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立紅 (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上海 200027)

近年來印度多部現(xiàn)實題材影片如《起跑線》《摔跤吧，爸爸》《神秘巨星》等都涉及家庭倫理觀念，并且將家庭倫理關系作為重要的敘事驅動力。本文以影片《神秘巨星》為文本分析其“情感與敘事的內在關聯(lián)”，在本片中“情感”是推動故事發(fā)展的重要驅動力，這種情感主要來自于家庭成員之間的倫理關系線，而家庭倫理關系是世界范圍內人人都可以感受并經歷的情感體驗。所以影片中的這種情感點能達到最廣泛的觀眾面，這就使得原本是表達個人夢想的故事變成了小人物的奮斗史，將個體故事轉化成小人物的群體故事以此來獲得共鳴。所不同的是尹希婭的個人夢想是建立在不允許女人有夢想的社會現(xiàn)實基礎上，由此便演化成了所有女人的夢想，這便將傳統(tǒng)文化、家庭倫理與敘事動力連接起來。因此，利用符號矩陣理論分析本片的家庭倫理關系與敘事，能更好挖掘東方美學的文化資源，探究表象背后的深層文化邏輯和核心共同價值。

一、印度影片中的家庭結構

“家庭倫理”是指調整家庭成員之間關系的行為規(guī)范或準則，是社會倫理道德的組成部分。[1]印度社會中，幾千年流傳下來的種姓制度根深蒂固并深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同時男權文化、男性家長制和廣泛存在的男尊女卑的觀念，導致女性社會地位低下甚至被物化成男性的財產而存在。但隨著印度經濟的發(fā)展，思想文化在發(fā)生巨大變化，女性意識覺醒，男權一統(tǒng)的格局也被打破。一些現(xiàn)實題材影片開始聚焦這一轉變，影片通常是會建構一個印度傳統(tǒng)文化下男尊女卑的家庭單位，在這個結構中，人物之間既有家庭倫理關系的層面，同時又相互成為敘事的對立或矛盾關系，這使得故事敘事在情感層面更加豐滿，矛盾更加凸顯。

二、家庭倫理關系與敘事功能

家庭倫理關系中父子關系、母子關系一直是家庭倫理電影著重討論的對象，影片《神秘巨星》的重點在于闡釋人的倫理關系內的情感模式，可以看作是在特定結構下家庭倫理關系的群像。

(一)家庭結構

影片中家庭結構上男性在家中占絕對主導地位，擁有最高話語權，而女性地位低下,本片中的三代女性在家庭結構中的性格刻畫恰恰是由屈辱毫無尊嚴地活著到在新的社會秩序中覺醒意識的若隱若現(xiàn)走向勢不可擋并冉冉上升。家庭空間中的姑侄、夫妻、父子、父女之間的倫理關系線以及人物之間的矛盾關系使故事敘事更豐滿：人物之間的第一層關系就是家庭倫理關系，第二層關系是人物之間在敘事上的矛盾/對立關系，而這些矛盾/對立關系是在家庭倫理關系的框架下進行的，因為人物之間的敘事關系與敘事動力密不可分，這樣家庭倫理關系就在故事的驅動力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二)人物關系與敘事

本文借助格雷馬斯的行動元理論分析電影的表層結構，厘清故事線索，在此基礎上運用符號矩陣理論通過表面?zhèn)鬟_的信息構造深層結構并進行語義轉換，分析敘事上的人物關系與家庭倫理關系的關聯(lián)，并闡釋故事的驅動力系統(tǒng)如何運行于人物的家庭倫理關系中。

1.影片的表層結構

結構主義語言學家格雷馬斯受普洛普民間故事的形態(tài)學理論的影響，在其功能概念基礎上進行擴展，提出行動元、角色概念，指出在任何敘事作品中，通過對故事內容的分析都存在可以被簡化和概括出的三組矛盾力量沖突：即主體與客體、發(fā)送者與接受者、輔助者與反對者。[2]其中主體與客體是行動元模型中最基本的關系，是故事發(fā)展的主要框架，主體是追求目標的行為者，客體是主體追求的目標或欲望，發(fā)送者是推動主體實現(xiàn)其目標的一種力量，接受者是來承受發(fā)送者發(fā)出的行動元。在《結構語義學》中，他認為表層結構是敘事層面，指的是在義素層面上的行動模式，而行動模式可劃分為四個階段，分別是產生欲望、具備能力、實現(xiàn)目標和獲得獎賞。[3]借此理論分析影片《神秘巨星》的表層結構如下：

(1)產生欲望。欲望是主體行動的動機，女主尹希婭反抗男性權威是源于她的音樂夢想。

(2)具備能力。主體想要實現(xiàn)目標，需要通過欲望推動轉化為行動使狀態(tài)改變，因此主體必須具備一定的能力。尹希婭生長在男權中心的家庭，在母親的幫助下將歌唱視頻發(fā)到社交網絡上并引來關注。

(3)實現(xiàn)目標。指一個使行動主體的狀態(tài)發(fā)生轉換的行為，主體采取行動獲得了原本沒有的東西。尹希婭的歌唱視頻獲得了明星制作人的青睞，在好朋友愛慕者欽騰的幫助下去錄制電影原聲。

(4)得到獎賞。實現(xiàn)目標并不意味著故事結束，又要經歷轉折，這也為最后“得到獎賞”做鋪墊。法魯克打壓尹希婭的歌手夢，為了自己的工作前途，欲舉家搬遷并讓尹希婭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尹希婭不得不放棄音樂夢想。這是轉折階段，同時也為“得到獎賞”蓄積情緒，在機場母親娜吉瑪終于站出來維護女兒的夢想，這在內涵意義上是女性意識的覺醒同時又是敘事上的“得到獎賞”的前奏。在頒獎典禮上尹希婭告白母親，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獲獎。

在格雷馬斯行動元模型中，最核心的是主體與客體的欲望追求關系，主體是充滿欲望或愿望的存在物，客體是被主體渴望并追求的存在物(即可以是具體的也可以是抽象的)。[4]《神秘巨星》圍繞著尹希婭堅持音樂夢想而展開，其中尹希婭是主體，音樂夢想是客體，主體對客體的追求構成了電影情節(jié)中的基礎框架。發(fā)出者為主體和客體之間的聯(lián)系契機，促進主體對客體產生欲望，是引發(fā)主體追求目的的行動力量或者信念。影片中的發(fā)送者是尹希婭對音樂夢想的堅持和信念，這成為整個故事最重要的動力，一切矛盾都是圍繞這條線索而展開。與發(fā)送者相對應的是接受者，接受者接受發(fā)送者傳達的信息，與主體身份重疊。

當然敘事故事向來不會平鋪直敘，主體對客體的追求也不會一帆風順，總會有各種阻礙因素的出現(xiàn)，這類因素被稱為反對者。反對者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甚至可以是事件環(huán)境等。本片中反對者為堅持傳統(tǒng)古板男權主義的父親法魯克，他有著根深蒂固的男權中心主義觀念。與反對者相對應的就是輔助者，他們是幫助支持主體追求客體的因素。影片輔助者為母親娜吉瑪、明星制作人夏克提、同學男朋友欽騰，以及弟弟古杜。其中娜吉瑪是尹希婭追求夢想的最重要的輔助者，雖然對丈夫逆來順受，但卻偷偷支持女兒的夢想。這條故事線索的推動力在家庭倫理關系上是母女情感關系線。輔助者夏克提與尹希婭之間是唯一一對沒有家庭倫理關系的角色，他對尹希婭不僅提供物質幫助，更重要的是精神鼓勵；輔助者欽騰的角色設置異常微妙，母親的教育讓欽騰學會了尊重女性，尊重喜歡的女孩和她的夢想，并且竭力助她實現(xiàn)夢想；古杜與尹希婭是姐弟關系，面對姐姐的不耐煩依然以天真的方式給姐姐安慰。此外，網絡上的評論、媒體的報道這些外界環(huán)境因素都為尹希婭在特殊的家庭環(huán)境中艱難地堅持音樂夢想提供了鼓勵，也可以被看作輔助者角色。

至此，借助格雷馬斯行動元理論我們分析了本部影片的表層結構，運用符號矩陣理論探究故事的深層意義結構，就能確立人物在敘事上的對立關系。

2.影片的深層結構

格雷馬斯在《論意義》中提出完全格式化、符號化的“符號矩陣”理論。這一理論更有助于分析故事中人物之間的關系，從而找到更深層次的意義，使敘事分析更加完善。符號矩陣理論核心內容是先設立一項為X，它的對立項是反X，與X矛盾不對立的項為非X，與反X矛盾不對立的項為非反X，其中X與反X是一組核心的二元對立矛盾關系，非X與非反X是次要的對立關系，X與非X矛盾但不對立，反X與非反X同樣如此。在這個矩陣中，主要表現(xiàn)的是X與反X之間的對立關系，引入了非X與非反X元素整個故事形成深層次的沖突與碰撞，當這些因素展開后，故事已經完成。[5]用符號矩陣理論分析影片《神秘巨星》，可以了解表現(xiàn)層上的一切意義組織和表示敘事結構中的諸意義制約因素的相互作用，并進行語義轉換，分析各項之間的矛盾/對立關系及其運動變化。

(1)X與反X是影片中的主要對立關系，發(fā)生在尹希婭與父親法魯克之間。尹希婭對夢想的追求完全背離了男權中心文化，父女之間的矛盾不斷升級形成了追求夢想的自由與男性權威之間的較量。

(2)X與非X的矛盾發(fā)生在堅持音樂夢想的尹希婭與面對現(xiàn)實的母親之間，兩者之間構成敘事上的矛盾不對立關系，并且這種關系也處于強弱勢的變化中。倫理關系中的母子的情感關系線是敘事上的重要驅動力系統(tǒng)。

在敘事前段，敘事動力主要來自于家庭倫理中母女的這條感情線，母親的支持最初只是來自于對女兒的愛，而非對傳統(tǒng)文化的抗議或反抗男性權威逃離父親的控制。給女兒買電腦、出主意等幫助都是出自于在服從男權體制下的可容忍范圍的對女兒的愛。但母親娜吉瑪是深受男權文化影響的女性，她選擇的是逆來順受，母女之間顯然存在矛盾不對立關系。

至敘事中段，兩者之間矛盾激化。尹希婭為實現(xiàn)音樂夢想聯(lián)系了制作人夏克提獨自一人去孟買，并且求助夏克提為母親找律師擬離婚協(xié)議書。當娜吉瑪知情后兩者矛盾凸顯，因為受傳統(tǒng)的男尊女卑文化的影響，在娜吉瑪心中，順應男人才能找到自己的社會位置。敘事至此，兩者之間的關系從矛盾向對立轉化。

隨著敘事的深入，尹希婭從祖母那里了解到母親為她做出的犧牲后，她選擇屈服現(xiàn)實放棄音樂夢想，也相當于放棄了對男權控制的反抗。這樣，在敘事上兩者的關系又傾向同一，即對男性權威的順從，推動敘事動力的是家庭倫理關系，而非敘事上矛盾關系。

敘事尾段，母親終于覺醒，也正是這條情感線的推動使娜吉瑪和法魯克在敘事上的關系走向對立。

(3)非X與非反X是另一對次要的對立關系。即娜吉瑪堅持的現(xiàn)實與夏克提欽騰等幫助尹希婭完成的音樂夢想之間，這對次要的矛盾關系的展開讓故事中人物關系更豐富，同時也豐富了X—反X為主線的敘事結構，讓敘事驅動力在人物之間的矛盾/對立關系與家庭倫理關系和友情愛情等情感線索中互為補充推動故事前進。

(4)反X與非X矛盾不對立。法魯克和娜吉瑪在敘事上是一條動態(tài)的關系線，在家庭倫理關系上，兩者之間是夫妻關系，在敘事關系上，兩者之間由敘事前段中段矛盾不對立轉向敘事后半段的對立關系。敘事前段，娜吉瑪?shù)哪鎭眄樖苁菍鹘y(tǒng)男權文化的順從，在敘事后半段，她的女性意識覺醒致男性權威已經喪失主導權，兩者之間的矛盾關系變成對立關系。母親的覺醒與女兒對夢想的追求同時進行，母親的角色由非X向X轉化。

三、敘事文本的意義分析

通過以上的文本分析建立的符號矩陣，完成了結構語義的分析過程，敘事過程對應著符號矩陣的運動。利用符號矩陣進行文本分析，既可以分析文本的自律含義，又可以深入到文化語境層面以揭示文本的文化意義。這種方法既能達到分析目的又能密切結合研究對象，在有意義的表象下找到構成意義的微觀原子和分子,并指出其作用，分析文本結構中的矛盾、對立關系以及故事的推進機制。

本片在表層結構尹希婭與法魯克的對立關系之下是夢想和現(xiàn)實的對立，故事中尹希婭詮釋了一個有自己夢想和執(zhí)著的現(xiàn)代女性，以顛覆傳統(tǒng)印度女性的形象出現(xiàn)在受眾視野中，對夢想的追求和法魯克的阻礙象征著夢想與現(xiàn)實的對立。影片的表層含義是尹希婭追求夢想，而深層次則是講述女性追求夢想、獨立和自由的道路。尹希婭的夢想受到了現(xiàn)實的阻礙但同時也得益于現(xiàn)實的機遇，這表明理想彼岸的高尚以及理想最終回歸現(xiàn)實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