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鵬杰

校譯/湯菲菲

WESTERN PIANO PEDAGOGY

教材與藝術形象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前輩高人說的這番話會由時間為它作鑒證。這樣的例子從無數(shù)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就可見一斑，比如哲學界的蘇格拉底、武俠小說中的風清揚、“哈利·波特”系列里的鄧布利多等。我想大部分讀者也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在人生中的某個時刻突然頓悟多年以前老師曾經(jīng)說過的某句話。那么在過去的時間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使得我們突然明白了呢？在上一篇的文章中，我們討論過如何建立自然又可靠的技術基礎，沒有它彈琴就沒有了一切可能。但是技術僅僅只是表現(xiàn)藝術形象的渠道，沒有清晰的藝術形象，技術就像無源之水了。對于鋼琴演奏來說，這個清晰的形象就是樂譜——它首先有節(jié)奏和音符的最基本要求；然后是與情感表達有關的力度和速度要求；最后再到音色變化和節(jié)奏伸縮的細致入微的處理要求。學生心中的藝術形象從無到有，也會依次經(jīng)過此過程，但這個成長需要時間。現(xiàn)在問題來了：如果學生的手指已經(jīng)能動起來，但他尚未建立好一個基本的藝術形象，這課該怎么上？其實大多數(shù)學生都處在這種“半道兒上”的狀態(tài)，而多數(shù)老師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藝術形象灌輸給學生，但這就是“陷阱”所在，因為“灌輸”和“栽培”藝術形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

我剛開始教學的時候，就遇到了很多年輕老師都有過的狀況，就是不管什么水平的學生、在彈奏什么程度的曲目，似乎我們都只是很表面地教他們樂譜上每個具體的音或樂句要怎么彈，讓學生慢慢學起來，直到數(shù)周或數(shù)月之后，他們逐漸達到標準，然后又開始布置下一首曲子，再把上述過程再重復一次。我想大多數(shù)人都教過和上過類似這樣的鋼琴課：“這個音要大聲一點兒，再小聲一點兒。不對！又太輕了、又太強了、太弱了、太短了、太長了、太早了、太晚了……??！剛好！對了！”以上的這個過程就是灌輸藝術形象。樂曲該是什么效果對于老師來說是很清晰的，所以老師只需要把他所理解的每一個音符“喂”給學生。這種教學方法一開始會見效較快，因為這就有點兒像把學生裹上一層比較漂亮的包裝紙，但是其實漂亮的絲帶和包裝紙里面卻是一個空盒子。當然，我們也可以花時間去解釋為何這樣處理的原因，但這樣做有可能僅一個樂句就要花上一小時去講解，于是我們經(jīng)常只會告訴學生該怎么做，希望過一段時間他們會自己理解表面處理的內(nèi)在原理。這種讓我困惑的教學模式持續(xù)到直到有一天，我開始思考自己是怎么明白我所理解的一切？

回到剛剛前輩高人的話題，是的，時間是很好的老師，但準確來說，一段時間的周期內(nèi)還是發(fā)生了某些事情，否則為什么有些人不管過了多長時間依然無知，而有些人不是，有些人有知識的積累、有人生的經(jīng)歷。最近，我經(jīng)常回想起大學時修的兩門人文學課程——希臘文學和政治哲學。兩位教授都特別嚴格，他們布置的作業(yè)，無論是閱讀材料、討論的問題還是論文等要求都極為嚴苛。雖然我在日后的大學時光有感恩所學到的嚴謹?shù)膶懽鞅绢I，但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當我每周開始寫專欄時才恍然大悟，其實，自我實踐才是點燃知識積累的導火線。作為老師我們該如何應用到教學中呢？如果不斷重復應用知識能提高理解水平和智慧的話，那么我們的目標就變得很明確了——為學生梳理鋼琴演奏的核心知識點，然后為他們提供大量反復磨煉的機會，使他們最終建立起自己的藝術形象。雖然“梳理鋼琴演奏的核心知識點”聽上去像是探測太平洋的水流一樣難，但實際上這并不復雜。

首要的技能是聽辨、思考和彈奏復調(diào)音樂。簡單來說，我們演奏中需要同時兼顧很多東西，所以學生要盡早習慣在音樂的大局中分辨多個獨立“軌道”（聲部）而不是彈成“一鍋粥”。這是建立藝術形象的首要因素，而通常我們會通過巴赫的復調(diào)作品來練習。對于孩子來說，我建議從《巴赫初級鋼琴曲集》開始，然后是《二部創(chuàng)意曲集》，再到《三部創(chuàng)意曲集》，最后到《平均律鋼琴曲集》。雖然說《巴赫初級鋼琴曲集》里的作品并不全是巴赫創(chuàng)作的作品，但是這套教材的曲子非常好聽，復調(diào)因素比較少，舞蹈因素比較多。這樣，孩子們對“音樂之父”先入為主的初步印象是輕松愉悅的。一般在教學中，我會先強調(diào)如何用手腕分句以及一些簡單的運音法，但總的來說我不會在任何一首花過多時間去講細節(jié)，能一首一首完整地彈下來即可?！栋秃粘跫変撉偾房梢园错樞?qū)W習，但是《二部創(chuàng)意曲集》、《三部創(chuàng)意曲集》和《平均律鋼琴曲集》卻不可以！對于《二部創(chuàng)意曲集》，我建議先因人而異地從d小調(diào)、F大調(diào)、a小調(diào)或者C大調(diào)開始。在這個階段，學生要開始鍛煉兩只手能夠獨立地彈奏兩個不同的線條，并且可以任意根據(jù)音樂的需求去調(diào)整左右手之間的音量平衡，這樣就掌握了二道式的復調(diào)思維。

在《三部創(chuàng)意曲集》中，我們加入了第三個獨立的軌道，并且為古典和浪漫時期的典型三道式主調(diào)音樂（旋律、低音和和聲）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因為復調(diào)音樂和主調(diào)音樂雖然在理論上有很大的區(qū)別，但是從實際的演奏角度來說，所有鋼琴作品（除了某些極簡抽象音樂以外）都需要復調(diào)思維。三部創(chuàng)意曲多了一個聲部，但依然只有兩只手，于是其中一只手就要負責演奏兩個聲部，而在這方面《E大調(diào)三部創(chuàng)意曲》的要求最簡單了，絕無其他選擇！在最開始，我們只需要注意學生要通過正確的指法去協(xié)調(diào)哪些音符，哪些要保持，哪些要松開。彈好E大調(diào)之后就可以布置A大調(diào)或b小調(diào)創(chuàng)意曲，然后就可以進入比較復雜的三部創(chuàng)意曲了，但是請把f小調(diào)、d小調(diào)和g小調(diào)的創(chuàng)意曲留到最后。在反復地練習保持和松開的過程中，學生自然會開始聽見三個不同獨立的聲部，而這時，老師可以逐漸去講解聲部之間的交流。在完成了《三部創(chuàng)意曲集》之后，學生可以開始學習第一冊的《平均律鋼琴曲集》，建議從c小調(diào)、D大調(diào)、d小調(diào)、F大調(diào)或降B大調(diào)開始。有趣的是，雖然訓練二道式和三道式思維都有難度，但是如果創(chuàng)意曲的基礎打好了，過渡到《小前奏曲與賦格曲》就很輕松了。大部分情況下，學生會享受情感豐富的前奏曲和動機發(fā)展有趣的賦格。

第二個核心知識點是音樂表現(xiàn)。我喜歡一舉兩得地用富有音樂表現(xiàn)的練習曲來鍛煉學生，所以很少選用純技巧性的練習曲，取而代之的是用布格繆勒、海勒和克拉莫的作品，尤其是海勒的作品47和作品46。但這并不代表我不看重技巧的訓練，而是我認為音階、琶音及和弦已經(jīng)是最好的技巧練習教材了，我還是更加傾向于學生享受他們的“勞動成果”，彈奏更有藝術營養(yǎng)的練習曲。就像《巴赫初級鋼琴曲集》一樣，這些練習曲的篇幅都不大，也可以按順序布置。較短的篇幅和循序漸進的難度使學生可以通過教材逐步提高理解和演奏能力。雖然這些練習曲的音樂性比較強，但是它們還是保持了練習曲的重要特征，即一首曲子只強調(diào)一到兩個與技巧和記譜法緊密結合的演奏法，于是老師在課堂上可以大致講一兩個原理，而學生回家后可以舉一反三地執(zhí)行各種例子，以便培養(yǎng)細致的讀譜能力。

最后一個知識點是樂曲結構的理解。關于這一點，古典時期的小奏鳴曲顯然是最合適的教材了。請謹記小奏鳴曲要學整套，而且要在慢樂章中下更多功夫，因為這個樂章才能真正檢驗一個人的音樂素養(yǎng)。一旦學生對這種風格的音樂有了初步的認識（一般彈了一兩套之后），就應該開始講解奏鳴曲式和每個部分之間的發(fā)展了。通過學習結構，學生們會逐漸擴張他能掌握的曲子規(guī)模。最終，學生具有了結構所帶來的大框架、復調(diào)思維的多軌道掌控力，以及豐富和獨到的音樂表現(xiàn)力。

文章看到這里，你一定會好奇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完成上述的學習?？傮w來說，我的學生一般需要花一至三年的時間去完成以上的工作，而且并不需要一天從早到晚地關在琴房里練習。這么看，“栽培”并不比“灌輸”的教學法慢，只不過“栽培”的起步階段是教學中最需要耐心的。但是我始終認為，無論學生的天賦如何，大量的漸進小曲目可以幫助學生在短時間內(nèi)不斷實踐核心知識、建立起自己的藝術形象，為未來的專業(yè)曲目做準備。很顯然，要做到這點還需要兩個重要前提：首先，學生必須已經(jīng)打好在上一篇文章中所提到的技巧基礎。其次，學生需要知道如何高效率地練琴。關于這點，我們下期的連載來討論吧！（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