人的觸動（船頭はこの物悲しい気持ちが分かりません）?！?“物”與“哀”最早作為日語當中的常用語出現(xiàn)，“物”是指自然萬物，客體;“哀”作為日語原出詞，不僅有“憐憫”“哀傷”之意，也代表“噫吁嚱”等感嘆詞。日本的和歌、物語等文學作品多用此詞，《源氏物語》中引用最多?！拔锇А币辉~出現(xiàn)于日本江戶時代，原出只有“哀”一詞，而后系統(tǒng)化為“物哀”，依據(jù)本居宣長對《源氏物語》的分析以及日本和歌，確定了文學理念。最早的審美理念出現(xiàn)于詩歌總集《萬葉集》。“物哀”是第一個公認的標志著日本文學獨特性的關(guān)鍵概念。

作為漢語詞，“物”可解釋為“本體所感知的自然萬物”?！鞍А币辉~在日語中不單單表示“悲哀、哀傷”，早期物語文學中有多種釋義，“心之所觸，情之所動”都稱為“哀”。在出現(xiàn)最多的《源氏物語》中，有“同情、寂寥、有情趣”之意，感傷的意味更濃。在《竹取物語》中指“愛惜與憐憫”?！洞蠛臀镎Z》《落洼物語》中有“引人懷念”的意味?！拔锇А笔侨祟悓ψ匀蝗f物產(chǎn)生的情懷感嘆，這種“感嘆”具有豐富性，可以是憐憫、疼惜，也可以是贊嘆、壯麗，是人類接觸萬物后產(chǎn)生的自然情緒的記錄。

二、“物哀”美學的演變過程

語義詞到美學概念是歷史演變與邏輯遞進的表現(xiàn)。中國國學學者王向遠曾經(jīng)指出，對于“哀”的研究是籠統(tǒng)且復雜的，相較于“幽玄”“風雅”等詞，“哀”的出處更深遠，涉及的層面更廣。日本“幽玄”與能樂、日本歌道相互聯(lián)系，“寂”是茶道的領(lǐng)域，“哀”的產(chǎn)生并不寄托于某一類藝術(shù)，它源于客觀主體，以流俗的形式傳播?！拔锇А币辉~在奈良時期的《古事記》《萬葉集》《日本書紀》等古典作品中萌芽，在《源氏物語》等物語文學中大量出現(xiàn)，并逐漸形成“物哀”。

受平安時代平安王朝統(tǒng)治的社會形態(tài)的影響，“哀”發(fā)展為人類審美的感觸。發(fā)展到鐮倉時代出現(xiàn)兩種釋義，一為“あっぱれ”，即勇壯;二為“あはれ”，即悲傷、哀涼。德川時代的含義包含對失敗者的憐憫，稱為“あはれ”?！鞍А钡脑~義無論是悲傷、憐憫，還是贊嘆、可憐，都是主觀主體對客觀事物的反應(yīng)，屬于本體本身的情感觸動。因而對于它的研究容易停留在心理學層面，而忽略了對于美學形態(tài)的全面深入探究。

首先，“哀”不僅能作為感嘆詞表示主觀審美情緒，還可以作為名詞表示“あっぱれ”，即值得贊賞的、優(yōu)美的，也可譯為“可愛的、疼愛的”。其次，“哀”是主體對客觀事物產(chǎn)生反應(yīng)后的情感確定與價值感判斷，“判斷”存在豐富性，不是單一的價值取向結(jié)果。關(guān)于“價值判斷”的豐富性，大槻文彥曾指出，要從三個方面進行“哀”的價值判斷區(qū)分，包括主體主動鑒賞所生成的價值觀念、客體存在對于主體的影響、主體與客觀實體所產(chǎn)生的具體價值。由于我們的感情色彩有區(qū)別，因而無論是“哀”的情感確定還是主觀判斷都依附于主體自身所產(chǎn)生的自然形態(tài)?！鞍А钡娜∠蚍譃榉e極與消極兩方面，快樂與憂傷，愉悅與厭惡。積極為感嘆、敬佩，而消極則為輕蔑、藐視?！队男c哀》之中，大西克禮提到“哀（物哀）”從“美”的形態(tài)中派生，并具有五個階段的含義，它不僅像“悲”“憐”等詞，從狹義中反映主體的心理狀態(tài)，是以“美”之中超出眼識、聽識等人類界限的心理效應(yīng)為基礎(chǔ)的審美形態(tài)。

三、日本“知物哀”學說

日本國學大師本居宣長在分析《源氏物語》時，將“物哀”作為文學理念進行解讀，他善用實際論證的方式探求日本古籍原貌，吸收大量中國隋唐時期的思想，并思辨中國儒學與佛學思維，掀起日本民族獨有的民族審美意識思潮，以“物哀”為獨有的審美形態(tài)，鼓勵重建民族獨立的審美形態(tài)與精神全貌。

“知物哀”是本居宣長在鑒賞《源氏物語》時提出的基礎(chǔ)學說?！对词衔镎Z》中，紫式部借助書中人物之口表達對平安王朝壓制下的社會現(xiàn)象的不滿，富有強烈的主觀情緒判斷，創(chuàng)作者為讀者創(chuàng)造了主觀情緒體驗。本居宣長評論道：“雖然故事中的情節(jié)包含一定的主觀臆想且矯揉造作，多有自怨自艾之意，但是其中情感的曲折、情節(jié)的起伏，也包含諸多物哀之情?！?這里指出的“物哀之情”至關(guān)重要，既能賦予讀者情緒，又能引起“徒然心動（自然的感動）”，使讀者感知筆者情緒，是雙向的“感動”，也是自然而然的“知物哀”表達。

所遇之事，從心出發(fā)，有所感觸，則為“知物哀”。不生感動之心，不為情之所觸，則為“不知物哀”。本居宣長認為《源氏物語》中“物哀”的表現(xiàn)分為兩方面：一為確有其事，并能引發(fā)讀者的心動之情，“知物哀”的人能讀懂，并賦予其審美形態(tài);二為沒有“心動”的主觀創(chuàng)作者的私有暢想、自由意志的情節(jié)體現(xiàn)，不具備打動人心的審美意識，是沒有審美情趣的“不知物哀”的體現(xiàn)。

除了《源氏物語》之外，本局宣長還在日本和歌《石上私淑言》中提出何為“知物哀”?！爸锇А币郧а匀f語為形式，以人心所動為基礎(chǔ)。人在世間，繁雜之事繁多，心思所想、眼識所見、耳聞鼻識，只要觸及觀感就會產(chǎn)生主體所思，有所動容，便是“知物哀”。由此可見，這一概念具備廣義的寬泛性。人類通過不斷進化，成為萬物之靈，遠比飛禽鳥獸經(jīng)歷得復雜，意識與所想甚多。另外，狹義的“知物哀”之心是不以自私、狹隘、含否為基礎(chǔ)的觸動之心。

因為人能感知自然萬物，思想富有深度，所以具有“知物哀”之心?！拔锇А钡膶徝酪饬x是“思想與感情的豐富深刻”。我國文學學者王向遠也對“情感深刻”做出論證：一方面，人的感情是純粹自知的體現(xiàn)，潛意識受其支配;另一方面，沉浸其中并時刻反思，所以才具備“深刻”。這兩方面的論證總結(jié)強調(diào)了人類感性的天然意志以及主體心理產(chǎn)生的矛盾狀態(tài)，伴隨著時刻反思的結(jié)果。

四、關(guān)于“知物哀”的審美意識

廣義的美感即人對審美對象的感知活動，美感的生成依賴主體意識的“動情”，只有心動才具備美。這與“物哀”“知物哀”是相合的，主體感動之時，與客體一體融合。

“知物哀”的動情之心，同樣表現(xiàn)為日常生活中的洞悉世間事物、情感之間的戀慕，從客觀當中看出美好。這是與現(xiàn)代美學中的“感動”“直觀”十分接近的審美意識心態(tài)，是人類在思維探究過后，對于人心、人情、世界的觀照，是深思后的知物與知心?！爸笔亲顝碗s繁瑣的一種審美活動。

關(guān)于“物哀”這一審美形態(tài)的釋義研究是多樣且復雜的，本身詞義的多義性決定了其涉及領(lǐng)域的廣義性。探究“物哀”這一文學理念的基本審美形態(tài)，這為后來滲透影視、文化、多媒體形態(tài)的“物哀”審美意識做了鋪墊?！拔锇А彼婕暗奈膶W學者觀點，日本物語、和歌等文學著作十分廣泛，在探究的過程中，凸顯了日本民族美學哲思意識的獨立體系，審美理念的形成必將受環(huán)境、歷史、文化、地理等客體因素的影響，而不同主體的“知物哀”之心也呈現(xiàn)出不同的情緒觸動狀態(tài)。人類的情緒是復雜的，產(chǎn)生情緒的主體感知客體的能力也十分豐富，因而這一審美意識的研究必然是繁瑣且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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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

北京理工大學珠海學院計算機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