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豪

印度報紙曾在小說《英語，八月》出版三十周年紀念活動的報道中評價道：“如果說拉什迪《午夜之子》是印度英語小說的分水嶺，那么《英語，八月》則是它默默無聞的孿生兄弟?！泵襟w的評價側(cè)面體現(xiàn)了《英語，八月》在印度英語文學中的重要地位。這部1988年出版的經(jīng)典著作依靠獨特的“混種習語”收獲了數(shù)百萬讀者的關注與喜愛。而它的作者，就是印度本土作家烏帕馬尼亞·查特吉（Upamanyu Chatterjee，1959）。

在30年的創(chuàng)作經(jīng)歷中，烏帕馬尼亞陸續(xù)創(chuàng)作了《英語，八月》《最后的負擔》等6部長篇小說以及《非素食者的復仇》《刺殺英迪拉·甘地》等為評論者津津樂道的中短篇小說。2004年，憑借《福利國家的乳房》一書，斬獲印度文學院文學獎。2009年，烏帕馬尼亞被法國政府授予“藝術與文學勛章”，以表彰其“對文學的卓越貢獻”?？墒?，這樣一位卓越的小說作家卻同時兼有另一層身份——印度行政服務官（IAS Officer）。1983年，他從德里圣斯蒂芬學院畢業(yè)后便進入印度行政服務部門擔任公職，開始了“早晨做官，晚上寫作”的日子。如今，他依舊是印度原油與天然氣監(jiān)管委員會的一名公職人員。在印度，成為一名IAS官員意味著穩(wěn)定的收入以及很高的社會地位，這是無數(shù)青年人夢寐以求的理想職業(yè)。獨特的身份經(jīng)驗對烏帕馬尼亞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極大的影響，處女作《英語，八月》的主人公阿加斯特亞·森就是他的一名IAS“同事”。這部小說以其深刻諷刺中帶有幽默趣味，并夾雜著豐富印度民族詞匯的語言風格以及對印度現(xiàn)實的真實書寫，為烏帕馬尼亞迅速帶來了世界聲譽。1994年，這部經(jīng)典作品還被印度導演迪烏·百內(nèi)加爾改編成同名電影搬上了大銀幕。“出道即巔峰”的烏帕馬尼亞之后的作品再也沒有產(chǎn)生如此廣泛的影響，作者曾自嘲道：“這也許是我唯一一本有讀者的小說?！钡?，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寫作，從《英語，八月》到2018年的《非素食者的復仇》，烏帕馬尼亞始終致力于挖掘與展示當代印度社會與印度人的真實面貌。他的創(chuàng)作涉及印度社會問題的方方面面，滲透著對印度未來發(fā)展的困惑與擔憂。

“西化”青年的觀察者

烏帕馬尼亞在《英語，八月》中，將目光關注到了印度的一個全新社會階層，即在西方文化教育中成長起來的知識青年們，阿加斯特亞·森就是這個群體的典型?！队⒄Z，八月》副標題為“一個印度故事”，講述了習慣大城市生活，并熱衷于西方文化，特別是英國文化的阿加斯特亞·森，在老行政官父親的鼓勵和幫助下，畢業(yè)后成功進入IAS工作。但作為新手，他被派往小鎮(zhèn)馬德納進行為期一年的崗前培訓。馬德納是無數(shù)印度落后小鎮(zhèn)的縮影：炎熱、狹小、骯臟、無趣，充斥著對傳統(tǒng)文化的狂熱，初來乍到的阿加斯特亞與這里產(chǎn)生了“排異反應”，阿加斯特亞前24年的認知與生活方式被徹底顛覆。他拒絕融入也無法融入馬德納，這背后隱喻的正是在西方意識形態(tài)影響下成長起來的“西化”印度人于這片古老土地的彷徨與迷茫。

阿加斯特亞就是一個典型的“西化”印度人。他的父親是孟加拉邦的長官，同時也是一位思想開放的印度教徒；而他的母親則是果阿邦的一位天主教徒。母親不幸去世后，他跟隨姑姑先后在大吉嶺、加爾各答以及德里求學，接受了現(xiàn)代科學文化的教育，并在大學中主修英語。這使阿加斯特亞的文化構(gòu)成中天然地存在西方基因。他的叔叔這樣評論他：

“寄宿英語學校的教育和你那來自神話的晦澀名字放在一起，讓你看起來像個怪胎?！?/p>

西方與現(xiàn)代文明深深地影響了阿加斯特亞的人生觀，他渴望成為英國人，喜歡被別人稱呼昵稱“August”（Agastya的諧音）或者“Ogu”，而他出自印度神話的本名（Agastya，印度教吠陀仙人），則遭到了他的不屑和戲謔：“（阿加斯特亞）只是一個每天早晨都要定量排泄的怪人”，而記載這位仙人的印度大史詩則是“兒童催眠讀物”。對西方文化的熱愛與對傳統(tǒng)文化的漠視表現(xiàn)出他對自我印度身份認同感的缺失。當來到馬德納這個與其之前生活環(huán)境極端相反的地方，他便陷入了手足無措的迷茫境地。就像他的好友杜魯伯所預示的那樣：

“我感覺，奧古斯特，你會在馬德納經(jīng)歷無數(shù)次折磨（hazaar fucked）?！?/p>

“hazaar fucked”這一烏爾都語—英語混合詞匯預示著阿加斯特亞在馬德納的生活中，西方文化與印度傳統(tǒng)文化無處不在的矛盾?？梢哉f，主人公在馬德納的生活就是經(jīng)受折磨，他始終無法融入這個地方，無法同印度的傳統(tǒng)甚至是所領導的民眾產(chǎn)生共鳴。他在這個地方徹底被異化了，聆聽長官的吹噓、陪領導夫人喝茶、監(jiān)督村里的挖井工作，這些無意義的工作慢慢剝離了阿加斯特亞的主體性。在離開馬德納時他評論道：“我感覺很迷惑、很糟糕，出差接著出差，不管是坐火車還是吉普，一直停不下來……我不停地漫游，腦子里被未來的選擇和過去生活的美好畫面攪得一團糟?！彼麩o法融入工作，更無法融入生活，在馬德納的圈子里，他不停地撒謊，把自己偽裝成一名28歲的挪威穆斯林，而且是已婚成熟男士。他徹底封閉了自己，找不到自我的定位與價值，只能在大麻、酒精與性幻想之中尋找慰藉。

烏帕馬尼亞關注到印度后殖民時代，大城市精英分子的身份困境?！鞍⒓铀固貋啞眰冮L期浸染于全球化的現(xiàn)代文明，與大城市以外的廣闊印度土地格格不入。他們漂泊在印度之外，既無法真正成為西方人，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印度傳統(tǒng)文化的影響；又對自己的文化缺乏認同感與自信心，對外來文明仰視甚至是諂媚，“（說英語）給人們帶來‘自信”。隨著印度的發(fā)展和進步，全球化對印度的沖擊將不斷加大。正如學者馬杜里·貝特的評論，“他們是后殖民時代文化教育的受害者”，這一群體如何尋回自身的民族身份，正是烏帕馬尼亞向讀者拋出的又一問題。

官僚主義的“叛逆者”

印度的官僚體制，對公務員烏帕馬尼亞來說就是最真實的生活環(huán)境。而他對這個再熟悉不過的體制進行了毫不留情的諷刺。M·大衛(wèi)·拉朱指出：“烏帕馬尼亞在諷刺及黑色幽默方面具有非凡的天分?！币虼?，他的作品使讀者會心一笑的同時，也會使其對印度官僚體制的現(xiàn)狀感到不寒而栗。

《英語，八月》中，作者著重表現(xiàn)了IAS官僚的荒謬、無能與形式主義。在阿加斯特亞第一次到達馬德納地方行政機構(gòu)時，他便見識了當?shù)毓賳T辦事的滑稽可笑。阿加斯特亞無法猜出院內(nèi)的一座“肥胖的，拄著拐杖的”的人物雕像竟正是印度無人不知的圣雄甘地，而那根“拐杖”則是防止這座劣質(zhì)雕像倒塌的支撐物。這里的官員在方方面面得過且過，重復著無聊繁復的工作，絲毫沒有一點耐心與責任心。作為小說中最突出的官僚形象，地方稅收長官斯里瓦斯塔夫以及警察局長庫馬爾都被描寫成肥胖、滑稽的官僚。斯里瓦斯塔夫似乎總是在對下屬咆哮，時時刻刻都“緊鎖眉頭”；而庫馬爾則更是被阿加斯特亞戲謔道：“如果戴著眼鏡，他可能就是外面那個可笑的石雕圣像。”這些官僚形象，與馬德納當?shù)刎毟F落后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他們會詢問阿加斯特亞的生活與情況，但只是例行公事，并非真誠關心，面對主人公的生活問題，他們只是一味地要他適應：

“這就是馬德納?！?/p>

這不僅是他們對待阿加斯特亞的態(tài)度，同樣也是他們對待工作及責任的態(tài)度。在談到馬德納發(fā)展問題時，斯里瓦斯塔夫說道：“發(fā)展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如果開發(fā)創(chuàng)造了像馬德納這樣的地方，那一定是有問題的?！钡撬诜此紗栴}時，絲毫沒有將社會與民眾的需求納入考慮范圍之內(nèi)：“（解決問題）需要優(yōu)先考慮的是，我們?nèi)绾位ㄥX，是花在勘探資源上，還是城市規(guī)劃上，或者是在森林保護上。而且我們?nèi)纹谑怯邢薜?，永遠不會有足夠的時間去發(fā)展?！边@些官員表面的嚴肅光鮮與其內(nèi)在的懶惰、世故以及無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們的工作看起來繁忙而宏大，而實際上只是在進行一些無意義的表面工作而已，“他們總是試圖解釋，試圖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試圖給人以指導，試圖為自己辯護”，正義凜然的表白寓于虛假的官腔之中，產(chǎn)生了極強的反諷效果，令人覺得可笑的同時，又會發(fā)出深深的哀嘆。

在《福利國家的乳房》中，烏帕馬尼亞對印度官僚問題的揭露更是直擊其存在的腐敗問題。印度學者普特拉說道：“這部小說是一面鏡子，反映了印度國家部門的腐敗和不道德行為。小說標題傳達了官僚腐敗分子為了個人與家庭的利益榨取公共制度的‘智慧。”如果說《英語，八月》中對官員的諷刺還能讓人感到風趣，那么這部續(xù)作中對這一群體的揭露則只會激起人們的憤怒：“這個福利國家已經(jīng)將乞丐們驅(qū)逐了，特別是在諸如戈爾巴喬夫、尼爾遜·曼德拉訪問等需要這些礙眼的東西離開的時候……我們無法消除貧困……但是可以消滅窮人?！彼^“福利國家”在書中成為最大的諷刺，“福利”不是人民的福利，而是供養(yǎng)官僚的“乳汁”，人們始終生活在上層階級所編織的謊言中?！霸?《福利國家的乳房》中，除了作者特別指出的，其余關于職員和官員的活動幾乎都和腐敗、賄賂與欺騙有關?！弊髡哒窃诶^續(xù)自己詼諧風格的同時，向世人展示著官員這一光鮮職業(yè)的最灰暗一面。

對官僚的荒誕理論與行為的真實刻畫歸功于作者多年擔任公職人員對印度行政機構(gòu)的親身感悟。阿加斯特亞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烏帕馬尼亞的“代言人”，作者利用這一角色的視角表達了對印度官僚作風的不滿，借助尖銳的諷刺及大量的黑色幽默凌厲地解構(gòu)了政府官員的高大形象，將印度政府官員的愚蠢、無能與腐敗赤裸地展現(xiàn)給讀者，試圖激起民眾對當代印度行政制度的重新思考。

真實印度的素描者

《最后的負擔》與其續(xù)作《前路》（Way to go，2010年印度文學獎提名作品），是繼《英語，八月》后的重要系列作品。烏帕馬尼亞將目光投向印度家庭問題，揭示了印度傳統(tǒng)家庭體系在社會全新價值觀沖擊下的分崩離析。故事圍繞著沙亞曼德的家庭展開。沙亞曼德年事已高，其妻子常年臥病在床，奄奄一息，夫妻之間感情淡泊，互不關心；他們的小兒子賈曼是印度新青年的典型，穿著年輕時尚，思想開放卻缺乏責任感；而大兒子布爾費則是一個道貌岸然、自私自利之徒，除非是經(jīng)濟上的問題，否則他對父母依然不聞不問。沙亞曼德及其妻子就這樣成了家庭的負擔。但他并不是一個值得可憐的人，對家人極盡吝嗇與羞辱讓他的不幸更像是罪有應得。續(xù)作《前路》進一步加劇了這個家庭中的矛盾：作者讓沙亞曼德在臨死之前離奇消失了，將小兒子賈曼置于理智與感性、現(xiàn)實與傳統(tǒng)最激烈的沖突之中。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印度的傳統(tǒng)家庭，而實際上，他們不自覺地受到了資本主義價值觀的重塑。烏帕馬尼亞從家庭角度敏銳地嗅到了印度傳統(tǒng)文化的不斷消解，自古以來由宗教信仰凝聚起來的家庭文化，在后現(xiàn)代道德、信仰、原則虛無的沖擊下被肢解，人與人之間的異化從印度文化的核心逐漸蔓延，表現(xiàn)出了印度社會的精神危機。

一直以來，烏帕馬尼亞給讀者留下的印象就是《英語，八月》與《最后的負擔》等作品塑造的那樣：寫作風格西方化，但主題扎根印度本土；充滿辛辣諷刺與黑色幽默，情節(jié)零散，色調(diào)灰暗。這種后現(xiàn)代風格很難對印度讀者的胃口，《減肥》《五十歲的童話》等等作品皆反響平平，連作者本人也調(diào)侃道：“面對這樣的情節(jié)（指“plot less”），你應該給讀者多準備點笑話?！钡?，在2018年《英語，八月》出版三十周年之際，烏帕馬尼亞推出了這部經(jīng)典小說的又一續(xù)作——《非素食者的復仇》。它可以說是《英語，八月》前傳，主人公正是阿加斯特亞那位卓越的公務員父親，馬德蘇丹·森。這部中篇小說吸取了大量偵探、懸疑小說的元素，節(jié)奏緊張，情節(jié)緊湊，引人入勝。故事發(fā)生在一個虛構(gòu)小鎮(zhèn)巴提亞，這個小鎮(zhèn)以一座上千年歷史的印度教神廟而聞名，人們虔誠地信仰印度教，嚴守清規(guī)戒律。馬德蘇丹擔任巴提亞的副鎮(zhèn)長，他的工作助理達爾威是一名穆斯林。馬德蘇丹是一個肉食主義者，達爾威的工作任務之一就是為他供應牛肉和雞蛋?？墒?，在一場大火中，達爾威和他的家人全部罹難，警方判定這是一場謀殺，馬德蘇丹自此立誓一定要為達爾威復仇，并從此戒掉肉食，成為一個素食主義者。追兇一共經(jīng)歷了24年（1949年—1973年），馬德蘇丹最終將兇手——達爾威的低種姓仆人巴爾繩之以法。在極短的篇幅中，烏帕馬尼亞不僅以復仇為線索將故事敘述完成；同時，這部小說依舊注入了作者對印度社會問題的深沉關切，巴爾與達爾威的悲劇并不單純是個人恩怨造成的，它交織著宗教沖突、種姓壓迫以及司法制度等諸多印度社會問題。

烏帕馬尼亞認為成為全職作者甚至可能阻礙他的創(chuàng)作，他十分享受公務員與作家身份共存的“精神分裂”式的生活。30年來，他的生活塑造作品，作品反思生活，其所有創(chuàng)作正源于他對印度社會問題深入與精準的洞察，而這與他的印度公職工作是密不可分的。公務員身份使其立于印度現(xiàn)代社會的中心，給與了他同其他印度英語作家完全不同的創(chuàng)作視角以及更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馬德納的發(fā)展一定是最具代表性的印度故事”，貪污腐敗、貧富差距、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宗教沖突、教育普及，這些出現(xiàn)在烏帕馬尼亞作品中的問題，同樣也是當代印度所面臨的疑難雜癥。我國印度文學學者石海峻評價道：“……烏帕馬尼亞·查特吉等，則常?；貧w于印度文化，采取內(nèi)在的視角，改造并重塑著自己的文化形象……”英語寫作只是烏帕馬尼亞的表達方式，他始終站在印度的立場上致力于描繪最真實的印度。烏帕馬尼亞曾對部分印裔英語作家的作品表示憤怒，他認為這些作家根本不屬于印度，他們的印度是想象的，而并非經(jīng)驗的。相較拉什迪、奈保爾等作家，他筆下的印度更像是真實的印度，浸染著作者對祖國的羈絆與熱愛，充斥著對印度傳統(tǒng)文化未來走向的苦思憂慮。而這正是烏帕馬尼亞作品經(jīng)久不衰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