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凱麗

《錯誤》是臺灣詩人鄭愁予的代表作。這首詩短小精巧，卻包含豐富的情感，給讀者無限的遐想空間，也正因為如此，迄今為止，人們對《錯誤》的內(nèi)涵依然眾說紛紜。有論者認為這是傳統(tǒng)閨怨詩的現(xiàn)代改寫，也有論者將其解讀為“母盼子歸”，更有論者大膽猜測“我”就是那個過家門而不入的歸人。

比較閱讀是文本解讀常用的方法。在解讀《錯誤》的眾多文章中，有研究者將其與閨怨題材的古典詩詞進行比較。但事實上，《錯誤》中的人物關(guān)系、敘事視角已經(jīng)超越了傳統(tǒng)閨怨詩的范疇，僅從閨怨詩的角度去解讀只會限制我們對詩歌的感受和想象。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尋找一個更廣闊的比較空間，那便是主題。鄭愁予在訪談中說道：“我常說詩就它的內(nèi)容而言，從《詩經(jīng)》開始至今，就沒有多大轉(zhuǎn)變，因為它表現(xiàn)的是人類共有的基本狀況，如愛情、對生與死的敏感、對自然的接近和抗拒等。人類盡管已由農(nóng)業(yè)社會轉(zhuǎn)為工業(yè)社會，但詩所表現(xiàn)的這些基本內(nèi)容沒有改變。”《錯誤》雖然是一首現(xiàn)代詩，但它在主題上與古典詩詞一脈相承。

《錯誤》的內(nèi)涵較為多元，它關(guān)乎等待、愛情、漂泊等主題，但都離不開“相思”，因此，從相思主題出發(fā)，我們能夠?qū)@首詩歌有更為全面的理解。自古以來，“相思”都是文人騷客筆下經(jīng)久不衰的主題。閨怨詩只是相思主題下的一類題材，此外許多邊塞詩、羈旅詩、送別詩等都涉及相思主題。許多研究者認為鄭愁予在《錯誤》中以男性人物視角寫女子心事是超越閨怨詩的一大創(chuàng)新，其實這種寫作方法在邊塞詩和羈旅詩中并不罕見。本文將通過探究《錯誤》與相思主題的古典詩詞的區(qū)別，來闡述《錯誤》的構(gòu)思之巧與立意之深，并以此回答“‘錯誤為何美麗”這一問題。

一、等待與懷歸的錯位

從敘事視角出發(fā)，古典詩詞對相思主題的書寫中，有五種角度較為常見。一為男性詩人以男性視角表達相思，李商隱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蘇軾的“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等皆屬于此類；二是女性詩人以女性視角傾訴思念，如魏夫人的“三見柳綿飛，離人猶未歸”，李清照的“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三是男性詩人借女性視角書寫相思，鮑照的“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和杜荀鶴的“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都是男性詩人所寫的閨怨詩，這一類閨怨詩最為常見；四是漂泊或從軍的男子想象女子思念自己的場景，如柳永的“算得伊、鴛衾鳳枕，夜永爭不思量”“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等；五是以雙重視角寫男子與女子互話相思，例如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中“善待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一句出自男子之口，“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則出自女子之口，整首詩由相思男女的對話構(gòu)成。

但鄭愁予的《錯誤》與以上五類古典詩詞均不相同。從出場人物上看，前三類詩詞中的出場人物只有一人，作者書寫的是一人之思，而《錯誤》中則存在男性與女性兩位主人公，作者明里以男子視角書寫女子的相思之情，暗中卻也透露了男子的心事?！拔摇笔且粋€“打江南走過”的“過客”，江南于“我”是他鄉(xiāng)，由此可知，“我”是一個漂泊在外的游子。“我”在訴說自己“不是歸人”的語氣中滿懷遺憾，這種遺憾并不僅僅是針對等待落空的女子，也是對自己羈旅生活的傷感。“我”多么希望此刻來到的江南就是“我”的故鄉(xiāng)，而那個等在閨中的女子便是“我”的愛人。因此，《錯誤》一詩分別寫了女子和過客兩個人的相思之情。

從人物關(guān)系上看，《錯誤》與后兩類詩詞亦不相同。后兩類詩詞雖然也同時出現(xiàn)了男性和女性兩個人物，但男子和女子是戀人關(guān)系，思念之情是雙向的，女子的“等待”應對男子的“懷歸”。而《錯誤》中卻存在“等待”與“懷歸”的錯位?！按蚪献哌^”的男子與“等在季節(jié)里”的女子并非戀人關(guān)系，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然而，這種錯位并未造成兩位主人公情感的隔閡，他們的相思之情是相同的。試想，女子久居深閨，“窗扉緊掩”，打馬而過的游子為何會猜到她心中的所思所想？原因就在于，在遠方也有一個這樣的女子在苦苦等待“我”的歸去。過客在敘述江南女子的同時也想起了在故鄉(xiāng)等候自己的愛人。

需要注意的是，作者雖然反復申明詩中的“我”不是歸人，只是一個“過客”，但對于在遠方思念“我”的人而言，“我”依然具有“歸人”的身份。當閨中女子終于明白了“我”不是她所等待的人，便能想見“我”是一個漂泊在外的游子，“我”亦有所思。在這一瞬間，過客和女子的心理是相通的。

按照讀者的一般邏輯，一首涉及相思主題的詩歌中出現(xiàn)的一男一女通常是戀人關(guān)系，但《錯誤》卻打破了這種常規(guī)認知，它借人物關(guān)系的錯位帶給讀者陌生化的閱讀體驗。但這種陌生化的體驗并沒有脫離讀者所熟知的相思主題，因而《錯誤》在給人新奇之感的同時，又能夠喚起讀者的舊有經(jīng)驗，這也是該詩歌深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二、一人之思到多人之思

《錯誤》中，出場的人物只有過客和江南女子，但這兩位人物的身后卻還隱藏著其他人物?！拔摇辈皇恰皻w人”，江南女子也并非等候“我”的佳人，因而歸人和佳人另有其人。鄭愁予雖然只寫明了兩人，但《錯誤》一詩真正的主角卻是四個人。

鄭愁予借人物關(guān)系的錯位，將傳統(tǒng)閨怨詩的一人之思擴展為兩人之思，又借詩歌中的隱藏人物，將一種相思延伸為四處閑愁。在這里，“相思”不只是一個人的心事，它從古至今就纏繞在無數(shù)男女的心頭。筆者認為，《錯誤》的新巧不僅在于它將這種相思之情表述得纏綿悱惻、委婉動人，還在于它寫出了相思之苦的普遍性。

鄭愁予曾在詩歌的后記中說明，這首詩源于他童年記憶中母親等待父親的畫面，“打仗的時候，男子上了前線，女子在后方等待，是戰(zhàn)爭年代最凄楚的景象……母親的等待是這首詩、也是這個大時代最重要的主題”。據(jù)此可知，作者的意圖并非只是書寫一位女子的等待，而是要描繪戰(zhàn)爭年代里最常見的分離與癡盼。江南小鎮(zhèn)，男子打馬而過，女子默默等待。戰(zhàn)亂的年代，偌大的人世間，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上演。有多少女子的容顏在季節(jié)深處如蓮花般凋零，又有多少匆匆過客的嘆息飄落在青石街道上？

傳統(tǒng)閨怨詩中，男性詩人假借女性的相思表達自己的政治愿望，將相思與宏大主題相系，而在《錯誤》中，鄭愁予卻在烽火狼煙、家國天下的背景下，看到了私人化而又普遍化的情感，這種情感與時代背景構(gòu)成一種張力。

《錯誤》不僅寫出了無數(shù)人的相思，還將這種相思描繪得更為深入骨髓?！皞罕铩笔窃S多古典詩人偏愛的題材?！痘茨献印ぶ嚪Q訓》有言：“春女思，秋士悲，而知物化矣?！痹谙嗨贾黝}的詩詞中，春秋景象往往能夠勾起人們的心頭之思?！奥湓碌蛙幐Q燭盡，飛花入戶笑床空”“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等句皆為主人公感于物而動于情。

這種“物色緣情”的手法在古典詩詞中極為常見。作為一個具有深厚古典文學修養(yǎng)的詩人，鄭愁予卻在《錯誤》中回避了這種手法。我們無法將女子的煩憂怪罪于春色，因為在《錯誤》中，沒有傷春和悲春，春天是被拒絕的?！傲醪伙w”“春帷不揭”，并非是現(xiàn)實的春日遲遲不至，詩人給出了解釋：“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敝灰驓w人未歸，女子的心始終是閉鎖的。

如果我們將《錯誤》與王昌齡的《閨怨》比較，便能夠發(fā)現(xiàn)《錯誤》中的相思更為深沉與痛徹?！堕|怨》一詩寫道：“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該詩的主角是一個天真爛漫的新婚女子，是楊柳打攪了她的閑情逸致，令她想起了別離，相思之情在一瞬間涌上心頭。但《錯誤》中，作者這樣寫道：“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编嵆钣韫P下的這位女子在等待的歲月中飽經(jīng)滄桑，她的相思不是短暫的、瞬間的，而是綿長而刻骨銘心的?！皞鹘y(tǒng)之女性閨怨盡寫春色之美，《錯誤》則反其道而行之，盡寫春色之無，可以說是‘反春色?！痹卩嵆钣韫P下，相思不是感物而動，而是如影隨形、揮之不去的，它不需要借助外物的催化便已足夠沉重。它甚至能夠主宰季候的變化，只要歸人的腳步不曾響起，女子心中的春天就永遠不會到來。

綜上可知，《錯誤》中的相思主題雖然脫胎于中國古典詩詞，但鄭愁予將個人的相思延展為普遍的相思，將觸景而生的心情深化為一種如影隨形的刻骨情感，令私人化的感情與大時代的浪潮發(fā)生碰撞，這些正是詩人的筆力所在。

三、“錯誤”美在何處？

鄭愁予將打馬而過的游子與江南女子的這場相遇描述為“美麗的錯誤”?！懊利悺迸c“錯誤”本是相矛盾的詞匯，在這首詩中卻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錯誤”源于女子等待的方式。她等待歸人的方式極為特別。在許多相思主題的古典詩詞中，主人公有的登高遠眺，“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有的寄情鴻雁，“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錯誤》中的女子卻將自己緊鎖在屋內(nèi)，一心聆聽歸人歸來的聲音。倘若女子沒有歷經(jīng)長年累月的等待，便不會不假思索地將過客誤認為歸人；倘若女子沒有封鎖內(nèi)心，將自己與外界隔絕，便不會只憑足音辨人。因此，“錯誤”首先源于深情。關(guān)心則亂，如非相思深入骨髓，“錯誤”便不會發(fā)生。“錯誤”的出現(xiàn)將女子的相思之情表現(xiàn)得更為淋漓盡致，這亦是“錯誤”之美。

有論者這樣解釋“美麗”一詞：“因為馬蹄聲引起了等待者的期盼，讓她錯以為是歸人；但是這馬蹄聲卻是過客帶來的，所以，這女子必然又重新陷入更深的失落中去?！边@是解釋固然為“美麗”提供了一種合理的解釋，然而依然將詩歌解讀的重心放在了女子身上，其落腳點仍在“一人之思”。筆者不禁發(fā)問：“美麗的錯誤”僅僅只是對女子而言嗎？

上文提到，漂泊他鄉(xiāng)的過客與癡癡等待的女子同是為相思所擾的人，在同樣的際遇下，他們萍水相逢。這讓我們聯(lián)想到，幾千年前那位遭遇貶謫的江州司馬與琵琶女相逢于潯陽江頭，留下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千古絕唱。過客與女子雖然皆非對方所思所想之人，但他們那份思念的心境是相同的，因而能夠理解彼此的失落與無奈，這樣的相遇是美麗的。詩歌中“寂寞的城”“青石的街道”“窗扉緊掩”等詞句都描繪了一副十分安靜的畫面，一如女子在長年等待中日漸冷寂的心。而“達達”這個擬聲詞一出現(xiàn)不僅打破了整首詩歌的寧靜，為詩歌增添了動態(tài)美，也使女子沉寂已久的心湖起了波瀾。盡管這不是歸人的馬蹄聲，卻也給女子漫長而寂靜的等待時光帶來了一絲波動、一線生機。等待長夜漫漫，歸家遙遙無期，這些寂寞的人在飽嘗相思之苦后，能從陌生人那里得到半點慰藉，便足以擁有一縷溫暖。

綜上所述，鄭愁予的《錯誤》沿襲了中國古典詩詞的相思主題，但是他通過“等待”與“懷歸”的錯位，將古典詩詞的一人或兩人之思擴展為一種普遍卻深刻的情感，與時代的宏大主題形成對話，也借著美麗的“錯誤”令那些為思念所擾的陌生人相互慰藉，這使《錯誤》具備了現(xiàn)代品質(zhì)。

對親人戀人的思念、對田園生活的向往、對生與死的思考……古往今來，人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書寫相似的主題，正是因為人類的情感是說不盡也解不透的。將《錯誤》放入相思主題詩詞的范疇中進行分析，并非是要對《錯誤》中的古典元素按圖索驥，而是要在比較中發(fā)現(xiàn)新質(zhì)。鄭愁予的《錯誤》也未能道盡相思，但它用一種新的方式對人的情感進行解碼，并在一瞬間觸動我們的內(nèi)心，這便是這首詩歌的魅力所在。

[作者通聯(lián)：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