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柳惠

摘要：宋元是中國茶文化史的重要階段，整體趨勢由團餅趨向散茶。然而茶類生產(chǎn)的轉(zhuǎn)變，不僅是制茶工藝和生產(chǎn)的改制，更是茶文化的深入滲透。宋代文人將日常茶事與審美追求、人格理想聯(lián)系起來，在茶文化形成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本文以建安貢茶和雙井茶作為宋朝團茶和散茶的代表，截取歐陽修、蘇軾、黃庭堅及南宋文人對二者的態(tài)度，管窺宋朝茶文化的流變及文人茶詩中的審美趣味與趨好的變化。

關(guān)鍵詞：建茶；雙井茶；團茶；散茶；茶文化；茶詩

北宋繼承了唐代以來緊壓茶為主的格局。建安貢茶是北宋地域性貢茶之一，它通過皇家的推崇，以其繁復(fù)精細的做工、名貴香料而成為“獨冠天下，非人間所可得”（1）的名品。雙井茶因產(chǎn)自洪州分寧雙井而得名，常以“洪井”或“雙井”代稱。歐陽修在《歸田錄》中載：“自景祐以后，洪州雙井白芽漸盛，近歲制作尤精……其品遠在日注上，遂為草茶第一?！保?）雙井茶為北宋散茶后起之秀，被喻為“草茶第一”。

“獨冠天下”的建溪貢茶與“草茶第一”的雙井茶，不僅成為兩宋文人墨客競相品題的對象，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宋朝團茶與散茶的關(guān)系。朱自振先生認為：“宋元茶葉發(fā)展變化的另一特點，是這時的茶類生產(chǎn)，由團餅為主趨向以生產(chǎn)散茶為主的轉(zhuǎn)變”，然而散茶的發(fā)展和在生產(chǎn)中取得明顯優(yōu)勢“主要還是在南宋后期和元朝以后的事情”。（3）事實上，茶類生產(chǎn)由團茶向散茶的轉(zhuǎn)變，不僅是制茶工藝和茶類生產(chǎn)的改制，更是茶文化的深入滲透，而文化的滲透與審美好尚的趨變有很大的關(guān)系。從建溪貢茶與雙井茶的關(guān)系變化中，可以管窺兩宋茶文化的流變。

一

前蜀司徒毛文錫于《茶譜》中提及“洪州雙井白芽，制作極精”（4），此時雙井茶只得制作極精的贊譽，遠稱不上名茶。建茶起于五代之季，據(jù)傳閩王曾創(chuàng)北苑茶園，南唐嗣主在建州北苑建“龍焙”，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記載其“至唐末然后北苑為之最”。此后精品日增，太平興國年間，趙光義特制龍鳳模；咸平中，有丁謂造“大鳳團”；慶歷年間，蔡襄制“小龍團”貢至御前；元豐時，賈青更精制“密云龍”團茶，比“小龍團”更勝一籌，北苑龍鳳茶自此登峰造極。

雙井茶以其做工精細，主要流傳于文人間。司馬光于皇祐三年（1051）選擇雙井茶為范鎮(zhèn)解困，并表示：“欲憑洪井真茶力，試遣刀圭報谷神。（《以雙井茶送范景仁》）”（5）至和元年（1054）梅堯臣《晏成續(xù)太祝遺雙井茶五品茶具四枚近詩六十篇因以為謝》曰“始于歐陽永叔席，乃識雙井絕品茶”（6），梅堯臣從晏成續(xù)處得到雙井茶后，用其款待與晏共同的好友劉敞。歐陽修作《雙井茶》一詩，此詩前半部分從生長環(huán)境、包裝、保存等方面給與雙井茶極大贊譽：“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鳳爪。窮臘不寒春氣早，雙井芽生先百草。白毛囊以紅碧紗，廿斤茶養(yǎng)一兩芽。長安富貴五侯家，一啜猶須三日夸?！保?）元祐年間，黃庭堅將雙井茶贈給同供職館閣的蘇軾、孔武仲等人，并以“書”“珠”“如”“湖”四字為韻贈答多首詩歌，則使雙井茶吸引更多文人墨客的吟詠。山谷隨茶贈蘇軾詩《雙井茶送子瞻》（8）中，雙井茶充當了“諍友”的身份，提醒東坡宦海無常，莫忘黃州時歸隱之心，以小見大，千回百轉(zhuǎn)。蘇軾回《魯直以詩饋雙井茶次韻為謝》詩則謂自己有司馬相如“消渴疾”之病，正以雙井茶解之，且應(yīng)允扁舟太湖之諾。二人經(jīng)此唱和，互為知音。黃庭堅與蘇軾書信便往來常附雙井茶，如蘇軾《與趙德麟八首（之七）》“魯直寄書來，甚安，并得少雙井”（9）。東坡遂不缺茶飲，甚至于困頓中無酒可飲，隨身還有雙井茶“當以酒洗泥，而久在告，酒盡，只有大小團密云五餅，雙井一餅，亦為高人無泥可洗爾。（《與王定國三十五首（之十七）》）”（10）

二

然而，喜愛雙井茶歐陽修和蘇軾，在審美上其實更趨向建茶。歐陽修《雙井茶》后半截筆鋒一轉(zhuǎn)“寶云日鑄非不精，爭新棄舊世人情。豈知君子有常德，至寶不隨時變易。君不見建溪龍鳳團，不改舊時香味色”，可知歐陽修此詩借詠茗以諷喻“爭新棄舊”的人情冷暖，他心中“有常德”的好茶仍屬建溪龍鳳團茶。蘇軾在《和錢安道寄惠建茶》中更是用名臣作喻，表明對建茶與草茶的態(tài)度：“雪花雨腳何足道，啜過始知真味永?？v復(fù)苦硬終可錄，汲黯少戇寬饒猛。草茶無賴空有名，高者妖邪次頑懭。體輕雖復(fù)強浮泛，性滯偏工嘔酸冷。其間絕品豈不佳，張禹縱賢非骨鯁。”（11）此詩以汲黯與寬饒比建茶，張禹比草茶。張禹雖然為人敦厚節(jié)儉，關(guān)心民生，然鄧太后臨朝時，為保祿位，有失剛直之氣，以此表明草茶絕品雖然好，然終究體輕性滯，不夠醇厚耿硬。建茶因繁復(fù)精細的做工，添加許多名貴香料，味道十分濃郁持久，故歐陽修謂其“不改舊時香味色”，蘇軾謂其“真味永”。散茶較多保留了茶葉原本的味道，滋味較為短促，歐陽修與蘇軾在審美上更加傾向于建安貢茶。

對建安貢茶與散茶的態(tài)度，歐陽修與蘇軾反對層出不窮的散茶，甚至上升到君子小人之辯，認為散茶侵占了建茶的關(guān)注度。但事實上，只有受到挑戰(zhàn)與沖擊才需要維護，故其雖為擁護建茶，也從另一方面體現(xiàn)了建茶的桂冠地位受到散茶沖擊。

三

王子厚曾將歐陽修《雙井茶》一詩寄給黃庭堅，黃庭堅讀后頗為不滿，在《答王子厚書》（12）中寫道：“所寄歐陽文忠《雙井》詩，詞意未當雙井之價，或恐非文忠所作”。隨書附上雙井茶，傳授正確沖飲法，請王子厚親自鑒定品評?？梢娚焦葘ζ浼亦l(xiāng)之茶懷著自豪而自信的心情。

黃庭堅在元祐間任館時期有機會喝到御賜的龍鳳茶團，李常便戲嘲山谷喝了建茶“蒼龍璧”后，就會遺棄家鄉(xiāng)的雙井茶。黃庭堅答道：“萬仞峰前雙井塢，婆娑曾占早春來。如今摸索蒼龍璧，沈井銅瓶漫學雷（《公擇用前韻嘲戲雙井》）”。此詩謙虛幽默：雙井塢前的早春新茶與建溪龍團當然沒得比，就像沉在井水里的銅瓶要發(fā)出雷聲一樣困難，應(yīng)李常之戲嘲。第二首則對之前的戲嘲進行解嘲，“勿以姬姜棄蕉萃，逢時瓦釜亦鳴雷（《又戲為雙井解嘲》）。”正用《左傳》中“雖有姬姜，無棄蕉萃”之典，姬姜泛指大國之女，蕉萃意指丑女，表明大國之女有大國的氣度，小家之女亦有其溫婉，不可棄之。下一句則翻用《楚辭》“黃鐘敗棄，瓦釜雷鳴”，本意指當時的楚國是非顛倒，黃鐘律管被毀棄，而瓦鍋卻敲得雷般響。山谷反用其意，認為只要有機會，瓦釜也會發(fā)出雷鳴般的聲音。相比而言，蘇軾元豐七年（1083）將建溪新產(chǎn)的頭等茶連同雙井的白芽茶贈與好友詩有：“雪芽雙井散神仙，苗裔來從北苑（《西江月·送茶并谷簾與王勝之》）”之句，（13）以不隸屬仙籍的散仙來比雙井茶，認為其與建溪茶同屬北苑之苗裔，便是對雙井茶的褒揚。黃庭堅的兩首詩則表明了當時團茶（特別是貢茶）與草茶的格局，團茶雖然占據(jù)優(yōu)勢，擁有皇家的財力作為后盾，但是山野草茶只要適逢時機，也會對其“獨冠天下”的地位發(fā)起挑戰(zhàn)，雖為戲謔之語，但詩中自信與自豪溢于言表。

終北宋一朝，建茶雖然占據(jù)優(yōu)勢，但是隨著宋人對茶的審美日益豐富和完善，以雙井茶為代表散茶在一定程度和范圍內(nèi)提高了自身的影響力。通過以黃庭堅為代表的詩人推崇，與詩情詩才相聯(lián)系，進一步促進了雙井茶在文人審美中的地位，甚至出現(xiàn)“收禮只收雙井茶”之事?！肚宀s志》曾載：“蘇魏公嘗云：‘平生薦舉不知幾何人，惟孟安序朝奉，歲以雙井一甕為餉。蓋此公不納苞苴，顧獨受此，其亦珍之耶。”（14）蘇頌以清廉自律，舉薦惟公聞名。然其推薦分寧人以獲得雙井茶，在蘇頌自己心中不算是收受賄賂，在他人眼里也可視為一樁美談，而蘇頌清廉的形象，讓雙井茶比建溪團茶多幾分節(jié)儉清廉的品性。

四

靖康之變后，趙構(gòu)在臨安建立了政權(quán)，減輕了建安貢茶的征收，沒有了皇家力量的支持，北苑貢茶開始走下坡路。與此同時，贈品雙井茶變成一種雅玩，詩人們力圖從茶中體會黃庭堅對詩歌境界的追求以及心性修養(yǎng)的體悟，陳師道《贈魯直》有”子如雙井茶，眾口愿其賞”（15）之嘆。方岳早期作詩師法江西派，飲雙井茶之“雪香”求山谷之詩心：“黃侯授我以江西詩禪之宗派，瀹我以雙井老仙之雪香（《黃宰致江西詩雙井茶》）”（16）。劉才卲送李仲孫雙井茶，認為飲茶應(yīng)與黃庭堅《戒石銘》碑共同品賞，既欣賞其書法之神妙，亦品其廉潔自守之人品：“雙井真成日鑄兄，一杯不覺醉魂醒。知君筆法傳山谷，啜罷應(yīng)臨戒石銘。（《以雙井茶寄李仲孫》）”。其余如吳芾謝詩：“咀嚼新芽味新句，陡驚冰雪沃枯腸（《和王知府惠雙井茶》）”（17）、韓淲“飲盡卻愁君共醉，更將雙井洗肝腸（《何文蔚以瑞蓮新筍見餉因以雙井茶報之》）”、（18）楊萬里“細參六一泉中味，故有涪翁句子香（《以六一泉煮雙井茶》）”（19），將品賞雙井茶與詩興詩味聯(lián)系起來，賦予了雙井茶獨特的生命力。

建安貢茶以其繁復(fù)精細的皇家貢品身份，在詩人心中形成高級消費品的符號，事實上已經(jīng)游離出真正的品賞。蘇頌有詩：“先春百品避東洄，曾按茶經(jīng)較勝來。除卻黃家雙井白，其余布鼓敢爭雷。（《承示黃君詩再和韻》）”（20）早春百種茶皆避“東洄”，只有“黃家雙井白”能與龍鳳團茶一較高下，其余如布做之鼓，啞然無聲，建安貢茶在詩中只承擔襯托的角色。南宋詩人提及二者，常認為雙井茶不遜色于建茶，如陳淵“雙井江南妙品，不減建溪月團。（《和璨老示雙井紙被簡板三偈》）”（21），張擴“不減建溪官焙香，匏樽汲水自煎湯（《次韻子溫恵雙井茶二首》）”（22）。

在晚宋的茶詩中，審美趣味發(fā)生翻轉(zhuǎn)，建安貢茶雖然聲名與聲價皆顯赫，但如李曾伯《賦新茶》中所言“建嶺人夸第一綱，湘中熱后己先嘗。雖然聲價殊官焙，反覺山家氣味長”，建茶雖然人夸“第一綱”，但是詩人反而覺得自己家中的山茶香氣味道更加綿長，對茶的審美趣味與蘇軾、歐陽修之時已完全不同。

明朝朱元璋“罷造龍團，惟采茶芽以進”（23）的改制，不僅是崇尚清廉、簡潔的文化趣味的延續(xù)，也是文人對雙井茶審美傳統(tǒng)的延續(xù)，這種審美傳統(tǒng)持續(xù)千年，可見茶消費的不僅是茶葉本身，更是繼承并挖掘其文化內(nèi)涵的過程。如清末“同光體”詩人陳三立，常感慨“吾生恨晚生千歲，不與蘇黃數(shù)子游”，時時懷想黃庭堅“可似涪翁臥雙井，吟魂破碎永思堂”（24），故飲雙井茶而懷想黃庭堅“榾柮還煨雙井茶，坐想涪翁于物表（《黃小魯觀察游西湖歸過訪攜虎跑泉相餉賦此報謝》）”（25）。其它傾心蘇黃的后生晚輩，也嘗試在雙井茶中感受黃詩風味，如陳用光“還朝細領(lǐng)論文語，端正吾鄉(xiāng)雙井茶（《送伯卬少農(nóng)星使典試江右》）”（26）。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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