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楊月娥

我在新加坡離我家不遠的公共汽車站候車，一張海報吸引了我的注意。海報上面是雙半攥著成爪狀的手，顯然是有個人痛苦萬分地想“掙出困境”。海報上的詞句提醒大家不要吸毒。我想起已過世的外公。

外公和藹可親而又慷慨，以做泥水匠為生，手藝精湛。初次到我們家的人看到他砌的廚房和浴室，對他高超的手藝都贊不絕口。他干活賺了錢，總會買些好吃的糕點回家，賺得多的時候，還會給他六個外孫兒女每人五毛錢存入撲滿。然后他會坐下來，向我們詳細解說他砌了什么房子．在工地交了些什么朋友，以及別人念給他聽的一些新聞——他是文盲。這些都是美好的回憶。

至于丑惡的回憶，則是看到他中午時分在被窩里發(fā)抖，鼻孔流涕，張著嘴，口水流到給汗水浸透的枕頭上。要是家里沒有大人，我們幾個孫輩就會在他拉上了簾的房門口輪流探頭進去，看他情況怎樣，有好幾次，我們用手帕把自己儲的錢包好，塞到他手里，央求他收下，但他總是推回來。我們童稚的心中，希望這少許錢能替他換來一點安適。

原來外公是抽鴉片的。他賺的錢幾乎都花在這種陋習(xí)上。有錢的時候，他會抽些比較好的鴉片；錢不多，他就買些劣等的鴉片丸，每天吞服幾次。他沒有私蓄，有時候無工可做，連鴉片丸都買不起，就會出現(xiàn)毒癮發(fā)作的癥狀。

一開始像是感冒，掉眼淚流鼻涕，然后臉上不由自主地抽搐，兩手發(fā)抖，連喝杯茶都會打翻。毒癮發(fā)作最厲害的時候，他會把自己鎖在房里，把鑰匙從門縫推出門外。我們可以聽到他在房里痛苦呻吟，也知道我們無能為力。他安靜下來之后，我媽媽或者哪個阿姨阿嬸就會進去扶他上床。此時他狀似神志不清，但我知道他完全感覺到自身所受的痛苦，看見他這個樣子，我們也痛苦。這就是吸毒最殘酷的副作用：身邊的人——父母、兄弟姊妹、兒女、孫兒女、朋友——跟著受苦。

外婆到死的時候都沒有原諒?fù)夤?。他們?920年從中國大陸到馬來西亞謀生的，后來外公開始抽鴉片，把他們兩人的愿望都燒成泡影。我媽媽是5個孩子中最長的一個，12歲就要工作賺錢幫補家計；我?guī)讉€阿姨也沒能讀幾年書，只舅舅上完中學(xué)。在外婆看來。由于外公抽鴉片，注定了下一代的生活不會比他們自己的好多少；又一代的人沉淪在貧窮和困苦之中。

我12歲那年問過外公怎會染上毒癮?！拔艺娲溃詾榭梢該Q來快活日子，”他充滿悔意，“我那時像是在躲什么，也從沒想過會上癮。我這輩子全賠上了?！?/p>

他這幾句話陪著我成長，讓我對毒品從來不會有什么好奇心，不論朋輩怎樣慫恿，我都絕不會試一口大麻或迷幻藥，或任何毒品。

外公78歲死于呼吸系統(tǒng)疾病。他有大半生是抽鴉片過的。我會常常懷念他，但是想起他在床上發(fā)抖的樣子又不禁鼻酸。外公這惡習(xí)最令人心痛的一面，是他以為抽鴉片可以日子過得快活，到頭來卻適得其反，斷送本來可以得到的幸福。毒癮使親友對他絕望，使他喪失尊嚴?，F(xiàn)在我明白了：當(dāng)年他不肯收我們孫輩給的那一點錢時，眼中流露的盡是羞愧和恥辱。想到這里，我心中哀傷又起。

(方楠摘自美《讀者文摘》[中文版]199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