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霞

淡泊名利恒存初心

荊楚之地，物華天寶，人杰地靈。蘄州（今湖北蘄春縣），以藥材之鄉(xiāng)著稱，亦于明朝中晚期孕育出一代名醫(yī)。李時珍（1518-1593年），字東璧，晚年自號瀕湖山人。他家世代從醫(yī)，其父言聞為邑中名醫(yī)，曾任太醫(yī)院吏目。如此家學淵源，使得李時珍自幼便熟諳醫(yī)理草藥，也培養(yǎng)出一生的興趣。

然而，李月池對兒子的人生另有規(guī)劃。原來古時，業(yè)醫(yī)者屬“中九流”，尚不及工商階層，李時珍的祖父就曾是“鈴醫(yī)”。李家不愿再受官紳之氣，因此想讓李時珍走仕途一路。可惜，他十四歲考中秀才后，三次落第，中舉無望。于是，本就對八股文厭倦的李時珍，愈發(fā)只想與草木醫(yī)書為伴。他向父親表明堅定從醫(yī)的志向：“身如逆流船，心比鐵石堅。望父全兒志，至死不怕難?！崩钤鲁亟K于同意兒子的請求，加以悉心教導，未幾年，李時珍就名聲漸起。

富順王偏寵庶室，欲廢世子。恰逢世子生疾，李時珍進獻附子和氣湯，醫(yī)病者，諫良言，王感而從之。楚王聽聞此事，聘李時珍為“奉祠”，掌管良醫(yī)所的事務。楚王世子曾經突然暈厥，李時珍馬上就能令其蘇醒過來。楚王其人實際上“貪酷已極”，父子不睦，或不納勸諫，或因李時珍自感無為，總之結果就是“薦于朝，授太醫(yī)院判”。

然而，即使供職太醫(yī)院時期，情況依然沒有改善。當時的明朝，朝政腐朽，吏治敗壞，人人在其位不謀其政。李時珍曾數次上書，請求重修本草，皆被拒并且飽受同僚嘲弄。一年后，李時珍憤而辭職，棄官返鄉(xiāng)，專心編著《本草綱目》。

批判繼承推陳出新

李時珍自幼愛好典籍，沉迷于各家理論的研究與整理。顧景星在《李時珍傳》里贊他“讀書十年，不出戶庭，博學無所弗矚”?！皾O獵群書，搜羅百氏?！袄顣r珍在讀了八百余種上萬卷醫(yī)書之余，看過不少天文、地理、歷史和文學等名著，凡子、史、經、傳、聲韻、農圃、醫(yī)卜、星相、樂府諸家，如若有所心得，就記錄下來。這些古人留下的篇章，不僅教授了其諸多醫(yī)學知識，還使其發(fā)現并糾正了前人的不當之處。如醫(yī)書中常常出現的“鶩與鳧”，曾為諸醫(yī)家爭論不休。李時珍注意到屈原《離騷》中的“將與雞鶩爭食乎”，“將泛乎若水中之鳧乎”兩句，指出詩人把“鶩”與“鳧”對舉并稱，就是它們不是同一種禽鳥的明證。他又根據詩中對它們不同生活環(huán)境的描繪，證明“鶩”是家鴨，“鳧”是野鴨子，藥性不同。

博學的知識，使得李時珍具備了廣博的思維。在遍閱醫(yī)典百書之時，他逐漸注意到這種古醫(yī)書上的疏漏與謬誤并非個例。如葳蕤、女葳，本來是兩種，卻并人一條；而如南星、虎掌，二者本是一物而分為兩種。生姜、山藥，屬日常蔬菜，卻置于草藥之列；檳榔、龍眼，乃是水果，卻列在木部。黑豆、赤菽，大小不一卻在同一條下；硝石、芒硝，水火兩部胡亂混注?？茏谒摹侗静菅芰x》以蘭花為蘭草，卷丹為百合；陶氏《名醫(yī)別錄》里說黃精就是鉤吻，旋花乃是山姜。五倍子，一直被當作一種植物，實際上是蚜科昆蟲角倍蚜或信蛋蚜在鹽肌木、青麩楊樹上形成的蟲癭。這一點直到李時珍才得以糾正。“宋《開寶本草》收入草部，《嘉祜本草》移入木部。前人雖知其生于肌木上，而不知其乃蟲所造也?！鳖愃频倪@種錯誤，不勝枚舉。李時珍刪除錯誤的和重復的，加以刪改，同時也注意收錄新的品種。如磨刀水、潦水、桑柴火、艾火、鎖陽、山柰、土茯苓、番木鱉、金柑、樟腦、蝎虎、狗蠅、白蠟、水蛇、狗寶、秋蟲之類，是李時珍那時所用，而古本上沒有的；三七、地羅、九仙子、蜘蛛香、豬腰子、勾金皮等等，是名不見經傳的藥物，也得到李時珍的重視。從《神農本草經》《新修本草》到《證類本草》，中華草藥學的經典延續(xù)上千年，但注解舊矣。從自己家中到王府、太醫(yī)院數年間所閱，及數年間行醫(yī)實踐所聞，李時珍深感到重修一本本草經的必要，“乃敢奮編摩之志，僭纂述之權。”

不僅如此，李時珍在重修醫(yī)典的過程中，發(fā)揮獨立思考和大膽突破的精神，不落窠臼，敢于批判。李時珍則在《本草綱目》中首次明確提出“腦為元神之府”說，認為人的精神意識活動是腦主管的，這種論調在臟腑中心論盛行的當時可說是大無畏了。此外，李時珍還對明朝崇道、煉丹成仙的謬論進行堅決的批駁，言明水銀之害?！捌湔f蓋自秦皇、漢武時方士流傳而來，豈知血肉之軀，水谷為賴，豈堪金石重墜之物久在腸胃乎？求生而喪生，可謂愚矣！”

昔日炎帝辨別谷物，嘗遍百草，通過藥的氣味分辨它的藥性和毒性；軒轅向歧伯學習，又按著伯高的指導，剖析了經絡的始末因由，才有《神農本草》三卷。這種觀察的方法與論證的精神，與宋代思想家朱熹的格物致知有異曲同工之妙。李時珍認識到，藥名混雜、記載不明的情況正是由于各醫(yī)家囿于紙上傳抄，實地調查不足所致。于是他不僅讀遍萬卷書，亦要行盡萬里路。

李時珍在徒弟龐憲和兒子建元的陪伴下，先在家鄉(xiāng)蘄州一帶查訪，后來多次外出，到過湖北武當山、江西廬山、江蘇茅山、南京牛首山，足跡遍布安河南、河北、安徽、廣東、福建等地，恰如清代趙學敏所言“遠窮僻壤之產；險探仙麓之華?！崩顣r珍每到一處，以獵戶漁家、農人樵夫為師，向他們請教不同草藥植物的特性與用途。他從獵戶口中知虎骨強志壯神的功效；從菜農那里確認蕓苔即油菜，頭年下種，次年開花，其種可榨油；又從工人處學得如何防止采礦中毒。

他不僅四處求教，還躬親實踐，近身體察。在其家鄉(xiāng)有一種名蛇，日花蛇。湖、蜀之地皆有但惟以蘄蛇擅名。不過蘄地亦不多得，商肆所售與官府所取，都來自江南興國州山里。為探查真正的蘄蛇，李時珍不顧危險跟隨捕蛇人人龍峰山，在灌木叢生、石南藤繞的狻猊洞附近終于得見蘄蛇。后來在撰寫《本草綱目》中白花蛇部分時便了然于心。不僅明了蘄蛇的形態(tài)是：“龍頭虎口，黑質白花、脅有二十四個方勝文，腹有念珠斑，口有四長牙，尾上有一佛指甲，長一二分，腸形如連珠”，亦能指出蘄蛇與外地白花蛇的不同在于“出蘄地者，雖干枯而眼光不陷，他處者則否矣?！?/p>

李時珍的調查研究未曾止步于觀察，甚至還親嘗藥物。曼陀羅春生夏長，獨莖直上，高四五尺，生不旁引，綠莖碧葉，葉如茄葉。時人傳日，曼陀羅可使人手舞足蹈，甚至麻痹四肢。為驗證此言真假，李時珍親赴北地，找到了早開夜合的曼陀羅花，嘗試“乃驗也”。并記下了“割瘡灸火，宜先服此，則不覺苦也”。北宋《真武啟示錄》曾記：“榔梅者，乃榔木梅實，桃核杏形，味酸而甜。”《玄帝實錄》又載：玄帝摘梅花插榔木上，誓之日“我若道成，汝當結實”。于是這種梅果被修道之人傳為仙果，并進獻皇帝，嚴禁采摘。但李時珍不信謠傳，競冒險采了一個，親口品嘗。經研究，他發(fā)現這種果子只是均州太和山的一種僅能生津止渴的稀有果樹而已。

無論是外間林野，抑或家中藥園，李時珍采集標本，搜羅單方，進行藥理實驗。他遵從自然之法，證科學之道，亦體現在對草藥的分類整理上。

《本草綱目》新增藥物四百種左右、藥方八千余。全書52卷，摒棄前人上中下的分類，提出三界十六部分類法，共六十類。李時珍采用目隨綱舉的編纂體系，依照藥物的自然屬性，，以從微到巨、從賤到貴、從植物到動物、從無機到有機、從低級到高級的順序，遵循自然進化的規(guī)律。正名為綱，隨后是釋名，次之為集解、辨疑、正誤、修治、氣味、主治、發(fā)明、附方，以述其產地、形態(tài)、功效等。他運用觀察和實驗、比較和分類、分析和綜合，改善了古代科學研究的方法。

醫(yī)藥雙圣流芳千古

李時珍晚年，自號瀕湖山人，著有《所館詩》《醫(yī)案》《脈訣》《五藏圖論》《三焦客難》《命門考》《詩話》。詩文集失傳，唯《本草綱目》行世。他“搜輯百氏，采訪四方”，從嘉靖到萬歷年間，經二十八年而成書。然而，出書的過程，卻是一波三折。李時珍直到過世，也沒有目睹《本草綱目》的出版。他死后不久，神宗皇帝為了充實國家書庫，下令各地獻書。李時珍的兒子李建元，遵從父親的遺命，將《本草綱目》獻給朝廷?？上У氖?，這本書并沒有得到朝廷的重視。萬歷二十四年十一月日進呈，十八日奉圣旨：書留覽，禮部知道，欽此。

最后，在南京胡承龍的贊助下，此書才最終面世，此時李時珍已離開人世三年了。不過，此書，不僅在國內廣泛傳播，甚至還流傳于日本、朝鮮、西歐等地。

清代趙學敏曾言：“瀕湖博極群書，囊括百代，征文考獻，自子史迄稗乘，悉詳采以成一家之言。“《本草綱目》的內容”上自墳典，下至傳奇，凡有相關，靡不收采，雖命醫(yī)書，實該物理。“李時珍本人更是在《本草綱目·凡例》中言明自己的定位與追求：“雖日醫(yī)家藥品，其考釋性理，實吾儒格物之學，可裨《爾雅》《詩疏》之缺”。后來，王世貞讀過《本草綱目》嘆曰：“茲豈禁以醫(yī)書覲哉！實性理之精微，格物之通典?！耙蚨?，此書能成就者，在于將本草醫(yī)理納入格物致知、務實求真的文化傳統與科學精神中。中醫(yī)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內在一直是彼此相通，互相成就的。

觀瀕湖先生一生，始終保持著對草木的一片丹心，方全其大醫(yī)之道。恰如顧景星贊曰：“李公紛紛，樂道遺榮，下學上達，良師古人。既智且仁，道熟以成，遐以愧之，景純通明?！?/p>

編輯/徐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