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紅

（上海財經(jīng)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上海200083）

一、引言

動詞具有方向性特征，學界已形成共識。張國憲認為動作是動詞的典型事件類型，“動作是在空間中進行的，但它受制于動向，空間的變化最終都可以從動向上得到解釋”[1]177；王媛認為動作的方向是動作在空間展現(xiàn)時的一個重要特征，“完全有理由也有可能像觀察其他事物一樣去觀察動作本身的方向特征”[2]。

在此認識下，學界對動詞方向進行了語義分類：孟琮認為，不及物動詞的方向是由人在地球表面的相對位置決定的，及物動詞的方向是由人體及其四肢等器官的相對位置決定的，前者包括垂直方向和水平方向，后者則有各式各樣的方向，如向內(nèi)和向外方向等①參見孟琮《動詞和動作的方向》，第二屆國際漢語教學討論會組織委員會編《第二屆國際漢語教學討論會論文選》，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88年，第350-357頁。；齊滬揚分出了上向移動動詞和下向移動動詞、近向移動動詞和遠向移動動詞②參見齊滬揚《現(xiàn)代漢語空間問題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1998年，第32頁。；馬慶株區(qū)分了內(nèi)向動詞（吃類、看類、插類、抱類）、外向動詞（呼類、表達類、踹類）以及“不定向動詞”（讀、念類）③參見馬慶株《“V來/去”與現(xiàn)代漢語動詞的主觀范疇》，《語文研究》，1997年第3期，第18-19頁。；馬慶株還根據(jù)發(fā)話人與受話人的地位差異而形成的選詞差異，將動詞分為對上動詞（如：乞求、請假）和對下動詞（如：賜、發(fā)布）④參見馬慶株《指人參與者角色關(guān)系取向與漢語動詞的一些小類》，馬慶株主編《漢語動詞和動詞性結(jié)構(gòu)》（二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5頁。。

分類需要進一步結(jié)合句法驗證，如將進入“NP1+向+處所/方位詞+_______+（NP2）”格式的動詞稱為有向動詞，并將有向動詞分為單向動詞和多向動詞，前者包括縱向動詞、橫向動詞和內(nèi)外向動詞⑤參見張國憲《動詞的動向范疇》，中國語文雜志社編《語法研究和探索》（第九輯），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99年，第178-179頁。；王媛認為“利用趨向動詞做補語來表達動作動詞的方向性是語言系統(tǒng)提供的最佳手段”[3]45；邱廣君認為“能在句式‘VRL來/去’中‘V、R、來/去’位置上的動詞為‘有向動詞’[4]204，“動詞本身方向在句式中的顯隱情況與動詞本身所含的方向的明顯度的關(guān)系是：動詞本身的方向性越明顯，越容易采用隱性表達方式；動詞本身的方向性越不明顯，越容易采取顯性方式?！盵4]207；王媛還區(qū)分動作的空間方向與動作的結(jié)構(gòu)（圖式）方向，前者表示動作發(fā)生時在空間中展示出的空間方向，后者可分為過程性方向（通過動作本身展示出的過程性方向表現(xiàn)出來）和關(guān)系化方向（由一定關(guān)系中的相關(guān)項確立）①參見王媛《動詞的方向性研究與趨向動詞教學》，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8-22頁。。

上述研究為我們進一步探討動詞的方向性特征提供了借鑒，然多囿于例舉，尚未有系統(tǒng)深入的分析。我們認為，趨向動詞做補語可被看作方向性的外化標志，通過動趨組合可以更有效地驗證動詞的方向性。本文將借鑒認知語言學、框架語義學等理論，依托《漢語動詞用法詞典》，統(tǒng)計動詞與趨向動詞的搭配情況，詳盡探討動詞的方向性特征，建立相應(yīng)的動詞詞表，以期有助于不同語言類型的比較，并推進對外漢語教學。

二、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

物體在空間中總是占有一定的位置，“物體本身占據(jù)的位置又可以分成靜態(tài)位置和動態(tài)位置兩種：靜態(tài)位置是物體在這個位置上相對于參考位置來說是靜止不動的。動態(tài)位置是物體在這個位置上相對于參照位置來說是運動著的，這種運動是有方向的”[5]。下面通過動趨組合的認知框架和方位參照點分析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

（一）認知框架

動趨組合源于驅(qū)動-路徑圖式，該圖式整合了驅(qū)動鏈模式（Causal Chain Model）②Croft W.Syntactic Categories and Grammatical Relations：The Cognitive Organization of Information,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1,pp.26-48.與路徑圖式（Source-Path-Destination Schema）③Lakoff G.Women,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What Categories Reveal about the Mind,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pp.282-283.，最初表達受動者在施動者力的作用下發(fā)生空間上的路徑變化，具有一定的致使性，包含五個基本要素：“施動者（力的來源）、受動者（力的作用對象）、作用力（施動者對受動者的驅(qū)動力）、參照體和移動路徑（受動者在施動者作用下發(fā)生相對于參照體的位移方向）。”[6]其中，參照體可以是自我參照體，也可以是客觀參照體，前者指物體位置依據(jù)觀察者本身（包括眼睛、頭和軀本等）來表征；后者物體位置依據(jù)環(huán)境中的各個元素和環(huán)境特征（如地標或房間的地板、墻面等）來表征。

當施動者與受動者一致時，表達返身致使。當施動者與受動者不一致時，表達外向致使④參見周紅《現(xiàn)代漢語致使范疇研究》，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92頁。。如“他跑進教室來”表達返身致使，即施動者“他”通過作用力“跑”使自身朝向自我參照體由外及里進入終點處所“教室”?！八炎雷影岢龇块g去”表達外向致使，即施動者“他”施加作用力“搬”作用于“桌子”使“桌子”背離自我參照體由外及里進入終點處所“房間”。其中“教室/房間”是客觀參照體，“來/去”則是朝向/背離自我參照體的標示詞，“進/出”是表達移動路徑的標示詞。

（二）方位參照點

空間方向的提取是人類感知經(jīng)驗的結(jié)果。在方向系統(tǒng)中，漢語常利用方位詞來表示方向。按照方向參照點的不同，漢語方位詞可分成五類：“A.水平方向1：前、后、左、右；B.水平方向2：東、南、西、北；C.垂直方向：上、下；D.輻輳方向：里（內(nèi)、中）、外；E.泛方向：旁、間、中、旁邊、附近、周圍、中間?！盵7]34下面我們基于驅(qū)動-路徑圖式，結(jié)合方位參照，對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進行以下分類：首先，根據(jù)自我參照體和客觀參照體的類別，區(qū)分自我參照向和客觀參照向。自我參照向體現(xiàn)為趨向動詞“來/去”，這是泛方向，即方向不明確，可以是水平向，如“他向我后腿踢來/去”，也可以是垂直向，如“他從臺子上下來/去”，也可以是內(nèi)向，如“他跑來/去教室聽課”。客觀參照向是除“來/去”以外的其它趨向動詞“上/下/起/過/進/出/回/到/開”等。其次，根據(jù)受動者與客觀參照體之間的空間方向關(guān)系，區(qū)分上向和下向、前向和后向、內(nèi)向和外向、聚攏向和延展向、依附向和分離向、到達向和返回向。其中，前三組空間方向分別與“上-下圖式”（UP-DOWN Schema）、“前-后圖式”（FRONTBACK Schema）、“容器圖式”（CONTEINER Schema，或IN-OUT schema）相對應(yīng)；第四組和第五組空間方向與“中心-邊緣圖式”（CENTER-PERIPHERY Schema）⑤參見趙艷芳《認知語言學概論》，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68-72頁。相對應(yīng)；其余兩個體現(xiàn)為泛方向，可以是水平向，如“他跑到前面”“他走回對街”，也可以是內(nèi)向，如“他跑到教室（里）”“他走回房間”。

到達向不突顯位移動程，意象圖式如圖1所示（虛線表示不突顯路徑動程，下同）。

返回向體現(xiàn)為封閉性路徑，受動者與施動者之間具有領(lǐng)有關(guān)系，有時是在作用力前已有這種關(guān)系，有時是在作用力后具有這種關(guān)系，前者如“孩子（從學校）把書包背回了家”中的“書包”與“孩子”在作用力“背”之前具有領(lǐng)有關(guān)系，表達施動者“孩子”作用于“書包”使其由“家”（Y處，多不突顯）經(jīng)學校（X處）到達施動者原處“家”（Y處）；后者如“他把書包（從書店）買回了家”中的“書包”與“他”在作用力“買”之后具有了領(lǐng)有關(guān)系，表達施動者“他”通過作用力“買”獲得“書包”使其由“書店”（X處）回到施動者原處“家”（Y處）?！盎亍钡囊庀髨D式如圖2所示（加粗表示突顯的路徑軌跡，X處是經(jīng)過的某處，Y處是終點）。

圖2 “回”的意象圖式

以上14類空間方向中“聚攏向和延展向”著眼于受動者與自身參照體之間的關(guān)系，其它空間方向著眼于受動者與其它參照體之間的關(guān)系。陳紀德、李川將位移分為剛性位移和變形位移，“若物體中任意兩個點的相對位置沒有變化，則這時物體的位移稱為剛性位移”“若物體中任意兩個點的相對位置發(fā)生了變化，則這時物體的位移稱為變形位移”[8]。據(jù)此，聚攏向-延展向?qū)儆谧冃挝灰疲渌鼊t屬于剛性位移。

（三）空間方向類別

1．上向和下向

“上向”和“下向”是一對，源于“上-下圖式”，即受地心引力的作用，人們站立、坐、行走的時候，總是頭朝上，腳朝下。據(jù)此，“離開地面朝著頭的方向為上，而向著地面朝著腳的方向為下”[9]。物體有高低，水面會上升等，由此感知和經(jīng)驗抽象得出上-下圖式。“上向”和“下向”分別表達“由下而上（靠近終點）”“由上而下（靠近終點/離開起點）”，是垂直向的體現(xiàn)。“上、起”是上向趨向補語①由于篇幅原因，此處只列出簡單趨向補語。，“上”聚焦終點，“起”聚焦起點，分別如例（1）、例（2）?！跋隆笔窍孪蜈呄蜓a語，可聚焦終點，也可聚焦起點，分別如例（3）、例（4）。

（1）黑娃已繞過房子跳上墻頭，……（陳忠實《白鹿原》）

（2）遠近的那些小泥屋上都飄起了白白的煙。（張承志《晚潮》）

（3）杜平和馬英下令不準還槍，跳下路溝往回走。（李曉明《平原槍聲》）

（4）我立即也跳下拖拉機，說：“你幾時回來呀？”（賈平凹《秦腔》）

2．前向和后向

“前向”和“后向”是一對，源于前-后圖式，即“人類對自身和周圍相對水平空間關(guān)系的認識，它們以語境中的人、有朝向或可以擬人化的物為方向參照點，面對的方向、物體的朝向或前進的方向為前，背靠或背離的方向為后”[7]34?！扒跋颉焙汀昂笙颉狈謩e表達“由后及前（靠近終點）”“由前及后（離開起點）”，是水平向的體現(xiàn)。前、后向可體現(xiàn)為接近向-離開向，分別表達“（向前）接近/到達某處所或?qū)嶓w（靠近/到達終點）”“（向后）離開某處所或?qū)嶓w（離開起點）”，接近向?qū)?yīng)趨向補語“上、過”，如例（5）、例（6），分別表達受動者“一顆子彈”接近參照體“他”，施動者“吳胖子”作用于“兩根鞭子”使其從警察手里到達自己手里。離開向?qū)?yīng)趨向補語“下、開”，如例（7）、例（8），分別表達施動者“他”使自身離開參照體“賽場”，施動者“她”自身離開參照體“病房”。

（5）……一顆子彈追上了他。（莫言《紅高粱》）

（6）吳胖子從警察手里奪過兩根鞭子往地下一扔，……（李曉明《平原槍聲》）

（7）他低著頭走下賽場，神情悲傷。（《新華社》2004-08）

（8）病房的門雖是虛掩著，但走廊里是人來人往，不可能躲在外面偷聽，她只好充滿遺憾地走開。（畢淑敏《血玲瓏》）

前向-后向也可體現(xiàn)為經(jīng)過向，表達“經(jīng)過某處所（靠近終點）”，對應(yīng)趨向補語“過”，可以是前向，也可以是后向，如例（9），a句表達施動者“鬼子”使自身向前經(jīng)過參照體“村子”，后接“一直向東去了”，說明其終點去向；b句表達施動者“吳宗笠和郞化之匪軍”使自身向后經(jīng)過參照體“龍蟠河”，后接“馳援入江口”，說明其終點去向。以上說明經(jīng)過向在具體語境中一般不自足，需要補充其后接小句，以突顯終點去向。

（9）a.鬼子終于都過完了，他們沒有仃留，穿過村子一直向東去了。（李曉明《平原槍聲》）

b.（吳宗笠和郎化之匪軍）好不容意撤過了龍蟠河，集合了敗將殘兵，馳援入江口。（劉紹棠《地火》）

3．內(nèi)向和外向

“內(nèi)向”和“外向”是一對，源于容器圖式，即人體是一個三維容器，有“吃進”“吸入”“呼出”和”排除”等生理現(xiàn)象，還有“走進”“走出”等一系列與外部世界相互作用的物理空間關(guān)系，這樣的結(jié)果就形成了容器圖式①參見李瑛《容器圖式和容器隱喻》，《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4年第5期，第449頁。。“內(nèi)向”和“外向”分別表達“由里及外（離開起點）”“由外及里（靠近終點）”。內(nèi)向?qū)?yīng)趨向補語“進”，如例（10）、例（11），分別表示受動者“我”內(nèi)向進入“她的懷里”，受動者“水”內(nèi)向進入“井池里”；外向?qū)?yīng)趨向補語“出”，如例（12）、例（13）分別表示受動者“她”外向至門外，聚焦終點“門外”；“兩個小孩”外向至溝外，聚焦起點“溝里”。

（10）（母親）把我拉過去拉進她的懷里。（史鐵生《務(wù)虛筆記》）

（11）說著，他慢慢把斗子絞起，嘩啦地把水倒進井池里。（梁斌《紅旗譜》）

（12）他一把揪住她的頭發(fā)，狠狠將她推出了門外。（《作家文摘》1997年）

（13）從溝里跳出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把他攔住。（李曉明《平原槍聲》）

4．聚攏向和延展向

“聚攏向”和“延展向”是一對，源于中心-邊緣圖式，即“人體具有中心（軀體和內(nèi)臟器官）和邊緣（手指、腳指、頭發(fā)等）；同樣，樹和植物具有樹干、樹枝、樹葉?！行氖侵匾?，邊緣是不重要的，邊緣依賴中心而存在”[10]?！熬蹟n向”和“延展向”分別表達“圍繞受動者自身中心源點由邊緣到中心聚攏（靠近終點）”“圍繞受動者自身中心源點由中心及邊緣延展（離開起點）”。聚攏向?qū)?yīng)趨向補語“起”，如例（14）、例（15），分別表達施動者使受動者“一只拳頭”圍繞中心“掌心”由展及攏，施動者“于震海”使受動者“同車廂的難友”圍繞中心“于震?！弊陨碛缮⒓昂稀Ｑ诱瓜?qū)?yīng)趨向補語“開”，如例（16）、例（17），分別表達施動者“朱先生”使受動者“宣紙”整體圍繞其中心點由攏及展，受動者“炮彈”整體圍繞其中心點由合及散。

（14）司馬庫握起一只拳頭，對著我們晃了晃。（莫言《豐乳肥臀》）

（15）于震海聯(lián)合起同車廂的難友，砸死兩個押車的日本兵，……（馮德英《山菊花》）

（16）（朱先生）……在院中石桌上鋪開宣紙，……（陳忠實《白鹿原》）

（17）“轟”的一聲，炮彈炸開了。（劉流《烈火金鋼》）

5.依附向和分離向

“依附向”和“分離向”是一對，也源于中心-邊緣圖式，這時受動者與客觀參照體之間具有依附關(guān)系，客觀參照體處于路徑的中心位置，受動者處于路徑的邊緣位置?！耙栏较颉焙汀胺蛛x向”分別表達“依附于某參照體（靠近終點）”“與依附的某參照體分離（離開起點）”。依附向趨向補語體現(xiàn)為趨向動詞“上、下”，聚焦終點，如例（18）、例（19），分別表達施動者“顧淑賢”使受動者“蒙嘴的白布罩子”依附于隱含參照體“嘴上”，施動者“葉帆”使受動者“一張字條”依附于隱含某處。分離向趨向補語體現(xiàn)為趨向動詞“下、開、去”，聚焦起點，如例（20）—例（21），分別表達施動者“楊曉冬”使受動者“自己的棉袍”脫離隱含參照體“身上”，施動者“她”使受動者“屋門”脫離參照體——門軸，施動者“人們”使受動者“大枝”脫離參照體“老樹”。

（18）顧淑賢氣呼呼地戴上蒙嘴的白布罩子，……（白樺《遠方有個女兒國》）

（19）葉帆是留下了一張字條給葉啟成，才跟貝欣到機場去的。（張承志《黑駿馬》）

（20）楊曉冬見小燕鋪蓋單薄，脫下自己的棉袍，……（李英儒《野火春風斗古城》）

（21）她打開屋門，扶著門框呼吸新鮮空氣。（遲子建《岸上的美奴》）

（22）人們砍去了老樹的大枝，樹干便成了河上的獨木橋。（路遙《平凡的世界》）

這一對方向性特征對應(yīng)的是空間位移事件，動詞后優(yōu)先選擇搭配受事賓語，而不是處所賓語，客觀參照體往往隱含，如特別需要指出的處所則突顯，如例（23）—（25）中的“在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高原”“歹徒手中”。

（23）……三人在離門口有幾步遠的地方站下了。（李佩甫《羊的門》）

（24）厚的地方超過200米，好像給高原蓋上了厚厚的黃地毯。（《中國兒童百科全書》）

（25）……從歹徒手中奪下一把正要刺向徐洪剛的匕首。（《人民日報》1994年）

6．泛方向

泛方向包括自我參照向“來/去”、到達向“到”和返回向“回”，分別如例（26）—例（29），分別表達施動者“翻譯官”作用于身體部位“腳”使其朝向敘說者接近參照體“我后腿”，施動者“劉宗敏”使自身背離敘說者接近參照體“沙丘后邊”，施動者“呼天成”使自身血液到達“脊背上”，施動者“父親和爺爺”使其自身返回到達參照體“高梁地”。

（26）(旁邊的翻譯官)……飛起一腳向我后腿踢來，……（劉知俠《鐵道游擊隊》）

（27）劉宗敏點點頭，走去沙丘后邊上馬，……（姚雪垠《李自成》）

（28）（呼天成）……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流到脊背上了。（李佩甫《羊的門》）

（29）父親和爺爺伏在地上，爬回高粱地，從河堤上慢慢伸出頭。（莫言《紅高粱》）

以上趨向補語空間方向的界定是通過動作引發(fā)所涉及到的實體在空間中發(fā)生位移的情況總結(jié)而來的，這與“對動作方向的認識就要通過考察動作所涉及到的事物在空間中的位移變化來獲得”[3]16的看法一致。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具體歸納如圖3所示：

圖3 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類別

我們認為，以上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體現(xiàn)了路徑的五維量度：一是“形量”，即根據(jù)受動者形狀是否變化，分為“變形”與“剛性”，前者表現(xiàn)為聚攏向-延展向，后者表現(xiàn)為其它方向；二是“距量”，即根據(jù)受動者與參照體的距離，分為“近向”（靠近終點）與“遠向”（遠離起點），前者表現(xiàn)為上向、前向、內(nèi)向、聚攏向、依附向和泛方向，后者表現(xiàn)為下向、后向、外向、延展向和分離向；三是“向量”，即根據(jù)受動者與參照體之間的位置關(guān)系，可分為上向和下向、前向和后向、內(nèi)向和外向、聚攏向和延展向、依附向和分離向和泛方向；四是“標量”，即根據(jù)受動者路徑上起止標點的特征，可分為“聚焦起點型”“聚焦經(jīng)過點型”“聚焦終點型”等；五是“參量”，根據(jù)受動者與自我參照體（又稱“立足點”）之間的關(guān)系，可分為“朝向立足點”和“背離立足點”。前者用“來”表示，后者用“去”表示。這是敘說者對受動者位移的觀察視角，帶有一定的主觀性。以上“五維量度”可以較系統(tǒng)全面地定位不同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坐標，依此有助于分析動詞的空間方向性特征。

三、動詞方向的提取原則

（一）框架語義學下的提取路徑

張國憲認為“動向?qū)儆谡Z義范疇，它是由動詞的概念意義所決定的，意義的差異是句法形式差異的基礎(chǔ)”[1]178要判斷動詞的方向性特征，框架語義學可提供一定的分析范式，即“詞的意義的描述必須與語義框架相聯(lián)系”[11]3。語義框架是“在人類長期生活過程中形成并用于組織和解釋經(jīng)驗的知識系統(tǒng)及概念工具”[12]，它將人類的經(jīng)驗知識和語言結(jié)構(gòu)結(jié)合起來，具有較強的解釋性。語義框架聯(lián)系著場景，場景是語言之外的真實世界，“必須通過語言使用者的透視才能進入語言，才能與語義發(fā)生聯(lián)系”[11]2。語義框架的本質(zhì)是原型和視角，“框架不是在世界中真實存在的實體，而是一種原型”[13]，用來解釋詞語使用和真實情景之間適應(yīng)程度的復雜性，并受社會活動背景的影響。語義框架由框架元素組成，框架元素包括“框架的參與者（participants）和框架的支撐者（props），是呈現(xiàn)圖式化（schematic）情景的概念角色（conceptual roles）”[14]，它們通過詞與語義框架的聯(lián)系，表示特定的語義特征。如動詞“寫”可以描寫下面的場景：一個人在某個物體的表面握著一個頂部尖銳的工具使其進行運動，在物體表面留下痕跡。在上述場景中有4個參與者：“發(fā)出這個行為的人、實施這個行為所憑借的工具、承受這個行為的物體表面、這個行為在物體表面留下的痕跡。”[11]2這是在沒有上下文時動詞“寫”所描述的全部內(nèi)容。

動詞的方向性特征可通過動詞所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來體現(xiàn)。當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體現(xiàn)為位移事件時，動詞具有一定的方向性，具體可通過受動者（框架元素之一）與參照體（框架元素之一）之間的關(guān)系體現(xiàn)出來。具體說來，可在《漢語動詞用法詞典》動詞釋義①《漢語動詞用法詞典》選擇了《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的1223個動詞，共2117條義項。我們沿用其中對義項的標記方式，用上標表示不同詞語，用下標表示某一詞語的具體義項。的基礎(chǔ)上，結(jié)合動詞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判斷動詞的方向性特征，然后利用動趨組合②不注“自擬句”的均為詞典例句。來驗證。如“升（1）”的概念義為：“由低往高移動（跟‘降’相對）”，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為：某實體由低往高移動的過程。這一語義框架包含受動者與參照體，其方向性特征為“（受動者）（由低到高）上向”，例句有“我們那邊還沒砌完呢，你們怎么升上腳手架了”“太陽升上來了”“把紅旗升上去”“東方升起紅太陽”“五星紅旗在天安門廣場升起來了”等③例句引自孟琮、鄭懷德、孟慶海、蔡文蘭編《漢語動詞用法詞典》，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99年5月。下同。。

（二）動詞的過程性方向與結(jié)果性方向

根據(jù)是否突顯受動者與參照體之間的關(guān)系，動詞的方向性特征可分為兩種：第一種表現(xiàn)為運動過程中體現(xiàn)出來的方向，未突顯受動者與參照體之間的關(guān)系，稱為“過程性方向”。如“跳（1）”釋義為“物體由于彈性而向上運動”，“上向”特征只是運動的過程，其最終運動結(jié)果則不確定。因此，具有過程性方向特征的動詞除搭配具有相應(yīng)方向性特征的趨向動詞外，還可以搭配其它方向性特征的趨向動詞，如可以說“他跳上床”，也可以說“他跳進屋”“他跳出屋”“他跳下河”“他跳回屋”“他跳過一條溝”“他跳到河里”等。第二種表現(xiàn)為運動的結(jié)果，突顯了受動者與參照體之間的關(guān)系，稱為“結(jié)果性方向”。如“升（1）”的“上向”特征是運動的結(jié)果。具有結(jié)果性方向特征的動詞一般只能搭配相應(yīng)方向性特征的趨向動詞，而不搭配具有反義方向性特征的趨向動詞，如可以說“飛機升上空了”“飛機升起來了”，不可以說“飛機升下空了”。動詞的過程性與結(jié)果性方向的分類比王媛的分類④王媛《動詞的方向性研究與趨向動詞教學》，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8-22頁。更簡潔，其提出的動作空間方向?qū)嵸|(zhì)上是過程性方向，動作過程性方向與關(guān)系化方向?qū)嵸|(zhì)上是結(jié)果性方向。細化過程性和結(jié)果性方向，有助于考察動詞激發(fā)出來的位移事件的過程性和結(jié)果性變化。

（三）動詞方向性特征的復雜性呈現(xiàn)

考察動詞的方向性特征時，還需要注意：第一，不是所有的動詞都可以通過動趨組合的原型搭配來驗證。如“進（1）、上（4）、探（2）”具有“前向”特征，“倒退、縮（3）”具有后向特征，但不能添加“上”“下”。第二，不能將具體語境中的方向強加到動詞頭上。如“綁”的概念義為：用繩、帶等纏繞或捆扎，其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為：施事用繩、帶等將某實體纏繞或捆扎，包含動作發(fā)生者（施動者）、動作承受者（繩、帶等，受動者）、動作后終點三個框架元素，受動者在動作作用后與終點具有依附關(guān)系，在句法上可搭配具有依附向的趨向動詞，如“他身上綁上繩子了”“你把這根繩子綁上去”。因此，“綁”具有“依附向”特征。至于“把那個奸細綁進來”“從中間綁過來”“我把他綁來”等中的“綁”，則表達位移事件的方式，并不能說明“綁”具有內(nèi)向、經(jīng)過向、接近向。第三，動詞的方向性特征具有復雜性呈現(xiàn)。有的動詞可能具有多個空間方向，如“吞（1）”具有“內(nèi)向”和“下向”，“吞（1）”的概念義為“不嚼或不細嚼，整個兒的或成塊的咽下去”，著眼于受動者由容器外到容器內(nèi)時，體現(xiàn)為“內(nèi)向”；著眼于受動者由上到下時，體現(xiàn)為“下向”。

四、空間方向特征與位移動詞小類

動詞的空間方向可以是實際位移方向，體現(xiàn)在物理空間認知域，對應(yīng)的是具體位移動詞，如“沉”是具體下向位移動詞，“跑”是具體泛方向自移動詞，“搬”是具體泛方向他移動詞。也可以是虛擬位移方向，體現(xiàn)在抽象空間認知域，對應(yīng)的是抽象位移動詞，如“提拔”是抽象上向位移動詞。下面結(jié)合趨向補語的空間方向?qū)Α稘h語動詞用法詞典》中動詞的空間方向進行統(tǒng)計分析。

（一）上向動詞和下向動詞

“上向動詞”可搭配“上”組或“起”組趨向補語，分為三類：第一類，空間位置由低到高的“上向動詞”，記為“搭（5）”類動詞。如“搭（5）”釋義為“共同抬起”，表達受動者實際位置由低到高，例句有“把書柜搭上來”“兩個人搭起條凳就走”，該類包括（22個）：搭（5）、打（12）、登1（1）、跳（1）、舉（1）、升（1）、抬（1）、登1（1）、頂（2）、頂（6）、發(fā)（6）、扶（2）、立（1）、摟（2）1ōu、冒（1）、爬（2）、欠1、生長、樹立、提（1）、托1、長（1）。第二類，社會地位或關(guān)系由低到高的“上向動詞”，記為“提拔”類動詞，可搭配表上向的“上”組和“起”組趨向補語。如“提拔”釋義為“挑選人員使擔任更重要的職務(wù)”，表達受動者的社會地位由低到高，例句有“把有覺悟有能力有知識的青年干部迅速提拔上來”“他很快就被提拔起來”，該類包括（4個）：反映（2）、匯報、舉（2）、提拔。第三類，情緒由低及高的“上向動詞”，記為“帶（6）”類動詞，可搭配表上向的“上”組和“起”組趨向補語。如“帶（6）”釋義為“帶動”，表達使（受動者）情緒高漲或由低及高義，例句有“這個好消息把大家的情緒帶上來了”（自擬）“干部能起模范作用，就能把大家?guī)饋怼保ㄗ詳M）。該類包括（5個）：帶（6）、調(diào)動（2）、動員、發(fā)動（2）、鼓動。不搭配趨向補語的“上向動詞”有（7個）：起（1）、起（2）、起來（1）、起來（2）、上（1）、上（3）、提高。

“下向動詞”可搭配“下”組趨向補語，可分為三類：第一類，位置由高到低的“下向動詞”，記為“沉”類動詞。如“沉”釋義為“[在水里]往下落（跟‘浮’相對）。向下放（多指抽象事物）”，表達受動者實際位置由高及低，例句有“石頭沉下去了（自造句）”“聽了這句話他馬上沉下臉跟我嚷嚷起來”，也可表達受動者心理位置由高及低，如“念書要把心沉下來”“我聽到這個消息后，心都沉下去了”。該類包括（35個）：吃（1）、沉、倒1（1）、滴、點（5）、掉1（1）、掉1（3）、跌、蹲（1）、跪、喝、減（2）、降（1）、降（2）、降落、澆（1）、鞠躬、淋lín、漏（1）、漏（2）、落（1）、落（2）、趴（1）、灑、摔（1）、摔（2）、塌（2）、退（3）、吞（1）、吞（2）、卸（1）、壓（1）、咽、砸（1）、栽2。第二類，社會地位或關(guān)系由高到低的“下向動詞”，記為“撤（3）”類動詞。如“撤（3）”釋義為“降[級]；除去[職務(wù)]”，表達受動者的社會地位由高及低，例句有“他的局長職務(wù)被撤下來了”“他干得不好就應(yīng)該把他撤下去”。該類動詞包括（15個）：撤（3）、傳（1）、傳（2）、傳達、頂（8）、發(fā)（4）、分（2）、分配（1）、分配（2）、派、批（1）、批準、替、替換、通知。第三類，使某實體（局面、速度、情緒等）不超出某范圍（由高及低）的“下向動詞”，記為“控制”類動詞。如“控制”釋義為“掌握住不使任意活動或越出范圍；操縱”，例句有“對于整個局面還得控制下去”“過高的生產(chǎn)增長速度不可能在短期內(nèi)控制下來”。該類包括（3個）：放心、控制、忍。不搭配“下”組趨向補語的“下向動詞”有（13個）：放（9）、降低、掘、命令、塌（1）、下（1）、下（2）、下（3）、下（11）、下降、下來、下去、鎮(zhèn)壓。

（二）接近向動詞和離開向動詞

“接近向動詞”是使受動者逐漸接近參照體的動詞，可搭配“上”“過/過來/過去”，記為“趕（2）”類動詞、“挨（2）”類動詞和“湊（3）”類動詞?！摆s（2）”釋義為“加快行動，使不耽誤時間”，例句有“你趕得上看電影嗎？”，該類包括（5個）：傳（5）、趕（2）、跟、跟隨、追（1）?！鞍ぃ?）”釋義為“靠近”，例句有“左邊的同志應(yīng)該再挨過來一點兒”，該類包括（5個）：挨（2）、采納、靠（2）、靠（3）、壓（4）。“湊（3）”釋義為“接近”，例句有“往這邊湊來一伙人”等，該類包括（25個）：奔bèn（1）、采集、沖chònɡ1、傳（1）、湊（3）、打（16）、打（18）、逮、逮捕、趕（1）、劃huá1、還（1）、拉1（1）、摟（3）Lōu、撲（1）、取（1）、收（4）、套（4）、提（4）、吸引、招1（2）、征求、抓（3）、捉、追（1）。不搭配趨向補語的接近向動詞（6個）：進（1）、靠近、跑（1）、前進、接受、上（4）。

“離開向動詞”是使受動者遠離參照體的動詞，可搭配“下/下來/下去”“開/開來”。前者表達“水平向遠離參照體”，如“退（1）”，釋義為“向后移動或使向后移動（跟‘進’相對）”，例句有“他退下賽場”“傷病員們都退下來了”，該類包括（4個）：倒退、縮（3）、退（1）、退（2）。后者均表達“泛方向遠離參照體”，如“閃（1）”釋義為“閃避”，具有“離開某處，躲避某人”的含義，如“地方小，閃不開”，該類包括（11個）：背bèi（1）、避、擋（1）、滾（2）、逃（1）、逃（2）、逃避、閃（1）、脫（3）、脫離、走（3）。不搭配趨向補語的離開向動詞包括（5個）：掉1（2）、點（2）、出差、去1（1）、下（7）。

（三）經(jīng)過向動詞

“經(jīng)過向動詞”是使受動者經(jīng)過參照體的動詞，搭配“過”組趨向補語，記為“翻（4）”類動詞和“掉2（1）”類動詞。前者如“翻（4）”釋義為“爬過；越過”，突顯經(jīng)過點，如“翻過兩道嶺就到了”，該類包括（11個）：抄2（2）、穿（2）、翻（4）、翻（6）、翻譯、劃2、繞（3）、跳（3）、通（1）、抓（2）、轉(zhuǎn)zhuǎn（2）。后者如“掉2（1）”釋義為“回；轉(zhuǎn)”，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為“某實體水平向發(fā)生由一邊到另一邊的位移”，如“大車還是掉不過頭”，該類包括（6個）：掉2（1）、回（2）、磨mò（1）、扭（1）、轉(zhuǎn)zhuǎn（1）、轉(zhuǎn)zhuàn（1）。不搭配趨向補語的經(jīng)過向動詞包括（5個）：過（1）、過（2）、經(jīng)過（1）、經(jīng)過（2）、通過（1）。

（四）內(nèi)向動詞和外向動詞

“內(nèi)向動詞”是使受動者由容器外到容器內(nèi)的動詞，可搭配“進”組趨向補語，記為“插（1）”類動詞和“介紹（2）”類動詞?！安澹?）”釋義為“長形或片狀的東西放進、擠入、刺進或穿入別的東西”，表達受動者進入某容器，例句有“像一把尖刀插進敵人的心臟”?！敖榻B（2）”釋義為“引進，帶入[新的人或事物]”，表達受動者“人”進入機構(gòu)容器，例句有“他把國外的先進設(shè)備介紹進來”“你把小孫介紹進去吧”。內(nèi)向動詞包括（32個）：參加、插（1）、插（2）、吃（1）、吃（4）、抽2（1）、放（11）、擱（1）、關(guān)（2）、澆（3）、叫1（3）、介紹（2）、卷（2）、塞、深入、收（1）、收（5）、算（2）、聽（1）、聽（2）、投（2）、投（3）、投入、吞（1）、吞（2）、喂（2）、吸（1）、吸（2）、吸收（1）、咽、鑿、裝2（1）。不可搭配趨向補語的“內(nèi)向動詞”有（9個）：接收、進（2）、入（1）、入（2）、聽從、聽見、聽取、下（4）、下（6）。

“外向動詞”是使受動者由容器內(nèi)到容器外的動詞，可搭配“出”組趨向補語，記為“拔（2）”類動詞和“開除”類動詞?！鞍危?）”釋義為“吸出[毒氣等]”，例句有“拔出一個紅印”“把膿拔出來”?！伴_除”釋義為“將成員除名使退出集體（如學校、機關(guān)、隊伍、黨團等）”，表達受動者“人”從機構(gòu)容器中出來，例句有“把他從學會中開除出去”。外向動詞包括（84個）：拔（1）、拔（2）、擺脫、剝bāo、抽1（1）、抽1（2）、抽1（4）、吹（1）、吹（2）、打（13）、倒dào（2）、丟（2）、發(fā)（2）、發(fā)（4）、放（4）、放（6）、擠（3）、寄（1）、交（1）、繳、叫1（1）、解放、救、舉（3）、開（11）、開除、砍（2）、拉2、撈（1）、淋lìn、領(lǐng)取、冒（1）、攆、嘔吐、拍（3）、排2、排除、排擠、拋（2）、跑（4）、跑（5）、噴、批發(fā)、潑、起（4）、起（8）、清理、清洗（2）、驅(qū)逐、讓（1）、撒sǎ、散發(fā)、射、摔（3）、送（1）、送（2）、彈（1）、掏（1）、淘（1）、淘（2）、騰、剔（2）、提（5）、挑1（1）、挑選、投（1）、投（4）、投（5）、吐（1）tǔ、吐（2）tǔ、吐（1）tù、吐（2）tù、推（1）、推（5）、挖、望、挽救、吸（3）、選（1）、選（2）、選舉、選擇、郵、張望。不搭配趨向補語的“外向動詞”有（7個）：出（1）、出（3）、出差、出發(fā)、出來、出去、給。

（五）聚攏向動詞和延展向動詞

“聚攏向動詞”是使受動者由展及攏或由散到合的動詞，搭配“起”組趨向補語，記為“關(guān)（1）”類動詞和“編（2）”類動詞?！瓣P(guān)（1）”釋義為“使開著的物體合攏”，例句有“把窗戶關(guān)起來”，該類動詞包括（7個）：閉、關(guān)（1）、合（1）、卷（1）、縮（2）、彎、圍。“編（2）”釋義為“把分散的事物按照一定的條理組織起來或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起來”，具有“由散到合”特征，例句有“號碼編起來了嗎”，該類動詞包括（26個）：編（2）、穿（3）、串（1）、湊（1）、存（2）、號召、合（2）、合（4）、積累、集合、集中、加（1）、接（1）、聯(lián)合、聯(lián)系、收（1）、收集、收拾（1）、搜集、統(tǒng)一、團結(jié)、扎、召集、綜合、總計、組織。

“延展向動詞”是使受動者由攏及展或由合到散的動詞，搭配“開”組趨向補語，記為“放（7）”類動詞和“掰”類動詞?！胺牛?）”釋義為“擴展”，例句有“放開一點兒就合適了”，該類動詞包括（23個）：傳（3）、傳（5）、發(fā)展、放（7）、開展、擴充、擴大、流傳、排1（1）、排列、潑、鋪、普及、沏、撒（1）、撒sǎ、散sàn、散布、伸、攤（1）、攤（2）、推廣、宣傳?！瓣贬屃x為“用手把東西分開或折斷”，例句有“他已經(jīng)把饅頭掰開了”，該類動詞包括（32個）：掰、裁（1）、裁（2）、斷（1）、分（1）、分裂、割、劃、剪、鋸、砍（1）、拉lá、離（1）、離（3）、裂、劈pī（1）、劈（1）pǐ、劈（2）pǐ、劈（3）pǐ、披（2）、破（2）、破（3）、破裂、掐（1）、切、松、撕、挑（2）tiǎo、咬（1）、鍘、炸（2）、炸（3）。

（六）依附向動詞和分離向動詞

“依附向動詞”是使受動者依附于參照體的動詞，可搭配“上/上來/上去”或“下/下來”。前者具有“努力到達終點”特征，記為“掛（1）”類動詞，“掛（1）”釋義為“借助于繩子、鉤子、釘子等使物體附著于高處的一點或幾點”，例句有“春節(jié)前爸爸又把那張古畫掛上了”，該類動詞包括（142個）：挨（1）、安（2）、安（3）、安插、巴結(jié)、綁、包（1）、閉、補（1）、擦（2）、踩、攙2、纏、乘1、乘2、盛（1）、吃（5）、沖2（1）、穿（4）、傳（6）、傳染、串（2）、存（1）、搭（3）、搭（4）、搭（6）、打（8）、打（10）、帶（4）、戴、登2（2）、點（1）、點（6）、盯、釘dīnɡ（1）、頂（4）、釘dìnɡ（1）、釘dìnɡ（2）、頂（1）、堵、對（3）、對（5）、對（8）、縫、蓋（1）、蓋（2）、蓋（4）、趕（5）、勾結(jié)、刮1（2）、掛（1）、掛（4）、掛（5）、滾（3）、糊、寄存、加（1）、加（2）、加（3）、澆（2）、接（1）、接（2）、接（5）、接洽、看kàn（1）、扣（1）、扣（2）、捆、聯(lián)絡(luò)、聯(lián)系、晾、抹（1）mǒ、抹mò、趴（2）、拍（4）、泡（1）、佩帶、配（2）、配（3）、配（4）、配（5）、配合、捧（1）、碰（1）、碰（2）、碰（3）、披（1）、拼1、騎、牽扯、牽連、敲（1）、親、染（1）、染（2）、繞（1）、曬、上（7）、上（8）、上（9）、上（10）、鎖（1）、鎖（2）、踏、攤（2）、套（1）、套（2）、調(diào)tiáo、貼（2）、捅（2）、涂（1）、拖（1）、圍、吻、捂、壓（6）、淹（1）、咬（2）、依靠、依賴、印、應(yīng)用、用（1）、運用、砸（1）、栽1（2）、沾、蘸、著zháo（1）、蒸、指（4）、指望、種、煮、抓（1）、裝2（2）、撞（1）、撞（2）、撞（3）、坐（1）、坐（2）、坐（3）。不可搭配“上/上來/上去”的依附向動詞（2個）：上（6）、壓迫（2）。后者具有“（輕松）控制到達終點”特征，記為“放（8）”類動詞，如“放（8）”釋義為“擱置”，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為“將某實體放在某處”，例句有“先把這事放下”“我們現(xiàn)在很忙，工作放不下來”，該類動詞包括（17個）：放（8）、記錄、扣（3）、落là（1）、落là（2）、落là（3）、留（1）、留（2）、停（1）、停（2）、停（3）、停頓（1）、停頓（2）、停留、遺留、站2、?。?）。

除此之外，“擺（1）”類動詞可表達使受動者努力依附于某處，或者控制使受動者停留在某處，如“擺（1）”釋義為“安放、陳列”，激發(fā)出來的語義框架為“將某實體放在某處或使其停留在某處”，例句有“這兒擺上盆花兒就好看了”“地方太小，桌子擺不下”，該類動詞包括（30個）：安（1）、安排（1）、安置、熬（1）、擺（1）、布置（1）、布置（2）、盛（2）、搭（1）、搭（2）、登1（2）、登記、擱（1）、裹、擠（1）、夾（1）、交（3）、落luò（4）、埋、描（1）、簽2、簽訂、拴、躺、添、填（1）、填（2）、貼（1）、腌、栽1（1）。

“分離向動詞”是使受動者作為部分離開整體的動詞，可搭配“下”組趨向補語、“開”組趨向補語、“去”，記為“剁”類動詞、“拆（1）”類動詞和“減（1）”類動詞。“剁”釋義為“用刀向下砍”，隱含使受動者作為部分離開整體的意義，例句有“剁下兩個鴨腿”“把樹杈剁下來”“把菜根剁下去了”，該類動詞包括（7個）：掉1（1）、丟（3）、剁、刮1（1）、揭（1）、揭（2）、啃?！安穑?）”釋義為“把合在一起的東西分開”，例句有“先把包裹拆開再說”，該類動詞包括（4個）：除（2）、拆（1）、解（1）、開（1）?！皽p（1）”釋義為“由原有數(shù)量中去掉一部分（跟‘加’相對）”，例句有“五減去三等于二”，該類動詞包括（43個）：擦（1）、采（1）、鏟、扯（2）、撤（1）、撤（2）、撤（4）、鋤、打（15）、撣、刮1（1）、減（1）、扣（4）、磨（1）、磨（2）、抹m?。?）、抹m?。?）、抹mǒ（2）、抹mǒ（3）、碾、拋（1）、跑（2）、搶2、清洗（1）、扔（1）、扔（2）、掃（1）、刷、剔（1）、剔（3）、挑（4）tiǎo、涂（3）、褪tuì、褪tùn、脫（1）、脫（2）、洗（1）、下（5）、掀、卸（1）、卸（2）、卸（3）、摘（1）。

（七）泛方向位移動詞

以上動詞小類表現(xiàn)的均是結(jié)果性方向。除此之外，不少動詞具有顯著的位移特征，但不突顯具體哪種方向，稱為“泛方向位移動詞”。具體搭配哪類趨向補語要看具體語境，屬于過程性動詞。其中，也包括搭配自我參照向“來/去”、到達向“到”、返回向“回”。

根據(jù)施動者與受動者是否同一，可分為泛方向自移動詞和泛方向他移動詞兩類。泛方向自移動詞記為“跳（2）”類動詞，如“跳（2）”釋義為“一起一伏的動”，位移方向不明確，可根據(jù)具體語境搭配不同的趨向補語，例句有“草叢中的一只青蛙向我這邊跳來”“向河中跳去”“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他又跳回原處”“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等。“流動（1）”釋義為“[液體或氣體]移動”，位移方向不明確，不搭配趨向補語。該類動詞包括（71個）：包（2）、包圍、擺（3）、蹦、闖（1）、穿（1）、搓、打（1）、登2（1）、點（4）、頂（3）、翻（1）、飛（1）、飛（2）、飛（3）、拐1、逛、滾（1）、活動（1）、擠（2）、接（4）、進攻、來（1）、流、流動（1）、流動（2）、旅行、摸（1）、撓、耪、爬（1）、跑（3）、漂、飄、飄揚、撲（1）、撲（2）、遷移、閃（2）、閃（4）、滲、送（3）、掏（2）、踢、跳（1）、跳（2）、透（1）、拖（1）、襲擊、揉（1）、揉（2）、散步、扇shān、上（2）、上（5）、梳、摔（4）、涮（1）、突擊（1）、旋轉(zhuǎn)、軋、搖、搖晃、迎接、游、招3、轉(zhuǎn)zhuàn（2）、轉(zhuǎn)移、鉆（2）、走（1）、走（2）。

泛方向他移動詞記為“搬（1）”類動詞，如“搬（1）”釋義為“移動物體的位置（多指笨重的或較大的）”，位移方向不明確，可根據(jù)具體語境搭配不同的趨向補語，例句有“搬來一塊石板”“誰把我的凳子搬去了”“搬到舞臺上”“搬回一塊土坯”“把花盆搬上來”“行李搬下來了”“搬出不少書”等。該類動詞包括（75個）：搬（1）、搬（2）、搬（3）、拌、抱（1）、擺弄、背bēi、撥（1）、攙1、扯（1）、沖2（2）、喘、打（7）、帶（1）、帶（2）、帶（5）、倒dǎo2（1）、倒dǎo2（2）、倒dào（1）、遞、顛倒、釣、發(fā)（1）、翻（2）、放（1）、放（3）、放（10）、扶（1）、俘虜、趕（3）、趕（4）、耕、攻擊（1）、刮2、裹、劃1、還（1）、換（1）、換（2）、換（3）、活動（2）、撿、交換、叫1（2）、卷（2）、開（6）、開（7）、扛、磕、摳（1）、拉1（2）、摟（1）lōu、拿（1）、捻、擰（1）nínɡ、擰（2）nínɡ、擰nǐnɡ、挪、牽、撬、繞（2）、篩、捎、拾、輸1、抬（2）、挑tiāo2、挑tiǎo（1）、挑tiǎo（3）、捅（1）、推動、馱、喂（1）、運、鉆（1）。

五、結(jié)語

本文認為可通過動趨組合探討動詞的方向性特征。動趨組合源于驅(qū)動-路徑圖式，據(jù)此可分析受動者與參照體之間的位置關(guān)系，并結(jié)合方位參照的上-下圖式、前-后圖式、容器圖式、中心-邊緣圖式等，將趨向補語的空間方位先分為上向（“上、起”）和下向（“下”），接近向（“上、過”）和離開向（“下、開”），經(jīng)過向（“過”），內(nèi)向（“進”）和外向（“出”），聚攏向（“起”）和延展向（“開”），依附向（“上、下”）和分離向（“下、開、去”），還有泛方向。泛方向又細分為自我參照向（“來/去”）、到達向（“到”）和返回向（“回”）。諸多空間方向體現(xiàn)了路徑在空間坐標上的“形量”“距量”“向量”“標量”“參量”等五維量度。這14類空間方向是劃分動詞方向的重要類別。

在此基礎(chǔ)上，借鑒框架語義學理論，根據(jù)動詞的語義框架，關(guān)注受動者與參照體之間的關(guān)系，提取動詞的方向性特征，然后利用動趨組合的原型搭配來驗證動詞的方向性特征。根據(jù)是否突顯受動者與參照體之間的關(guān)系，動詞的方向性分為過程性方向和結(jié)果性方向，前者表現(xiàn)為泛方向位移動詞，后者包括上向動詞和下向動詞、接近向動詞和離開向動詞、經(jīng)過向動詞、內(nèi)向動詞和外向動詞、聚攏向動詞和延展向動詞、依附向動詞和分離向動詞。建立動詞詞表，可以更清楚地考察動詞的方向性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