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玲 (周口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河南 周口 466001)

由蘇有朋執(zhí)導的《嫌疑人X的獻身》(2017)由于改編自日本著名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同名小說，在上映前后得到了諸多推理迷的熱切關注。而電影也確實以恰到好處的改編，保留了原著的魅力，完成了文學語言到影像語言的轉換，在得到作者東野圭吾肯定的同時，也得到了中國觀眾的認可。

一、《嫌疑人X的獻身》改編的獨特性

電影誕生伊始，觀眾的震撼來自于光影的震撼，如《工廠大門》等對真實世界的記錄就足以吸引觀眾。而隨著電影的發(fā)展，觀眾對這一藝術有了敘事功能上的要求，這也就開啟了電影與文學，尤其是大眾文學(即低度抽象化文學)之間的百年姻緣。偵探推理小說正是始終受到電影青睞的大眾文學類型之一。大量家喻戶曉的推理小說，由于其充分的戲劇性與原作高漲的人氣而能促使較多的觀眾走入影院。而東野圭吾的小說，更是因為其兼具嚴肅性、經(jīng)典性和娛樂性，在出版后每每能引發(fā)社會熱議，而成為日本乃至其他國家地區(qū)電影人熱衷于改編的對象。

以《嫌疑人X的獻身》為例，這部讓東野圭吾在五次落選直木大獎后終于得償夙愿的小說，無疑堪稱東野創(chuàng)作道路上的里程碑，東野曾一度讓人懷疑無法再創(chuàng)作出優(yōu)于《白夜行》的小說，而詭計精妙又探索了人性與社會問題的《嫌疑人X的獻身》則又一次證明了東野的才華橫溢。小說問世以后，多次成為影視改編的藍本，其中較為知名的當屬近水樓臺的中日韓三個版本。西谷弘最早拍攝了作為“神探伽利略”系列之一的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2008)，為故事增加了一個女警察內海薰的角色。方恩珍則在四年后拍攝了這個故事的韓國版，和之前樸信宇的《白夜行》(2009)一樣，電影主人公全被改成了韓國名字，故事的背景也被移植到了韓國大邱。蘇有朋的翻拍之所以讓人們期待，很大程度上也在于觀眾好奇這個“最純粹的愛情，最好的詭計”將如何被置于中國的時空中。

不難看出，日韓都對小說進行了一定的改編，這一方面既有文學與影視在表現(xiàn)手法上不可忽視的差異的因素，也有為觀眾保留一定懸念與新意的考量，同時也是東野本人的要求。在推理敘事中，接受者的興趣很大程度在于對犯罪嫌疑人或犯罪手法的未知，而暢銷小說的家喻戶曉恰恰使電影失卻了這一優(yōu)勢，這也就要求電影必須以改編來突破觀眾的閱讀經(jīng)驗。此外，出于對個人作品的負責，中日韓乃至歐洲的任何一個翻拍版本，其劇本都必須為東野所過目首肯，以確定電影不偏離原著，同時又不循規(guī)蹈矩，對小說亦步亦趨。一言以蔽之，忠實于原著，同時又有一定的再創(chuàng)作，這既是電影的改編原則，也是我們把握這部電影改編策略時的兩個主要方向。

二、對原著的忠誠

電影人在電影中打上個人烙印的前提，在于電影本身就必須有著“東野圭吾”的標簽。這也就使得忠于原著，即保留原著的主題思想、敘事框架乃至具體的人物形象等，是改編的宗旨之一。

渡邊淳一曾批評東野的《白夜行》的缺陷在于將殺人“游戲化”，不難看出東野在《嫌疑人X的獻身》中對這一問題進行了反思?！断右扇薠的獻身》中，殺人手法并未得到渲染，兇殺過程也并不復雜，小說一直強調的是人深層、隱秘的情感，以及暴露出日本的某些社會問題：石神這樣的人懷才不遇，女性在婚姻中的弱勢，警察對家庭暴力事件的無所作為，無人關注的流浪者群體，等等。原本人們習以為常的一切，交會時竟有可能滋生可怕的罪惡。在原著中，石神哲哉是一個落魄的數(shù)學天才，他暗戀鄰居花岡靖子卻不敢表白。直到有一日靖子的前夫富堅慎二登門鬧事，靖子為了保護女兒美里而失手將富堅殺死。為了幫助靖子母女逃過法律的制裁，石神不惜在第二天殺死一名流浪漢，將其尸體偽裝為富堅的尸體，而富堅的尸體則被石神處理，靖子母女也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石神試圖以此讓自己成為為愛“獻身”的嫌疑人，未料偵辦此案的湯川學卻熟悉石神，兩人展開了一場高智商者之間的對決，最終警方還是洞悉了真相。

在蘇有朋的電影中，人物分別更名為石泓、陳婧和唐川等，但案件的走向、人物的關系與動機卻是和原著完全一致的。電影在一開始就交代了陳婧前夫的死因，觀眾眼睜睜地看著警方墮入石泓設下的圈套，被引入歧途。而案件的突破正是在于在刑警學院任教的、和石泓勢均力敵的唐川的介入。唐川敏銳地意識到石泓參與其中，于是開始了對石泓的試探，與案件相關的諸多細節(jié)，如石泓曾經(jīng)一次次地去陳婧上班的快餐店吃飯，石泓原本對人世毫無留戀，萬念俱灰，準備自殺，然而登門拜訪的陳婧母女卻無意中讓他看到了善意，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等，也開始披露在觀眾的面前。就結尾來看，就在石泓自以為計謀得逞，警方已經(jīng)沒有確鑿的證據(jù)能夠再給陳婧定罪時，唐川卻找到陳婧，告訴她石泓為她做出的犧牲，包括犧牲了一個無辜者的生命，讓陳婧前去自首，這不僅讓石泓的努力化為泡影，甚至原本陳婧有可能因為防衛(wèi)過當而減刑的證據(jù)也被石泓銷毀了，陳婧的出現(xiàn)徹底摧毀了石泓的精神防線等，這也是和原著相同的。在人物形象的設計上，陳婧溫柔美麗，甚至有一些脆弱，石泓據(jù)此判斷她無法扛過警方的詢問，故而單純處理前夫的尸體是不足以讓陳婧脫罪的，而石泓則在長期落魄的生活之中顯得十分潦倒，內心敏感，不修邊幅，隱忍孤絕，幾乎沒有對異性的吸引力。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曾經(jīng)的老同學，同樣精通物理、數(shù)學與刑偵知識的唐川，他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盡管也有著對石泓的同情和欣賞，但更有著對于正義和真相的堅持等。這些都成功地對原著進行了還原。

三、對文本的再創(chuàng)作

“一部直接根據(jù)小說改編的電影，絕不是原始材料的一種機械復本，而是從一套表現(xiàn)世界的成規(guī)，轉化和變換成另一套。”如前所述，視覺形象的誕生本身就是創(chuàng)新的過程，何況在忠于原著的前提下，即使導演本人無意于自出機杼，東野也會要求電影人進行新的演繹。

(一)基于藝術考量的人物重塑

電影通過增強人物互動，柔化了人物形象。在東野圭吾的原著中，富堅原本已經(jīng)停止了對靖子母女的侵害，猥瑣下流的他從門縫中窺見身穿制服的繼女美里，說出了“再過三年就可以拿出去賣了”的話，于是在低頭穿鞋時被在學校是羽毛球社團成員的美里用花瓶砸暈，最后被驚恐的母女二人勒死。也正因如此，母女二人的“正當防衛(wèi)”是不能成立的。在靖子與工藤約會后，愛憎分明的美里一再提醒母親不要忘記石神叔叔，在得知石神頂罪后，美里甚至因為對石神的愧疚而自殺，給予靖子極大的震撼。而在電影中，美里剛烈、極端的性格被大大柔化了，電影增加了女兒曉欣與石泓之間的互動，讓觀眾看到曉欣繼承了母親甜美、善解人意一面的同時，也讓觀眾看到了石泓的溫柔善良。如在電影中，曉欣有吹單簧管的愛好，一開始，不隔音的房間讓鉆研數(shù)學問題的石泓為此感到煩惱，但是在接觸曉欣，知道曉欣的愧疚后，石泓不僅諒解了她，還教她“摩斯密碼”，從此敲擊墻壁互相問候就成為兩人溫馨的互動之一。這一改編不僅讓兩個人的形象更為豐滿，更能得到觀眾的喜愛，同時也巧妙地暗示了房間“不隔音”，以至于石泓能在隔壁通過聽聲音推理出案件真相。在被害人傅堅的死因上，電影也改成了是傅堅先動手，最后導致被殺，這也能讓觀眾更傾向于同情陳婧母女。在傅堅死后，曉欣平時用來練器樂的節(jié)拍器也掉在地上，嗒嗒嗒的聲音漸歸平靜，提醒著觀眾傅堅心跳的消失，這無疑是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合情合理的影像符號設計。

此外，電影還加入了石泓和唐川少年時在學校交往的情節(jié)。在原著中，二人在大學通識課上一見如故，而在電影中，兩人則在中學時就情投意合，常常相互出題考對方。故而在成年重逢后，兩人又一次交換題目，明面上唐川讓石泓思考黎曼猜想，而暗中石泓策劃的這一起案子則是他給唐川的一道棘手題目。這一改編同樣也是精妙的。一方面，二人在智力上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導致的惺惺相惜被這種有呼應意味的情節(jié)強調；另一方面，石泓少年時的意氣風發(fā)，和唐川的不相上下，與他成年后的郁郁不得志形成了讓觀眾備感揪心的對比。同時，電影對人物互動的增加，并不是與推理無關的。如電影還增加了唐川與石泓打羽毛球的情節(jié)，讓石泓羨慕唐川的俊美外表而讓唐川起了疑心，從而發(fā)現(xiàn)石泓墜入愛河。這樣的情節(jié)保證了電影的推理本色。

(二)基于市場需要的本土化和細節(jié)添加

汪流在《中國的電影改編》中曾總結，電影改編的主要方式有變通取意、濃縮、移植等六種，而杰·瓦格納則在《改編的三種方式》中以移植、注釋和近似來對改編策略分門別類。作為一部中國人拍攝、受眾為中國人的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無疑運用了移植，讓整個故事最大限度地“中國化”。

電影除了將故事發(fā)生地改為哈爾濱以外，為了進一步拉近人物與觀眾之間的距離，電影改動了部分原著中的設定。如在原著中，靖子母女之所以會敲開鄰居家的門，正好讓要上吊的石神萌生活下去的意志，是因為二人新近搬來，按照日本風俗，與鄰居打招呼，攜帶便當?shù)刃《Y物上門，懇請對方多多關照，這是很自然的，而中國卻并無此風俗。于是在電影中，母女與石泓的第一次邂逅改為曉欣為了完成學校布置的向鄰居借書的作業(yè)。而打傅堅腦袋的兇器也由原著的花瓶改為了曉欣的獎杯，側面強調了曉欣的品學兼優(yōu)。又如在原著中，石神讓流浪漢騎的是一輛偷來的自行車，這是石神設計的一個巧妙的“障眼法”，而電影中則改為了在中國極為常見的共享單車，這不僅讓觀眾覺得十分親切，且規(guī)避了在中國人們自行車被偷往往不會選擇報警的現(xiàn)狀，共享單車也讓警方查找人物的行進路徑更為便利。另外，原著中的石神有參加柔道社的背景，因此才能自如地殺人拋尸，且讓警方懷疑他就是真兇。而柔道并不是中國普遍開展的運動，因此電影中改為用石泓和唐川一起打羽毛球、爬山等方式，達到同樣的效果，且爬山這一運動，也符合石泓陰郁孤獨的個性。而陳婧住處的各種“疏通下水管道”的小廣告紙條、曉欣身穿寬大的中國學生校服等也都在此列。

在此之外，電影還為了攫取觀眾的注意力，增加了一些原著中沒有的情節(jié)。如在電影一開始，唐川就在一個講座中介紹了一種能依靠發(fā)射聲波來殺人的儀器，他博學睿智的教授形象由此樹立。而在劇情的推進中，這一聲波儀成為一個伏筆，石泓為了使警方堅信殺人的是自己，從刑警學院的物理實驗室偷走了聲波儀并用來謀殺唐川未遂，在一場驚心動魄的追車戲中，唐川的汽車玻璃被震碎，自己也失去意識命懸一線。這一段新加的情節(jié)無疑有著不合理的部分，如刑警學院的物件進出自然有著嚴格的規(guī)定，但它對于在較為沉悶的文戲之中增加令人血脈賁張的場面，對于突破熟知原著的觀眾的審美期待，卻又是有必要的。

暢銷小說的影視化是一種常見的文化商業(yè)行為，大量小說經(jīng)由大銀幕而獲得了全新的生命力。而毫無疑問，文學作品的影視改編既需要適應電影本身的藝術特性與表達規(guī)律，又需要適應特定時代地域的生活元素與人們的審美偏好。從這一點來說，蘇有朋的《嫌疑人X的獻身》對東野圭吾小說的改編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