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輝

著名戲劇理論家張庚先生提出中國戲曲的“劇詩”說，就是要在戲曲創(chuàng)作中追求詩意，營造意境，給人醇美的藝術享受。燈光是什么？燈光是演員表演藝術的親密伙伴，燈光是渲染情緒的良藥，燈光是畫面制造的雕塑師。在秦腔歷史劇《望魯臺》的燈光設計中，我努力用燈光的語匯來追求中國古典戲曲藝術的“詩意表達和情感渲染”的意蘊。

新編秦腔歷史劇通過陜西千陽縣的先秦歷史文化名人燕伋三次不遠千里奔赴魯國、與孔子一同西行路不拾遺、鐵肩擔道義、向孔子三問孔子三答等生動的情節(jié)，講述了這位孔門七十二賢之一的燕伋，為了表達思念師尊孔子之情，撩襟撮土墊足筑起“中華尊師第一臺”——望魯臺的感人故事。

燕伋既有秦人的純樸善良，又有秦人的至誠執(zhí)著，所以我的燈光設計定位就緊扣人物性格，不用花里胡哨絢麗多變，要凝重大氣穩(wěn)中求變。整臺戲的燈光基調是藍色和白色，佐以紅色，或濃或淡，萬變不離其宗。藍色是天空的顏色，凝重而大氣，黑色源出于秦人尚黑，而紅色是春天的顏色，是花開的顏色，也是主人公心花怒放的情感渲染和表現(xiàn)。在中國傳統(tǒng)戲曲美學寫意手法的基礎上，追求多層次的舞臺燈光表現(xiàn)形式，成功塑造了與劇作凝重、厚重、絢爛、壯美的內涵相吻合且富有詩意的舞臺氛圍，深化了劇中人物燕伋憨厚、善良、至誠、執(zhí)著的性格特征，使觀眾在心靈上得到震撼，在審美情感上得到升華，也會得到更為深邃的思想情感領悟，于無聲處聽驚雷。

《望魯臺》第一場辭歸，我用淺藍色的燈光效果在簡約空靈的舞臺上營造出一個富有詩意的氛圍，遠處水墨畫一樣的泰山莽莽，近處則是寫實的翠竹叢叢，一開篇就讓觀眾感覺滿眼的詩情畫意，并且不由得肅穆敬仰起來，因為這是孔圣人設杏壇講學的地方，這也是燕伋離家五年孜孜求學的地方。燕伋接到家信，催促他回家，因為田地里需要播種，家族也需要繁衍。燕伋向師尊孔子道別，希望孔子能夠西行入秦傳道授業(yè)解惑，孔子卻拒絕了他的邀請，只為他隨身的扁擔題下“鐵扁擔”三字，燕伋困惑而別，燈光的凝重色彩也是燕伋依依離別的情感和情緒的渲染。

《望魯臺》第二場是望魯，燕伋回到了家鄉(xiāng)千陽，淡粉色的燈光表現(xiàn)春回大地萬物復蘇，桃花杏花正在枝頭綻放，正是播種的季節(jié)。有人可能覺得這滿眼的粉色和蒼翠不像是千陽這處黃土高原應該有的色彩，其實，千陽雖然地處黃土高原，但是歷史上卻植被豐富水草豐滿，素有“七山二原一分川”之說，幾乎被青山綠水所環(huán)抱。燕伋所在先秦時期，也是《詩經(jīng)》記載的時間，《詩經(jīng)》中就有很多描寫這片青山綠水土地的詩篇。唐代詩人韋莊在《千陽閣》詩中有：千水悠悠去似絣，遠山如畫翠眉橫。僧尋野渡歸吳岳，雁帶斜陽入渭城。韋莊還在《題千陽縣馬跑泉李學士別業(yè)》詩中寫道：水滿寒塘菊滿籬，籬邊無限彩禽飛。西園夜雨紅櫻熟，南畝清風白稻肥。草色自留閑客住，泉聲如待主人歸。九霄岐路忙于火，肯戀斜陽守釣磯。這些詩歌證實了千陽本來就是一個山水相連花開爛漫的地方，《望魯臺》只是用舞美和燈光回到燕伋所在的時代，回到那個郁郁蔥蔥的先秦千陽。時間流逝，燈光又變成淡淡的水墨色表現(xiàn)燕伋對孔子的思念，燕伋招不到愿意跟隨自己學習的學生，他夜不成寐筑臺望魯，一輪圓月輝映下他苦苦思索，燈光又成了凝重的深藍色，宛如燕伋此時的心境。這場戲燈光隨著時間和主人公的心情的變化在逐漸變化，開始的春色滿園，主人公歸家的喜悅，再到對孔子的思念筑臺，最后是一懷愁緒再次決定去往魯國求教老師，燈光為環(huán)境的鋪排以及情感的起伏變化起到極大的渲染作用。

《望魯臺》第五場論道，燕伋第三次來到魯國，在孔子身邊侍奉了四年。一個月夜，室外樹枝如蓋，影影綽綽，室內油燈如豆，昏黃暗淡，燈光象征衰老的孔子已經(jīng)快燈油熬干?？鬃雍脱鄟匙摰?，談及顏回、子路和子貢，寄希望燕伋超過他們三人的厚望。燕伋問孔子為何終生不如秦，孔子指著他曾經(jīng)手書“鐵扁擔”三字的扁擔卻說：你回去吧，回去吧，回去了就知道了。定點光中憨厚的燕伋再次跪地發(fā)問，孔子依舊不答，轉身長坐彈奏一曲，盍然而逝。燕伋伏地悲痛失聲，一是悲痛師尊的逝世，二則悲痛自己的問題還是沒有答案。昏暗的燈光下，幾束白光照著孔門弟子送別孔子的白幡，刺眼而肅穆，渲染了一代圣人告別人世后弟子們無盡的悲傷，強化了戲劇張力。

《望魯臺》的終章是悟臺，空曠的舞臺幽深昏暗，宛如上一場延續(xù)下來的幾束白光照射著的燕伋的身影，他為孔子守孝三年后返秦，他挑著扁擔，挑著師尊孔子的著述，孤獨而憂傷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斓酱蹇?，燈光漸變成一片藍色，燕伋遇到匆匆挑土趕路的鄉(xiāng)親，還發(fā)現(xiàn)村子中多了一個高臺，原來自己堆土幾尺高的望魯臺已經(jīng)被鄉(xiāng)親們挑土堆積數(shù)丈之高。當年他撮土堆積望魯臺是遠望師尊，如今鄉(xiāng)親們挑土堆臺登高而望是望燕伋，期盼他早日回到秦地擔當起秦地的教化，撫摸著扁擔上孔子“鐵扁擔”的題字，燕伋恍然大悟，大雪紛紛飄落，這時的燈光是一片紅光傾瀉而下，白雪紅光交相輝映，表現(xiàn)燕伋悟到答案熱血沸騰、激動而豁然開朗的心情，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燕伋揮動扁擔呼喊著自己的師尊，他明白了孔子不入秦地的一片良苦用心，“既有燕伋，何必入秦”，孔子期待他鐵肩擔道義在秦地傳播他的儒家思想。

戲劇中的燈光可以闡述詩情畫意，可以闡述深遠曠達，可以表達細膩的情感波動，可以表達人物內心的隱秘世界，可以塑造人物形象，可以震撼人心?！锻斉_》的舞臺燈光藝術追求就是將“詩意表達和情感渲染”的意蘊展示到淋漓盡致，將舞臺燈光“潤物細無聲”的藝術魅力發(fā)揮的更加美輪美奐。只有在不斷的創(chuàng)造和實踐中，用燈光為戲劇塑造人物服務，用燈光的變化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才能打動觀眾的內心，引導觀眾深入思考戲劇的思想內涵，燈光設計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