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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海

        2018-11-29 10:10:35楊一帆浙江省杭州高級中學高三
        作文新天地 2018年31期
        關(guān)鍵詞:蘇打水人潮海風

        ◎楊一帆 浙江省杭州高級中學高三(1)班

        姜江的十七歲來臨在一個夏天。

        盡管她堅持著稱其為十六歲的一點零一,盡管她始終不肯承認十七是她最喜歡的數(shù)字,十七歲還是不疾不徐地到來了,擋都擋不住。

        十六歲的姜江習慣于在每天清晨鬧鐘響起的十分鐘前醒來,照例對著天花板愣愣地看上十分鐘,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轉(zhuǎn)瞬即逝的畫面,然后在鬧鐘響起的那一刻沖出臥室——洗漱。透過衛(wèi)生間一角的窗戶可以看見樓下的馬路:冬日里看窗外飛雪,凍硬了的路面結(jié)起薄薄的冰碴,昏黃的路燈投下沉睡的影子;夏日里看清晨的微光照徹大地,微熱的空氣混合著牙膏薄荷的氣味溜進鼻腔,溜進肺里。

        當這個夏天漸近的時候,姜江愿意把自己鎖在臥室里。深色的窗簾一拉,房間里頓時昏暗一片,隨著空調(diào)的冷氣源源不斷地吹來,無論是光線還是溫度,臥室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姜江就靠在飄窗臺的一角,借著窗簾縫里透過的一絲淺淺的光,一筆一畫地寫她的日記。蘇打水沖擊著玻璃杯的杯壁,涌起無數(shù)氣泡,它們翻滾著、叫囂著,在一片快樂聲中破碎,唱出十六歲末最后的挽歌。之后,當玻璃杯里重歸平靜,手機里學姐作詞譜曲的歌正唱到“夏天想起的故事”的時候,姜江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她想,這就是我的十六歲了。

        夏天來臨的痕跡其實很明顯。

        窗外法國梧桐樹的樹葉逐漸濃密,并且一天比一天寬闊。姜江在熬過漫長的寒冬和困人的春日之后無意地抬頭一瞥,看見道路上鋪滿了梧桐葉的陰影,于是她心里忽地抽了一下,緊接著數(shù)月前早晨那無法抓住的想法忽然又涌上心頭,她沒敢錯過,伸手抓住了它。

        去看海的念頭其實早就在姜江的心里扎了根,這會兒經(jīng)夏日的陽光一照,它發(fā)了芽。姜江有時也對自己的大海情結(jié)感到迷茫,她說不清自己對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也許是敬畏,也許只是單純地想要靠近,仔仔細細地看上一眼。自從她七歲從大連回來時起,她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顆包裹著對海糊里糊涂的情感的種子。

        十六歲末的夏天,姜江決定讓這顆種子發(fā)芽。

        機票訂在八點。清晨五點半的時候姜江破例被鬧鐘叫醒,迷糊中拖著行李坐上機場巴士,趕到二十幾公里外的機場。清晨的馬路空空蕩蕩,巴士一路向東,顛簸著掀起些許塵埃,向著地平線那端的曙光開去。

        十六歲末的姜江尚沒有十七歲沉穩(wěn)的思想,卻有著十七歲少女的多愁善感。

        睡夢里姜江看著自己在十六歲的旋渦里沉沉浮浮,像蘇打水里的氣泡一樣翻騰。她看見自己在那旋渦中哭喊著掙扎,淚水糊了她滿臉,但作為旁觀者的她卻無法去替夢境里的她擦拭。好在她最終沒破碎。

        再醒來時飛機已經(jīng)降落。機窗上殘留著雨水橫流的痕跡,遠處烏云滾滾,一縷陽光劈開烏云,灑在跑道上。姜江一摸臉頰,滿手的淚水。

        小城的街道里全是自在的海風,沒有翻新過的老城區(qū)里電線橫七豎八地掛在街道的上空。姜江回想起十年前在大連的日子,同樣的海濱城市,大連的海風腥咸味更重。再回想,卻想不起那時見到的海的模樣。姜江微微仰起頭,深吸一口空氣,細嗅風中海的氣息,覺得從沒這般自在過。

        向著海的方向走去的時候,姜江努力地在腦中拼湊海的樣子。她把七歲時對海封存的記憶撕開,把去年飛臨太平洋上空時看見的深藍涂抹,把白令海峽以北的冰川融成海水,最終在海岸線進入視線的那一刻一切回憶轟然崩塌。遠處并不是書上常常說到的海天一色,海和天的顏色是有區(qū)分的。海更深沉、更神秘。正午頭頂?shù)年柟庹赵诤C?,泛起一層金色的光暈,隨著海風的推動緩緩襲來。泛著金色的白色海浪就這樣掀起、升騰,干脆利落地打在海邊的沙灘、礁石上,又迅速地向后退去,回到深藍色的海里去。這一處沙灘在地圖上并不算大,但當腳掌與沙粒接觸,感受到來自陽光的暖意的時候,身處其中,自身卻何其渺小。

        姜江一時癡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海浪,穿過擁擠的人潮,靠近海邊。當冰涼的海水觸及她的腳踝的時候,姜江猛地驚醒,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問她:

        “你見過海嗎?”

        她記得那時距她去大連已經(jīng)過了很久,對海的印象已經(jīng)模糊,于是她含糊地回答說:“見過,像書上寫的那般好看?!?/p>

        如今十六歲末的姜江再見到海,她覺得她錯了。眼前的海,何止是書中寫的那般湛藍。從腳下延伸到視線盡頭,海的顏色漸深,她無法估量遠處的海究竟有多深。她想起那句“林深時見鹿,海深時見鯨”,不,遠不夠,視野所及之處,是遠不止鯨棲身的。

        十六歲末見海的姜江有那么一瞬間進入了她十七歲的思想里。

        她在她的日記本里反復涂改對海的印象,最后在旅館昏暗的燈光下將整段整段的文字胡亂涂去,深藍色的墨水滲透一頁頁紙,在結(jié)尾留下濃厚的一點。十六歲末的姜江終于明白,有些東西只可意會無法言傳,她深感惋惜。她想,也許幾年后她對十六歲的海的記憶也會淡去,那時伴隨著海浪消失,她曾經(jīng)的十六歲也將不再,也許是一點記憶都不留。

        離開這座小城已是五日之后。姜江依然是來時的那只旅行箱,東西不多不少,甚至沒有帶上一只海邊拾來的海螺,她把它送給了旅店的老板。小城帶著淡淡咸味的海風護送著飛機起飛,和來時不同,這一次陰雨不再,晴空萬里。

        十六歲末的姜江靠著機窗,飛機垂直北上,眼下是一層薄云。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想,她的十六歲即將結(jié)束,十六歲的浪花從離開海岸的那一刻起已成過往,她忽而對即將來臨的十七歲充滿期待。那個曾經(jīng)萬般推拒的十七歲在海浪的洗滌下變得澄澈起來,像是蘇打水中又一個升騰的氣泡,正努力沖向水面——等待著它快樂地破碎,最后也如上千個尋常日子一般沉入水底。

        但氣泡破碎的那一刻帶來的可口甘甜,卻會一直存在于過往的記憶里。

        十六歲末的姜江安心地睡去,夢中盡是舒服的海風、安詳?shù)某毕?/p>

        姜江重新回到屬于她的城市的時候正值傍晚,火燒云拽著夕陽的尾巴,像是想要拖延這一日最后的絢爛。街道上是匆忙的行人,人潮一如海灘上擁擠。姜江拖著她的行李站在面西的街道上,身后是她臥室的窗戶,飄窗不知何時被打開,窗簾在窗內(nèi)微微飄蕩,像是等待了許久。

        姜江十六歲的尾聲漸近。像是暮色漸濃,延時攝影留下風云變幻的影子。

        耳機里學姐的聲音溫柔。

        “不用告別,哪怕被人潮淹?!?/p>

        “只要你記得我曾出現(xiàn)。”

        十六歲末的姜江深吸一口氣,準備和她的十六歲告別。

        她手握著夕陽余暉,透明杯子里的蘇打水映著殘陽橙紅色的光,和那天的大海一樣——

        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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