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練文

（武漢大學文學院/中國語情與社會發(fā)展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2）

一、研究緣起及數據來源

外來詞是漢語詞匯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漢語與不同語言、不同文化接觸、交流的產物，對漢語的發(fā)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自羅常培先生《語言與文化》專門列出一章論述外來詞以來，關于外來詞的研究一直屬于漢語詞匯研究中的熱點，高名凱、潘允中、王力等大家都有過專書或章節(jié)進行論述。但此前關于外來詞的研究熱點主要集中在這幾個方面：一是外來詞的名稱和性質問題，如關于外來詞、借詞、外來語等名稱的使用，不少學者各有自己的主張；二是外來詞的界定和分類問題，尤其是關于意譯和借形的詞語是否屬于外來詞的類別問題，學者們分歧較多。孫常敘將其分為借詞和譯詞，張永言增加一類分為三類：音譯詞、仿譯詞、形譯詞，王力卻認為“譯詞不應該算作外來語”；三是外來詞的來源問題，討論源自日語的借形詞較多，如顧江萍；四是外來詞的規(guī)范問題，如周有光、周定國等。

過往研究偏重于外來詞從無到有的過程，近年討論尤多的是對其產生的各種理論分析，如齊沖、黨敬鵬，而對已經進入漢語詞匯系統(tǒng)的外來詞的發(fā)展演變著墨不多。本文擬就此問題，以《現(xiàn)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詞典》）1978年第1版中收錄的外來詞為研究對象，考察其在之后不同版本中的存廢情況，以反映這40年來已經進入現(xiàn)代漢語語言系統(tǒng)的外來詞的發(fā)展趨勢。

學界對外來詞的界定莫衷一是，本文以史有為《漢語外來詞》中的定義為基礎進行材料選擇，即外來詞“是指在詞義和外族語中某詞有源流關系或相關關系的前提下，語音形式上全部或部分借自相對應的該外族語詞、并在不同程度上漢語化了的漢語詞；嚴格地說，還應具備在漢語中使用較長時期或有相當頻度的條件，才能作為真正意義上落戶漢語的外來詞”。根據這個定義，外來詞必須包括音譯成分，因此大多數日語借形詞和仿譯詞被看作是準外來詞，不在我們的分析范圍之內。

1978年，中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截至目前剛好40年。這段時期內整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都在快速發(fā)展，社會面貌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這種變化同樣影響到漢語語言系統(tǒng)，其中一般詞匯的變化趨勢尤其明顯?！冬F(xiàn)代漢語詞典》第1版出版于1978年，到2016年出版第7版，時間上和中國改革開放時期剛好同步。且《詞典》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寫，是目前我國最權威的現(xiàn)代漢語詞匯總典。雖然其在收錄外來詞時比較謹慎，數量上不能概括社會使用外來詞的全貌，但由于《詞典》本身的權威性和規(guī)范性，以《詞典》作為外來詞的語料來源是可信可行的。

本文在統(tǒng)計外來詞時，以在《詞典》中有特殊標記的為準，即外來詞一般在詞語最末用方括號[]，括號里注上所借的語言名稱。本文據此對《現(xiàn)代漢語詞典》1—7版所收錄外來詞進行統(tǒng)計，具體考察結果如下：

圖1：《現(xiàn)代漢語詞典》1—7版詞條總數與外來詞發(fā)展趨勢

上圖可見，外來詞的數量在現(xiàn)代漢語詞匯中保持相對穩(wěn)定，除了1996年第3版外，其余變化趨勢和詞典總詞匯量變化趨勢相符。

二、《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1版）所收外來詞在之后各版本中的變化

1.總體數量變化統(tǒng)計

1978年，《詞典》第1版正式出版，其中共收錄364個外來詞，只占詞典總條目的10000分之65左右，此后幾次修訂，這個比例變化不大。我們將這364個外來詞以及它們在之后6個版本中的存廢情況統(tǒng)計如下：

圖2：《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1版外來詞在此后各版本中的總體變化情況

從上圖可以看出，第1版的364個外來詞在此后40年的發(fā)展中總體上保持了穩(wěn)定，有241個詞條一直保留到了第7版，只有113個發(fā)生了變化，約占總數的三分之一。發(fā)生變化的時間主要是1996年第3版和2005年第5版。其中第3版變化總數78個，占總變化數目的七成。究其原因，這和詞典的修訂以及社會的發(fā)展都有關系。從《詞典》的編纂工作來看，1983年第2版主要是對1978年的查漏補缺，沒有對詞條進行大幅修改，2002年第4版出版時稱為第3版的增補版，所以改動也不大。而第3版和第5版是在社會語言面貌發(fā)生了激烈變化的情況下進行的全面修訂，自然對詞條的改動較多。

從社會發(fā)展狀況來看，自1978年改革開放一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國社會面貌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幾十年，人們基本處于封閉的社會狀態(tài)，現(xiàn)在一下子打開了國門，西方世界各種新奇的現(xiàn)象和觀念撲面而來，整個社會的語言使用狀況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反映到語言系統(tǒng)中，影響最大的就是一般詞匯。1996年修訂的《詞典》第3版是對這18年來詞匯發(fā)展變化情況的反映，外來詞變化較大是情理之中的。2005年第四次修訂，又是一個十年的階段。在這十年中，中國繼續(xù)開放，信息技術的普及和網絡社會的發(fā)展進一步改變著社會精神面貌和人們的思想觀念，所以這個版本的外來詞變化比例僅次于1996年的第3版。

2.分類統(tǒng)計

本文還按照詞語內容、借用類型和來源三個不同的角度，對《詞典》第1版外來詞中變化部分的詞條進行了分類，具體數據見下列表格：

表1：《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1版外來詞變化情況：按內容分析

2.1 按照內容分類

外來詞從詞語內容角度，可以細分出很多類別。本文將其歸為五個大類，分別是醫(yī)藥生化、科技機械軍事、日常生活、政治經濟和文化藝術。

從內容來看，前兩類的外來詞在幾次修訂中變化最大，尤其是1996年第3版修訂時，54條醫(yī)藥生化類詞語發(fā)生變化，占到當次外來詞修訂總數的69.2%，比這類詞語條目在總條目中35.7%的比例高出不少。很多表示化學成分名稱的詞條，如“匹拉米洞”“碘仿”“卡巴胂”等，被直接刪除。也有一部分改成了人們更熟悉的詞語形式，如“虎伏”原本是“滾輪”的另一種稱呼，后來“滾輪”被保留下來，“虎伏”作為詞條在1996版中不再收錄。與此相似的還有“渦輪機”擠掉了“透平機”，“可卡因”保留而“高根”“古柯”被刪掉等等。究其原因，1978版詞典收錄了大量醫(yī)藥化學類詞語，如“盤尼西林”“呋喃西林”等，但這些詞語專業(yè)性太強，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率并不是很高，因而后來將其歸入了專業(yè)術語范疇，不作為一般詞匯收入詞典中。從圖1也可以看出，《詞典》7個版本的發(fā)展趨勢中，只有1996年第3版在總體詞匯量上升的情況下，外來詞數量還出現(xiàn)了下降，這和此次大量修訂科技醫(yī)藥類詞語應有直接的關系。

2.2 按照借用類型分類

從借用類型給外來詞分類，歷來是外來詞研究的熱點問題之一。目前學界主要的觀點有一定分歧，本文參考通用的《現(xiàn)代漢語》教材對外來詞的分類，將其分為5種不同類型進行統(tǒng)計，結果如下：

表2：《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1版外來詞變化情況：按借用類型分析

從表中可以看出，純音譯的外來詞變化最大，而且其變化結果很多是被漢語詞匯系統(tǒng)中的復合詞取代。如表示樂器名稱的“梵啞鈴”，現(xiàn)在已經被“小提琴”取代，“小提琴”是根據漢語詞匯系統(tǒng)創(chuàng)造出來的復合詞，與它相對應的還有“大提琴”“中提琴”“豎琴”，因而更符合漢語詞匯發(fā)展的系統(tǒng)性，生命力強于“梵啞鈴”這種純音譯外來詞?！笆棵羰俊北弧八唷彼〈?，“水”“泥”都是漢語原有語素，兩者復合所構成的詞語讓人能夠見詞猜義，相比較而言，“士敏士”的語音、書寫形式與其意義完全沒有聯(lián)系，因此也被取代?？梢?，音譯的外來詞，如果其意義在語言中同時還有意譯方式或漢語復合詞的表達方式，往往會在語言的自由競爭中處于下風。

能夠保留下來的純音譯名稱共203條，其中很多是化學分子式或藥品名稱，如吡啶、芐基、喹啉等。

2.3 按照詞語來源分類

漢語中的外來詞是在漫長的歷史時期與外族文化交流過程中多次沉積下來的產物，各個不同時期的文化碰撞都會在這一體系中留下痕跡。因而從來源上說，現(xiàn)代漢語的外來詞比較復雜，既有古代與西域、印度交流留下的來自梵語的詞語，也有近代受到西方科技文化影響而大量引進的印歐語系詞語，還有受到各少數民族語言影響而產生的借詞。從統(tǒng)計上看，由于英語在世界范圍內的強勢地位，英源詞還是占據漢語外來詞的主體，但其變化的數量也最大，第1版中227個英源詞，36%已經消失或改變了書寫形式。此外，來源于蒙語中的兩個詞語“呼畢勒罕”“呼圖克圖”已在1996版中全部刪除，此后版本中外來詞都沒有蒙語語源的詞語了。而來源于梵語的外來詞最穩(wěn)定，36個詞語中只有一個“曼荼羅”在1996版中被刪除，但在之后2005年第5版時又重新收錄，其余詞語在詞典系統(tǒng)中一直保持不變。梵語外來詞主要是東漢末年到魏晉時期隨著佛教的傳入而進入漢語的，歷經一千多年的發(fā)展變化，留下來的梵語外來詞已經和漢語本身的詞匯系統(tǒng)融為一體，有些詞語甚至讓現(xiàn)在的漢語使用者感覺不到其外來語言特征，因而在這40年的演變過程中變化不大?？梢娡鈦碓~進入一種語言的時間越久，其穩(wěn)定性越強。

表3：《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1版外來詞變化情況：按來源分析

3.變化類型

從外來詞變化的具體情況來看，《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的外來詞演變可以分為三種不同的情況：

3.1 概念消失，詞條刪除：67條

外來詞所表達的概念在現(xiàn)代漢語中消失，該概念對應的詞條全部刪除。如：

［1］奴佛卡因：見［普魯卡因］。［德Novokain］（1978年第1版，以下若無注明與此相同）

普魯卡因：藥名，有機化合物，分子式C13H20O2N2，白色針狀結晶或結晶性粉末，味苦，毒性較小，用作局部麻醉藥。也叫奴佛卡因。［法procaine］

［2］樂果：一種有機磷內吸殺蟲劑，黃褐色油狀液體，一般加工成乳劑使用，主要用來防治蚜蟲、紅蜘蛛、螨類等害蟲。對人畜毒性較小，可以在果樹、蔬菜上使用。［英rogor］

例1中的“奴佛卡因”和“普魯卡因”分別是德源和法源的外來詞，它們所表示的藥物名稱在1996版中不作為一般詞匯收錄進詞典，兩個詞條全部刪除。

“樂果”源于英語的rogor，是一種農藥，現(xiàn)在已經不大使用。“普特”是蘇聯(lián)重量單位，隨著蘇聯(lián)的解體和我國公制單位的推行，這個概念在漢語中也逐漸消失，因而這些詞條也隨之消失。

3.2 概念保留、詞條刪除：23條

1978版收錄外來詞的時候，有的兩個詞條表示同一個概念。但在此后的語言發(fā)展過程中，其中一個詞條在競爭中失敗，被另一詞條取代。如：

［4］苦迭打：政變的音譯。［法coupd’Etat］

［5］幫浦：泵的舊稱。［英pump］

［6］愛美的：業(yè)余的。［法 amateur］

例4、5、6的“苦迭打”“幫浦”“愛美的”分別是法語和英語coupd’Etat、pum、amateur的音譯形式，詞典中另有表示該概念的“政變”“泵”“業(yè)余”等詞。當同一概念的兩種不同語言表達形式同時存在時，根據語言的經濟性原則，其中一種形式要么消失，要么發(fā)展出與之相區(qū)別的新意義新用法。從外來詞發(fā)展情況看，這種相互競爭的一對詞語中，純音譯詞總是失敗的一方。

3.3 概念保留、詞條改變：23條

還有些外來詞發(fā)生了變化，但并沒有刪除詞條，只是在字形、讀音或標記上出現(xiàn)了改變。這種情況往往不是因為詞條所代表概念的變化引起的。如：

［7］排：一種西式點心，用面粉做成淺盤子形狀的底，在上面加糊狀的奶油、果醬或巧克力等而制成：蘋果～［英pie］

派：一種西式的帶餡兒的點心：蘋果～|巧克力～。［英pie］（2005年第5版）

［8］羅曼司：富有浪漫色彩的戀愛故事或驚險故事。［英romance］

羅曼史：富有浪漫色彩的戀愛故事或驚險故事，也譯作羅曼司。［英romance］（2005年第5版）

上述兩例詞語意義沒有大的變化，但是詞語的讀音和書寫形式改變了?！芭拧弊兂闪恕芭伞?，“司”變成了“史”。

［9］酒吧間：<方>指西餐館或西式旅館中賣酒的地方。［吧，英bar］

酒吧：西餐館或西式旅館中賣酒的地方，也說酒吧間。［吧，英bar］（1996年第3版）

［10］啤酒：用大麥加葎草或啤酒花制成的酒，有泡沫和特殊的香味，味道微苦，含酒精含量低。［啤，英 beer］

?。褐钙【疲荷珅瓶～［英 beer］（2012年第6版）

例9中，“酒吧間”的詞條在第3版中變成了“酒吧”，原來的三音節(jié)詞變成了雙音節(jié)，更符合漢語詞匯結構特點。例10中“啤酒”的詞條保留，但其外來詞標記取消，轉移到了“啤”上。說明“啤”在第1版中原本是不看做一個語素，只是外來詞中的音譯成分，沒有實際意義。但隨著啤酒在生活中的普及，“啤”也漸漸和其他語言成分組合出“黑啤”“黃啤”“扎啤”等一批新詞，因而2012年第6版中已經將其列為可構詞的語素，外來詞標記也就轉移了。

三、結論

由以上統(tǒng)計數據，我們可以對近40年來現(xiàn)代漢語中外來詞消失和變化的途徑進行分析：

1.現(xiàn)代漢語中的外來詞在40年間數量上總體保持穩(wěn)定，但其詞條在不斷調整

《詞典》1—7版的外來詞總數量呈較穩(wěn)定的上升趨勢，說明漢語在保持穩(wěn)定的同時，受外界語言的影響也在不斷加大。第1版364個外來詞從1978年到2016年約40年中，發(fā)生變化的有113個，占比達40%，反映了這40年來，尤其是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初中國社會和語言面貌的不斷變化。

2.漢語外來詞中產生變化的詞語主要是音譯詞

進入漢語詞匯系統(tǒng)中的外來概念與漢語詞匯系統(tǒng)不斷融合，融合的結果有兩種：融入或者消失。從《現(xiàn)代漢語詞典》所收錄的詞語情況來看，反映融入的是外來詞標記的消失和替代，反映消失的是外來詞詞條以及內容的刪除?！对~典》第1版中變化的外來詞主要是純音譯詞，可見完全音譯的形式與漢語本身詞匯系統(tǒng)不是很協(xié)調，一旦在系統(tǒng)內部出現(xiàn)別的形式的競爭者，該詞條就容易被同化或代替。

3.外來詞變化的社會因素與語言因素

導致《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1版中的外來詞發(fā)生變化的原因主要有兩個：從外部因素來看，《詞典》反映的這40年正好是中國社會改革開放、社會巨變的40年，中國與世界的聯(lián)系前所未有地緊密，社會變化反映到語言系統(tǒng)里，受到影響最大的就是一般詞匯系統(tǒng)，外來詞的使用產生如此大的變化不足為奇。從內部因素看，語言系統(tǒng)的演變與發(fā)展有自身的規(guī)律，漢語詞匯系統(tǒng)是與漢語的語音語法體系相適應的，如果某一個概念出現(xiàn)義位的空缺，從而引入外來詞，系統(tǒng)本身會調集其他語言要素對此義位進行補充。當符合漢語造詞規(guī)則的詞語產生后，音譯類的外來詞往往會被它取代，使得漢語詞匯系統(tǒng)維持在內部規(guī)則的范圍內，不會導致大量的詞匯外來化，從而保持語言系統(tǒng)的穩(wěn)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