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芝眉

真人秀有多種定義，而不同定義往往都強調其既是真實記錄，又有藝術加工的存在，這就為其在寫實與表現的關系處理上留下了伏筆。近幾年在國內市場中真人秀是最受追捧的節(jié)目類型。在真人秀的大范疇下還有各種具體細分的類型，比如生活紀實、競賽節(jié)目等。其中旅行類真人秀在行進過程中使參與者的行為、性格有了更為充分的展示空間。比如《爸爸去哪兒》《帶著爸媽去旅行》屬于明星親子類真人秀，《魯豫的禮物》《一路上有你》屬于明星夫妻檔真人秀，還有《花兒與少年》《花樣姐姐》《花樣爺爺》《花樣男團》《前往世界的盡頭》《我們十七歲》《妻子的浪漫旅行》等是更為典型的明星旅行類真人秀。在這類節(jié)目中，參與者往往被節(jié)目組安排去往對其來說陌生的環(huán)境中，旨在讓明星回歸普通人的狀態(tài)，甚至在預算不如普通游客的狀態(tài)中完成一系列任務或游覽。在整個過程中，明星們看似會經歷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或者困難重重，看似他們面對的是褪去光環(huán)后普通人的真實生活，從而讓觀眾們覺得在節(jié)目里呈現的狀態(tài)、行為、性格就是他們原本的狀態(tài)，這其實是不可能的。

一、“真”是一條漸近線

真人秀其實就是一個用素材選擇、剪輯、任務、參與者演技和圓滿的故事情節(jié)來說服觀眾、滿足觀眾的過程。曾經有一位真人秀制作人提到，或許在真人秀中比起明星個人的狀態(tài)，明星之間的相處更具有“真”的內涵。但其實在真人秀備受矚目的同時，詬病其過度剪輯制造沖突假象，明星們過多的自我表現和夸張行為，都是真人秀失去真實性的例證。在節(jié)目中明星們展現的究竟是真實的自我還是扮演的自我，這個問題是得不到確切的答案的，或許明星自身有一個答案，觀眾心中也有一個答案，而這兩個答案是無法彼此說服的。鮑德里亞認為這個世界已經不存在真實，所謂的真實是人為制造的，而且大眾接受。曾有學者提出真人秀節(jié)目的觀眾分為消極觀眾與積極觀眾，認為“在真人秀節(jié)目的觀眾接受研究中，消極觀眾與積極觀眾是兩種完全相反又同時并存的研究取向”①，積極觀眾會在觀看中和觀看后提出質疑或評論，這不僅是節(jié)目與觀眾的互動形式之一，也是節(jié)目進步發(fā)展的動力所在。但即使是積極觀眾，也并不是要求純粹的、理性的真實，觀眾明白他們觀看節(jié)目的意圖和目的，所以或許他們需要的僅僅是一個說得通、沒有紕漏、沒有自相矛盾的完整故事情節(jié)。觀眾追求的真實其實是他們主觀認同的真實，并不是絕對的真實?；蛟S內心深處知曉這不是絕對的純粹的真實，但是愿意相信并樂于接受，這或許就是娛樂的根本目的。所以說旅行類真人秀的“真”其實是與客觀真實保持一定距離的一條漸近線，不斷地在靠近但永遠不會重合，而這個距離是節(jié)目本身創(chuàng)造同時觀眾主動或被動認同的。

二、如何創(chuàng)造“真”

作為綜藝娛樂節(jié)目，真人秀的真實，不是真的真實，而是名為“真實”的部分真實，因為其中摻雜了虛構的成分，這虛構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節(jié)目制作者的主觀意圖，二是節(jié)目參與者的有意為之。而“部分真實”何時能成為“徹底真實”，這或許是無限接近但永遠無法到達的狀態(tài)。但真人秀與其他節(jié)目類型相比，仍是以“真”為特點的，目的是憑借符合受眾價值觀中所能接受的“真”達到“真”的效果。那么這樣的“真”是怎樣創(chuàng)造出來的呢？或者說怎樣構成的呢？主要有四種方式，分別是利用剪輯塑造人物形象、借用節(jié)目中的游戲或任務生成并堆積戲劇沖突、演員以一定的演技來扮演真實的自我、憑借圓滿完整的情節(jié)推動觀者作用的發(fā)生。

（一）真人秀用剪輯塑造典型人物

在《花兒與少年》第一季中，演員許晴給觀眾留下的印象就是自由隨心的形象，而華晨宇便是不易融于團隊、過于自我的90后。再比如《爸爸去哪兒》中楊陽洋就是個任性固執(zhí)的小男孩，而多多是個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的大姐姐。可仔細想想，這些人在真實生活中也生活得如此特征明顯嗎？或許在生活中他們自身性格也帶有這些特點，但絕不是節(jié)目中呈現出非常極端的狀態(tài)，之所以會讓觀眾為每個人物貼上鮮明的標簽，是因為節(jié)目組有意讓觀眾這么做，所以他們將具有此類情緒色彩的片段集中、放大地展現出來，是素材的選取和剪輯塑造了我們在真人秀節(jié)目中看到的人物形象，但這并非真實。

（二）真人秀用任務堆積戲劇沖突

在明星旅行類真人秀中，如果只是讓參與者按照既定路線和既定日程完成旅行，則會使節(jié)目平鋪直敘、平淡無味，像一本流水賬一樣失去節(jié)奏和吸引力。受眾觀看影視作品，不論是影視劇還是綜藝節(jié)目，都是為了從中獲得娛樂和情感上的滿足，若只有簡單的記錄就無法達到觀眾的預期和節(jié)目本身的目的。所以每一檔明星旅行類真人秀中都會為參與者設定各種各樣的任務或者游戲。這些任務或者具有一定難度或者有悖于人之常情，其實都是節(jié)目組為了讓參與者更全面地展現自己的每一面、更真實地融入到現實世界中的推動方法。但既然任務具有難度，就會引起不協(xié)調甚至矛盾，這些矛盾可能存在于參與者之間也可能存在于節(jié)目組和參與者之間。但不論矛盾存在于何處，只要有矛盾就會有沖突，這些沖突更會使得參與者失去往日的光環(huán)或者他們之間的和諧與客套，在面對現實的時候他們是一個個的普通人，有無奈、憤怒、無助同時也有努力、奮起、和解。在矛盾的刺激下，真實的、全面的人物性格會得到一定的釋放從而達到真人秀的表現目的。所以這類真人秀希望通過設置旅行中的任務或游戲來堆積戲劇沖突，讓內容更豐富立體，同時呈現出參與者全面的人物性格，從而達到節(jié)目本身的目的。

（三）真人秀借演技扮演真實自我

如果說旅行類真人秀中明星們完全表現出了生活中的自我，那么不論是積極觀眾還是消極觀眾都不會承認。拋開名人們不說，即使普通人在重重攝像頭的包圍下也不會全身心地放松展現一個完全真實、有優(yōu)點也有瑕疵的自己。但既然是參加真人秀，那么觀眾所期待的就是看到生活中接近現實、更飽滿的人物形象。所以參與者會在保障自己形象的前提下適度地呈現自身的不完美甚至缺點。這個度不僅參與者自己會掌控，節(jié)目組也會把關?；叵牒芏嗝餍锹眯蓄愓嫒诵悖恍﹨⑴c者在前期會依靠表現或剪輯來呈現性格中的缺點，這些缺點便會成為受眾熱議的話題。這些缺點是參與者本身和節(jié)目組共同作用下的并未失控的表現。同時往往在之后的內容中會存在受眾經常提到的“洗白”現象，即將先前表現出缺點的參與者的形象用更明顯的優(yōu)點來完成重塑造。當然這種扮演真實自我的行為并不意味著是在欺騙受眾，這是由節(jié)目本身的性質決定的，同時扮演真實自我并不意味著全部都是虛假的，而是將真實自我部分展現而已。

（四）真人秀憑圓滿實現觀者作用

上文中提到，有學者將真人秀節(jié)目的觀眾分為消極觀眾和積極觀眾。消極觀眾主要指全盤接受真人秀內容并不提出質疑或批評的觀眾，這并不意味著這些觀眾沒有識別力，而是取決于觀眾自身的觀看目的和態(tài)度。而對于積極觀眾來說，就會主動仔細地觀察、分析、反思內容并提出討論或質疑。令消極觀眾和積極觀眾都能夠滿意的節(jié)目內容，并不是徹底還原真實或完全呈現人性的內容，而是在情節(jié)、敘述等環(huán)節(jié)中能夠說服觀眾的內容。在環(huán)節(jié)設計上沒有紕漏，在情節(jié)表達上沒有明顯的劇本痕跡，在人物形象上沒有刻意的主觀塑造，在單期節(jié)目中完整地敘述事件，在整季節(jié)目中完善地處理了各種問題或矛盾，讓觀眾在整個觀看過程中收獲了豐富多彩、跌宕起伏、近乎真實立體的情感體驗，這便是說服觀眾使得觀眾接受的基本條件，而令受眾接受、滿意的內容便是主觀合理的內容，這與受眾在接收過程中起到的觀者作用息息相關?，F如今受眾對于內容的接納、態(tài)度和反饋已經成為內容重要的評判標準甚至組成部分，追溯到后現代藝術中，就十分強調觀者的作用。比如羅蘭·巴特的“作者之死”觀點，就明確提出創(chuàng)作者不再是內容的權威，創(chuàng)作者在真人秀的范疇內是參與者與制作方，但在觀眾接受的時候他們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觀者透過內容本身找到自己所認同的立意和深度。

三、“真”的成立依據

后現代主義中鮑德里亞的超真實理論對于解釋符號、媒介的發(fā)展與表達真實之間的關系的闡述很形象、貼切，并且對于解析旅行類真人秀具有較大的啟示。本文借用以鮑德里亞為代表的后現代真實觀來探尋旅行類真人秀的傳播以及發(fā)揮傳播作用的基礎與本質。

（一）真實與后現代主義中的真實

真實在人類的現實生存中具有重要意義，對于真實的理解、認識和判斷是人們感知世界、認識世界、把握世界及其內在規(guī)律的根本，是確立各種概念和關系的重要基礎，是眾多科學與理論的根源。而對于旅行類真人秀，也是基于真人秀的“真”、明星自身的客觀與主觀的“真”、旅行過程中表現的“真”為出發(fā)點的。為了探究此類節(jié)目中對于“真實”追求的方向和界定，需要借助后現代主義哲學中的真實觀來加以解讀。

后現代主義其實起源于現代主義內部，是對現代主義純理性的反叛，現代主義以理性和現實為哲學基礎，強調合理性與邏輯性。而后現代主義則主張浪漫主義、個人主義，強調以人為本。同樣，在現代主義范疇內和后現代主義范疇內，對于真實的理解也有不同，同時真實隸屬于哲學范疇內，所以根本上是二者的哲學觀的差異?，F代主義哲學對于“真實”有自己的認識，認為理性能夠把握一切，對于事物的認知和理解都可以回歸到理性中?！艾F代主義認為真實有三重含義：一是感覺的真實，二是客觀存在的真實，三是理性的真實。”②可見這三重含義都是在強調實在的真實，這也是我們慣常認為的認識世界的方法，即用實證、現實、客觀經歷來接觸世界、感受世界，并且完全不否認真實的存在和可把握性，用原理、規(guī)律、實驗、結論來建構對世界的認知。而后現代主義在對待“真實”這個詞的時候，認為沒有事物是真實的。后現代主義的哲學深刻影響著媒介文化理論，其代表人物就是前文提到的法國學者讓·鮑德里亞以及美國學者弗雷德里克·詹姆遜。詹姆遜強調的是真實感的喪失，真實被符號和擬像所代替，是客觀現實的復制品。鮑德里亞提出了“超真實”的概念，認為真實與非真實之間的區(qū)分已變得日益模糊不清。

（二）“超真實”下的真人秀

在后現代主義者看來，世界已經是一個完全不真實的世界。對于符號，不僅是影像，每個人每種事物也都被冠以符號來表征，比如條形碼、微信二維碼等。真實的我們、真實的實物已經能夠用信息符號所代表，外界的信息、實際存在的一切都可以通過圖片、影像來傳達，在讓我們迅速、遠程、全面地了解世界的同時，也失去了許多原有的現實體驗。我們原先在作品中，比如電影、電視劇、話劇、小品、相聲中認識明星，對他們的了解來自于新聞報道或者他們接受采訪時的只言片語，而現在我們可以通過微博、直播等流行的社交方式了解、接觸他們，同時可以在真人秀中看到他們面對現實生活的反應和處理，這些方式的發(fā)展讓我們自認為對他們有了更多的了解，他們看似更生動、更真實地將個性與人格呈現給我們，但其實通過這樣的經過再生產的擬像真實，我們得到的是更多片段式、表演化的真實。真人秀就是這樣由“真”和“秀”這對看似矛盾的概念構成，其中“‘真人’是存在的前提和表象，但本質卻是‘秀’”③。旅行類真人秀看似將參與者置于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中營造普通、真實的狀態(tài)和敘事，實則是通過真人表現化的呈現與進程、片段式的記錄與剪輯達到“秀”的目的與效果?，F如今甚至實際不存在的也可以借助虛擬現實等手段通過圖像或近乎真實的狀態(tài)呈現，這種意義上，媒介的發(fā)展更加消融了真實與超真實的界限，讓兩個概念有了融為一體的可能，在未來的媒介經歷或生活體驗中，辨別區(qū)分真實與超真實，將會更有難度。

鮑德里亞的“超真實”理論是真實進一步的發(fā)展狀態(tài)。真實與超真實的轉化也意味著整個社會發(fā)生了革命性的變化，“一方面是由于客體在后生產時代出現了一種根本性變化”④，比如隨著傳播方式、傳播渠道、傳播內容、傳播形式的急劇變化，內容的接收呈指數型發(fā)展，內容的種類、涉及面、判斷標準、價值評判也都發(fā)生了眾多變化；“另一方面主體認知方式也隨之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在這個時代中出生、成長的人們，已經習以為常地接納超真實理論下的認知、傳播、接收和審美，在這些人看來，超真實就是真實的本來面貌。

四、結語

借用后現代真實觀來解析旅行類真人秀節(jié)目，其實并不是以消極的視角看待媒介手段和媒介內容的發(fā)展，而是希望能夠有一種清晰的歷史背景來客觀地對待這類節(jié)目的本質意義與娛樂意義。從旅行類真人秀的“真”出發(fā)，思考“真”的程度、本質與組成部分，并借助相關理論可以得出，旅行類真人秀的“真”與客觀真實之間的關系是漸近線，通過再生產以部分真實、表象真實、虛擬真實的形態(tài)傳播，與受眾達成了接受、審美上的主觀一致，從而完成節(jié)目的表達目的和受眾的欣賞目的。

注釋：

①張玲玲，易領高.真人秀節(jié)目“批判性觀看”研究[J].當代傳播，2016(03)：37-39.

②劉松燕.后現代真實觀解析——從電影《楚門的世界》談起[J].唐山師范學院學報，2010(01)：156-158.

③聶欣如.說說真人秀的“真”與“秀”[J].中國電視，2016(06)：50-56.

④戴阿寶.鮑德里亞：超真實的后現代視界[J].外國文學，2004(03)：38-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