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靈

一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fù)返呢？”狂傲的猩紅尚在眼前，腦海里不自覺淌過芳子清脆的聲音，我渾然震顫，冷汗浹流。

我總調(diào)侃她癡人念書，翻來覆去就只會這兩句，今時今日，卻是我癡了。

父親美其名曰畢業(yè)旅行，將我丟進這個村子，實則是想上演一場活生生的《變形計》。所幸芳子家還不至于不名一錢，借著旁邊一個旅游景點，尚能勉強維生。芳子娘在農(nóng)家樂做幫工，雖是早出晚歸，但帶回來的吃食還算可口，待我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有求必應(yīng)，生怕怠慢了我這個城里來的準大學生。我在村里渾噩度日，倒覺自在。

二

芳子又開始念書：“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

“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fù)返呢？”我笑著接嘴。

芳子小我兩歲，似乎有些懼我，對于我的肆無忌憚她一貫無甚反應(yīng)。我自討沒趣，慵懶地聳了聳肩。

三

夕陽急促地攀附上遠山，又掙扎著沉沒。山巒吞吐著崎嶇的柏油路。晚霞無盡蔓延，將天際油漆成血一般的絢爛瑰麗，繼而迅速霉變?yōu)樯詈凇?/p>

自覺腹中空空，我嘟囔道：“天都黑了，阿姨怎么還不回來？”

屋外有驚鳥不合時宜地撲棱而過。我分明從芳子拘謹?shù)难壑懈Q到了不安。

“鈴鈴鈴——”芳子拿起聽筒。

“芳子，你娘她……出事了！”

四

旅游景點外總會有人追逐轎車吆喝著招攬食客，我卻未曾想過芳子她娘會因此送命于車輪之下。

山區(qū)路陡，待警車、救護車趕到已是深夜了。刺目的手電光下，芳子娘那張黝黑的臉上，鮮艷的紅色無比惹眼。警笛還在喋喋不休地泣訴著，周圍擁滯著惋嘆的鄉(xiāng)鄰。幾個白大褂撥開人群，用白布掩了那紅色。

芳子站在我身旁，身子輕微地抽搐了兩下，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五

我在一片驚喊哀戚聲中倍覺暈眩。

初熟的魚總是妄想著跳出沉默的池塘，卻未曾思及須臾的喧囂之后又要以何為繼。它們光顧著興奮，卻枉顧了池岸皮囊之下茫然的虛無。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fù)返呢？”

我踉蹌著往村子里走，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這兩句話。

一個鮮活生命的逝去，讓我長這么大以來第一次對時間的流逝感到恐懼，亦第一次感覺肩上被壓上了一副沉重的擔子。我知道，自己該從那段渾渾噩噩的人生中畢業(yè)了，從今往后，我需要擔負起的，是追求，是責任。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旅行至此，幡然醒悟，方覺畢業(yè)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