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侵權編懲罰性賠償?shù)牧⒎ㄟx擇主要涉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立法取舍、適用范圍以及同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厘清銜接問題。侵權編懲罰性賠償?shù)牧⒎ㄈ∩崴赜写鎻U爭議，但從懲罰性賠償適用的實證效果、實現(xiàn)侵權責任法預防功能、實現(xiàn)實質正義角度出發(fā)，應當在侵權編中確立懲罰性賠償制度。至于懲罰性賠償?shù)倪m用范圍，目前在我國其適用范圍還比較狹窄，但有擴張的趨勢。在侵權編中應當適當擴大懲罰性賠償?shù)姆秶?，但對其適用情形和適用條件應當作出嚴格的限制。此外，還應該注意銜接好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制度之間的關系。

關鍵詞：侵權編 懲罰性賠償 立法取舍 適用范圍 精神損害賠償 制度銜接

一、侵權編懲罰性賠償?shù)牧⒎ㄈ∩?/p>

（一）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存廢之爭

民法典侵權編的編纂正在進行中，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取舍再次成為討論的熱點。雖然懲罰性賠償在現(xiàn)行侵權責任法中已經(jīng)確立，但關于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存廢爭議仍然存在。[1]部分學者反對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其理由主要集中于：其一，被侵權人因侵權行為獲得超出實際損失的財產(chǎn)利益，缺乏合理性。財產(chǎn)利益的獲得應當具有正當?shù)膩碓?，但懲罰性賠償中的超額部分難以逃脫不當?shù)美南右?，容易遭致合理性的質問。其二，懲罰性賠償?shù)臄?shù)額標準難以確立一個比較合理的標準，只得依賴法官根據(jù)侵權人主觀惡意的程度予以自由裁量，法官濫用裁量權的危險難以避免。其三，懲罰性賠償可能帶來經(jīng)濟的負面效應。過高的懲罰性賠償可能加重企業(yè)的經(jīng)濟負擔，最終這些經(jīng)濟負擔會通過成本攤派的形式傳導到消費者身上。[2]

相對應地，贊成引入懲罰性賠償?shù)膶W者也提出強有力的理由支撐自己的主張，主要的理由有：其一，懲罰性賠償有利于遏制侵權行為特別是惡意侵權行為。懲罰性賠償?shù)哪康脑谟谕ㄟ^加重處罰的方式威懾和警示潛在的惡意侵權行為的發(fā)生。懲罰性賠償通過對侵權人加重處罰，使其領受懲罰性賠償?shù)暮蠊斐尚睦碚饝?，使其不敢重復類似的惡意侵權行為。亦可以威懾其他具有惡意侵權傾向的潛在侵權人，使其忌憚于遭致類似的懲罰性賠償而自覺或被迫放棄侵權企圖。其二，懲罰性賠償有利于實現(xiàn)實質正義。損害填補規(guī)則在多數(shù)情形下確實已經(jīng)足以補救被侵權人的損害，能夠實現(xiàn)公平正義。但在一些特殊情形下，被侵權人的損害可能難以通過簡單的經(jīng)濟損失予以衡量，此時損害填補規(guī)則則顯得力不從心，難以實現(xiàn)實質層面的公平正義。

（二）懲罰性賠償制度的保留論證

在筆者看來，我國民法典侵權編有必要繼續(xù)保留懲罰性賠償制度。原因如下：其一，從實證考察的角度看，懲罰性賠償在具體的適用中利于產(chǎn)品質量的提升和消費者權益特別是人身權益的維護是無可否認的。目前立法中，《侵權責任法》明確規(guī)定產(chǎn)品責任中適用懲罰性賠償，《食品安全法》中規(guī)定的十倍賠償金，《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guī)定的懲罰性賠償，這些法律中懲罰性賠償規(guī)定，對促進企業(yè)改進產(chǎn)品質量和維護消費者權益所帶來的正面效應是有目共睹的。因此，暫且不論懲罰性賠償存廢的爭議，就功利主義考量，在侵權編中繼續(xù)保留懲罰性賠償制度無疑具有明顯的必要性。其二，即便從理論角度予以闡釋，懲罰性賠償制度的保留依然是有理據(jù)的。侵權編以預防侵權行為發(fā)生作為立法的基本遵循，而想要預防侵權行為特別是惡意侵權行為發(fā)生，通過懲罰性賠償制裁和震懾侵權行為人無疑是極為有效的途徑。[3]其三，懲罰性賠償是實現(xiàn)實質正義的有效手段。損害填補是侵權編基本的價值追求，但完全依賴損害填補卻可能難以真正實現(xiàn)實質正義。在一些惡意侵權案件中，賠償當事人的實際損失，包括精神損害，并不能達到真正的正義要求。對于惡意侵權行為，只有施加以懲罰性賠償，方能實現(xiàn)公平正義。綜上，筆者認為在侵權編的制定中，應當保留懲罰性賠償制度。

二、侵權編懲罰性賠償?shù)倪m用范圍

（一）懲罰性賠償適用范圍擴張與否之爭

應該說懲罰性賠償制度在我國侵權領域相關法律中已經(jīng)具備根基，但關于懲罰性賠償制度適用范圍的擴張與限定則依舊包含爭議。目前，懲罰性賠償制度在侵權領域的適用范圍還比較狹窄，在《侵權責任法》中僅限于產(chǎn)品責任。有學者從修改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懲罰性賠償規(guī)定入手，探討得出結論認為，懲罰性賠償應嚴格限定為造成死亡或者健康嚴重受損的嚴重侵權行為，即使對值得特殊保護的消費者也不例外。這實際上明確拒絕了要求擴大懲罰性賠償適用范圍的立法建議。[4]

但也有學者認為，從我國目前的現(xiàn)實情況出發(fā)，應當在綜合考慮政策、經(jīng)濟等各種因素的基礎上逐步擴大懲罰性賠償?shù)倪m用范圍。并且給出了比較詳細的理由，概括起來主要有：其一，懲罰性賠償能夠補償受害人所受到的道德?lián)p害，能在人身傷亡案例中提供一種更充分的事前賠償；其二，懲罰性賠償還能有效地對嚴重侵害受害人的侵權人進行制裁，也即對私法上的侵權進行懲罰，從而實現(xiàn)私法上的特殊制裁和報復的功能；其三，能夠更有效地起到有效的震懾和預防作用[5]具體到懲罰性賠償?shù)倪m用范圍，在《侵權責任法》制定之前，有的學者主張僅適用于產(chǎn)品責任，有的則主張適用于故意侵害他人生命、身體、人身自由、健康或具有感情意義財物的情況。也有學者從現(xiàn)代事故風險社會大規(guī)模侵權案件頻發(fā)的角度提出，針對大規(guī)模侵權所導致的嚴重損害后果，侵權法應設立懲罰賠償?shù)囊话阋?guī)定。[6]

（二）懲罰性賠償適用范圍的擴張論證

相較于英美概括性地規(guī)定懲罰性賠償適用于惡意侵權行為，我國侵權法中對懲罰性賠償?shù)囊?guī)定則比較狹窄，僅限于產(chǎn)品責任。當然，這與我國的立法發(fā)展進程有關。懲罰性賠償即便在比較完備成熟的英美法系，也存在著諸多的爭議和尚待解決的問題。我國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時間還比較短，出于審慎立法的考慮，在相關的理論探討尚不充分的情況下，確實不宜過度擴張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范圍。但也應當看到懲罰性賠償在我國有擴張適用的趨勢，比如2009年頒布的《食品安全法》規(guī)定，生產(chǎn)、銷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消費者有權要求懲罰性賠償。2013年修改的《商標法》新增懲罰性賠償，即惡意侵犯商標專用權行為，可以處以懲罰性賠償。2013年頒布的新《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則規(guī)定經(jīng)營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務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費者提供，造成消費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的，受害人有權要求所受損失二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

法律應當及時回應現(xiàn)實社會的關切，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而發(fā)展。我國民法典侵權編絕不能完全沿襲侵權責任法中懲罰性賠償僅適用于產(chǎn)品責任的規(guī)范模式。雖然懲罰性賠償制度在我國的發(fā)育尚處于初始階段，尚未完全成熟。但為了最大程度發(fā)揮懲罰性賠償規(guī)范、懲罰和預防侵權行為的功能，又不至于因法律現(xiàn)狀而引起不適，筆者認為適用懲罰性賠償可以選擇最有必要、爭議最小、最具有可執(zhí)行性的侵權行為領域。懲罰性賠償適用的范圍可以集中在以下情形：其一，產(chǎn)品責任領域。產(chǎn)品責任適用懲罰性賠償已經(jīng)在現(xiàn)行侵權責任法中得以確認，在即將編纂的侵權編毫無疑問應當繼續(xù)保留。需要提及的是，有必要協(xié)調好侵權編產(chǎn)品責任與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懲罰性賠償、食品安全法故意生產(chǎn)銷售偽劣食品的懲罰性賠償間的關系。其二，知識產(chǎn)權領域?，F(xiàn)行的商標法已經(jīng)就商標惡意侵權作出懲罰性賠償規(guī)定，因此在侵權編有必要對知識產(chǎn)權領域的懲罰性賠償立下相應的規(guī)范。退一步，即便不是對所有的知識產(chǎn)權以及商業(yè)秘密類型作出完全的懲罰性賠償規(guī)范要求，也應該為知識產(chǎn)權所有類型的懲罰性賠償留有接口，切忌堵塞知識產(chǎn)權懲罰性賠償?shù)目赡苄浴Ｆ淙?，惡意侵害人身權。該情形可以借鑒美國法中的惡意侵權懲罰性賠償?shù)囊?guī)范模式，即當行由行為人惡意地、邪惡地或者毫不顧及他人的人身權利，恣意妄為地侵害他人人身權利時，法官有權決定對行為人科以懲罰性賠償。當侵權人惡意侵犯他人人身權時，可以考慮對侵權人可以懲罰性賠償。

三、侵權編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shù)闹贫壤迩迮c銜接

（一）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shù)闹贫壤迩?/p>

侵權編繼續(xù)保留懲罰性賠償制度和適度有限制地擴大其適用范圍后，最主要的制度銜接問題在于與精神損害賠償制度二者之間的關系處理。懲罰性賠償制度和精神損害賠償制度之間存在著涇渭分明的差別，故而厘清兩種制度的內(nèi)核差異無疑是梳理和重樹制度設計的前提和基礎。

略去兩種制度發(fā)展歷程的演變，徑直比較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兩者間的殊異，主要可以體現(xiàn)在：其一，功能側重點截然相異。懲罰性賠償?shù)牧⒆泓c和出發(fā)點在于懲罰，此亦即其命名之由來。其制度創(chuàng)建的初衷即旨在彌補補償性賠償?shù)木窒蓿庠陂_創(chuàng)新的責任承擔機制。懲罰性賠償無疑是對補償性賠償一種新的有益探索和補充，有效地借助懲罰性賠償手段制止惡意侵權行為的重演，在規(guī)制惡意侵權行為方面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相反，精神損害賠償則不具有懲罰的因素在內(nèi)，其承擔的更多是精神損害賠償?shù)奈镔|替代方式，充當精神損害與物質利益之間的兌換機制。其二，主觀惡意的要求不同。懲罰性賠償?shù)倪m用，僅適用于主觀惡意比較嚴重的侵權行為，意味著法律對侵權人行為的評價已經(jīng)超出過失和故意的過錯認定，跨入行為對社會風氣和道德負面影響層面程度的判斷范疇。通過其給社會風氣造成的不良影響，給社會道德倫理帶來的不良破壞，判斷行為的惡劣程度。相反，精神損害賠償對主觀要件的要求，依然與侵權責任構成要件的判斷相一致，主要是從行為人是故意還是過失出發(fā)進行判斷。

（二）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shù)闹贫茹暯?/p>

厘清上述差異，目的在于說明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shù)膮^(qū)別與聯(lián)系，探微出兩者需要銜接的地方。侵權編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shù)你暯訂栴}，主要是針對惡意侵害人身權的行為，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是否可以合并使用。在惡意侵害人身權行為中，侵權行為總是難免給被侵權人帶來精神上的損害，或嚴重或輕微。由于精神損害難以進行精神補救，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以精神損害撫慰金的形式用物質對被侵權人予以撫慰。換言之，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本質是一種賠償，賠償?shù)氖潜磺謾嗳说木駬p害。相關聯(lián)的懲罰性賠償屬于超額損害賠償，超額部分已經(jīng)不屬于損害填補的范圍。雖然說當侵權人遭受懲罰性賠償時，由于報復心理的原因，被侵權人可能因此獲得精神撫慰，畢竟被侵權人已經(jīng)遭受懲罰。但以懲罰性賠償可能附帶有精神撫慰的性質，否定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合并適用的正當性，則不恰當。如前所述，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shù)闹埸c完全不同，懲罰性賠償屬于超額損害賠償，著眼于通過懲戒達成威懾和預防的作用。而精神損害賠償歸根結底就是損害填補，只不過填補的不是財產(chǎn)損失，而是精神損害。況且，我國現(xiàn)階段精神損害賠償?shù)臄?shù)額一般都比較小，根本不具有懲戒功能。在此現(xiàn)狀下，懲罰性賠償適用的必要性是不可或缺的。據(jù)此，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二者之間并不沖突，亦不排斥，可以合并適用。[7]懲罰性賠償與精神損害賠償由于制度設立目的的殊異，可以合并適用，在法理上完全邏輯自洽。但當精神損害賠償和懲罰性賠償合并適用時，兩者考慮的因素有所不同：精神損害賠償數(shù)額的確定最重要的標準是精神損害后果的嚴重程度，而懲罰性賠償確定合理倍數(shù)最重要的標準應當是惡意侵權的程度。

結 語

懲罰性賠償制度是侵權行為法中引進不久的重要制度，但該制度在侵權行為法領域發(fā)揮的作用卻有目共睹。在民法典侵權行為法編中應當繼續(xù)保留該制度，且有必要適度擴張其適用范圍。相應地，也應該處理好與精神損害賠償制度兩者間的制度銜接問題，力求侵權編內(nèi)部體系和邏輯的自洽。

參考文獻

[1] 孫效敏、張炳：《懲罰性賠償制度質疑—兼評《侵權責任法》第47條》，載《法學論壇》2015年第2期。

[2] 張新寶、李倩：《懲罰性賠償?shù)牧⒎ㄟx擇》，載《清華法學》2009年第4期。

[3] 赫爾穆特·考茨歐主編：《懲罰性賠償金：普通法與大陸法的視角》，竇海陽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373頁。

[4] 朱廣新：《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演進與適用》，載《中國社會科學》2014年第3期。

[5] 白江：《我國應擴大懲罰性賠償在侵權責任法中的適用范圍》，載《清華法學》2015年第3期。

[6] 朱巖：《從大規(guī)模侵權看侵權責任法的體系變遷》，載《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9年第3期。

[7] 張保紅：《論懲罰性賠償制度與我國侵權法的融合》，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5年第2期。

作者簡介：陳紹柱（1994-），男，云南昭通人，武漢大學法學院2016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