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穎， 王銘玉

(1.沈陽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 遼寧 沈陽 110034；2.天津外國語大學 語言符號應用傳播研究中心， 天津 300204)

1.0 引言

信息無時無處不在，人通過獲得、識別來自自然界和社會的不同信息來區(qū)別事物，從而認識和改造世界。信息傳播的媒介是符號，傳播的方式是符號轉換，即廣義的翻譯。從翻譯符號學角度看，“符號守恒是指符號承載的意義或信息守恒”(王銘玉, 2015:23)，奈達的“動態(tài)對等”理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強調的就是符號守恒或信息守恒。

縱觀翻譯學史，“翻譯等值”一直是翻譯研究中最有爭議的問題之一。不同時期、不同學派的學者都曾從各自的角度對這一問題加以探討，但總體來看他們的觀點不外乎兩種：接受和否定。持否定觀點的學者主要是將翻譯中的“等值”絕對化了，將其比作數(shù)學中的“相等”，我們認為這有失偏頗?！胺g等值”是一個相對概念，是一種理想化的翻譯衡量標準?！胺g等值”之于翻譯研究，如同“絕對零度(-273℃)”之于自然科學，雖無法達到，但具有邏輯意義。隨著研究的深入，翻譯等值涉及的因素(如形式、語用、交際、風格等)越來越多，各因素間的關系也越來越復雜。從廣義來講，文本所包含的語言、文化、風格及其他所有成分都屬于“符號”范疇，文本就是符號集合體，因此巴斯耐特(Susan Bassnett)認為“翻譯等值應屬于符號學范疇”(廖七一等，2001：352)。

2.0 符號學與翻譯研究的聯(lián)姻

符號學是研究符號結構、符號系統(tǒng)、符號意義、符號功能和符號用法的學科，內含所有類型的符號和語碼，“是編碼和解碼最根本的一門學科”①(Nida,1993:164)。翻譯是跨時空和跨文化的符號轉換活動，涉及語言因素和非語言因素，是對有形符號和無形符號的編碼和解碼?？梢姡枌W和翻譯之間具有相通性，對符號研究和翻譯研究內共有的一些問題加以探討很有必要。佛經(jīng)翻譯伊始，翻譯活動便與符號產(chǎn)生了聯(lián)系，但兩個學科真正的聯(lián)姻則始于近代。

符號學思想源于古希臘時期的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但直到20世紀，符號學的概念才由索緒爾和皮爾士正式提出，并經(jīng)由葉爾姆斯列夫、巴特、莫里斯、雅各布森等人的完善，逐漸發(fā)展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隨著符號學與其他現(xiàn)代學科的結合，符號學的各個分支學科相繼出現(xiàn)，并對翻譯研究產(chǎn)生了不小的影響。

索緒爾(2007:101)從心理學角度將符號定義為由能指和所指構成的雙面心理實體，突破了語言是事物命名集和工具論的傳統(tǒng)理解。受索緒爾影響，結構主義語言學翻譯觀誕生，翻譯研究走向客觀和科學。索緒爾關于能指和所指的劃分逐漸發(fā)展成為形式與內容，為直譯與意譯之爭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直譯關注形式，意譯注重內容，譯者只需根據(jù)兩種語言的接近程度、文本的體裁類型和翻譯目的等在二者之間作出選擇，不存在對錯是非。索緒爾(2007:102)認為，符號具有任意性，能指和所指之間沒有必然的對應關系，同一所指可用不同的能指來指稱。符號的線性特征要求從更大的言語單位分析詞或句子，以便消除語言之間的不可通約性，實現(xiàn)跨語言、跨文化的交際。

皮爾士認為符號由媒介關聯(lián)物、對象關聯(lián)物和解釋關聯(lián)物構成(王銘玉，2004：117)，格雷(Gorlée,2015)根據(jù)這種“三位一體”的模式提出三種翻譯等值，即指稱等值、意義等值和性質等值。她同時指出翻譯是一個符號過程，為了給符號常新的生命，符號過程是而且必須是永無止境的、目標確定的持續(xù)過程。莫里斯提出符號學三分野，即句法學、語義學和語用學，指出符號過程包括符號載體、解釋者、解釋項、所指物、指表(王銘玉，2004：130)。雅各布森(Jakobson,1959:233)基于符號的“三位一體”劃分出三重譯域(語內翻譯、語際翻譯和符際翻譯)，并在莫里斯符號學理論的基礎上，提出發(fā)送者、語境、信息、接觸、符碼、接收者等六因素分析法(同上:157)，這些概念進而發(fā)展為翻譯中的原作者、語境、信息、信道、符碼、原文讀者(包括譯者)和譯文、語境、信息、信道、符碼、譯文讀者等十二要素。巴斯耐特(Bassnett,1980:27)基于莫里斯的符號學三分觀，認為翻譯等值應體現(xiàn)在句法、語義和語用三個層面，且三者之間存在等級差別：語義等值優(yōu)先于句法等值，語用等值影響并調節(jié)著前二者。

文化符號學以洛特曼的“符號域”為核心概念，認為文化文本在可譯和不可譯之間變動，而文化也因中心文化與邊緣文化的相互作用不斷重組。洛特曼的文化符號學思想推動了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解析符號學以解構主義思想為基礎，其核心概念是“互文性”，認為原文和譯文都像馬賽克一樣，由很多與其他文本相似的文本塊粘合而成。因此，原作失去了權威性，譯者和譯文的創(chuàng)新性得到了肯定，使譯者和譯文的地位得以超越原作者和原文。文化符號學和解析符號學共同催生了后殖民主義和后帝國主義理論，使翻譯研究走向社會、文化和意識形態(tài)層面，例如尼蘭詹娜(Niranjana)認為翻譯是政治行為，可用于調整民族、人種和語言之間的不平等關系(郭建中，2000：178-179)。

文學符號學認為文學文本中符號的自指性即詩性(趙毅衡，1990：106)，這說的是文學文本中符號的真正意義產(chǎn)生于符號無限衍義和永無止境的詮釋過程中。文學翻譯的關鍵就在于保持這種自指性，譯者不將自己的理解強加給讀者，使后者能夠感知原作品的意義，接近原作者的意圖。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韓禮德提出社會符號學，進而奈達(Nida,1982:13)提出社會符號學翻譯法。社會符號學翻譯法能從符號的本質屬性——社會性出發(fā)，考察翻譯活動涉及的所有因素，關注文本中不同層面的意義和功能，并分析翻譯中主體之間的關系。從理論上來講，社會符號學是研究翻譯的有效途徑，因此國內學界對社會符號學翻譯法關注度很高。從符號學角度研究翻譯，使翻譯學跨出了對純語言的研究，進入到語言符號與其他符號系統(tǒng)的對比關系研究和更廣闊的文化比較研究中。

筆者以“符號學”和“翻譯等值”為主題，在中國知網(wǎng)上搜到63條相關記錄(搜索時間為2017年10月12日)，其中有41條從符號學角度考察“翻譯等值”(博士論文2篇，碩士論文12篇，期刊文章27篇)。從宏觀角度做理論研究的有兩種情況，一是從符號學角度對翻譯等值做總體探討，包括語義等值、語用等值、等值的模糊性標準、等值限度、等值層次、三種意義(言內意義、指稱意義和語用意義)等值等問題；二是研究某個符號學家的翻譯等值模式。微觀角度的理論研究則多以社會符號學理論分析具體翻譯現(xiàn)象中的等值方式，包括術語、文學作品、中餐菜名、文學作品人物名、新聞編譯、廣告、習語、商標名、電影片名、外來詞等領域的翻譯對等。

由此可見，目前國內從符號學角度對“翻譯等值”的研究還停留在運用符號學術語剖析文本構成和詮釋翻譯過程層面。大多數(shù)研究以符號學概念為基礎，對翻譯中的某一個或某幾個層面的等值現(xiàn)象做對接描述，而沒能從翻譯是符號轉換這一本質出發(fā)，以符號學與翻譯學的相通相融為切入點，從翻譯符號學的學科視角探討“翻譯等值”機制，闡述等值的理論基礎，分析等值的層級及其實現(xiàn)方式等問題。

3.0 翻譯符號學

國外學界對翻譯符號學的關注始于上世紀末。格雷于1990年提出翻譯符號學的概念，特洛普(Peeter Torop)發(fā)表一系列文章“論述翻譯符號學的前景、研究對象、學科定位和理論構建等前沿問題”(呂紅周、單紅，2016a：106)。國內把翻譯符號學作為一門學科的研究始于2014年賈洪偉的學術會議論文《建立翻譯符號學的可能性》(參見《山東外語教學》2016年第3期)，隨后他陸續(xù)圍繞這一概念發(fā)表多篇論文(賈紅偉，2016a，2016b，2016c，2017a，2017b)，其學科呼吁得到王銘玉(2015，2016)、呂紅周(2015，2016a，2016b，2017)、單紅(2016a，2016b)、潘琳琳(2016)、寇福明(2017)等諸多學者的回應。

翻譯符號學是一門新興的交叉學科，涉及翻譯學和符號學，容易與同樣涉及這兩門學科的其他交叉學科混淆，如符號學翻譯研究和符號翻譯學等。華劭(2005：1-2)認為，不同學科可共享某一對象物，但必須有不同的研究對象，如醫(yī)學和社會學都把人作為對象物，但其研究對象分別是人的生理屬性和社會屬性。王銘玉(2015：扉頁)認為，符號學翻譯研究是翻譯學的附屬研究范疇，旨在“以符號學理論闡釋翻譯現(xiàn)象、驗證翻譯理論的‘腳注式’研究，還未上升到‘學’的階段”；符號翻譯學“以翻譯過程中涉及的符號問題為切入點，借用符號學理論方法及其他相關學科理論，構建翻譯學的分支學科理論及方法論”；而“翻譯符號學旨在通過符號學研究方法，探討符號轉換的本質、規(guī)律、規(guī)則、任意性與闡釋性之間的關系等問題，建構以符號轉換問題為對象的符號學理論和方法論”。

可見，翻譯符號學以符號轉換為研究對象，是符號學的分支學科。其研究宗旨在于超越以往運用符號學理論闡釋翻譯問題及現(xiàn)象的層面，從學科融合的角度審視翻譯行為，構建自治的、科學的理論體系。研究的問題包括翻譯過程中的符號關系、符號層級、符號間性、符號功能、符號守恒等。

4.0 符號守恒之翻譯符號學分析

符號轉換的目的就是信息的對等傳遞。符號解釋的無限性使完全對等成為不可能，而其未來性又為對等傳遞在未來的某一時刻能夠實現(xiàn)提供契機。因此，符號守恒只是相對的，并非數(shù)學意義上的“恒等”。

4.1 守恒的基礎

4.1.1 符號共相

人是符號的動物，符號是人類社會的存在形式，是人類交際的重要媒介。如果把人類的一切交流形式界定為廣義的翻譯，那么符號就是翻譯的唯一媒介。洛特曼將符號分為第一模式化系統(tǒng)符號和第二模式化系統(tǒng)符號，前者是自然語言符號，后者是在自然語言符號基礎上建構的文化符號，即人工語言符號。傳統(tǒng)的翻譯活動以自然語言符號間的轉換為主，而翻譯符號學視角下的翻譯活動不僅包括自然語言等有形符號間的轉換，還包括有形符號與無形符號間的相互轉換。風俗習慣、道德法令、宗教信仰、文學藝術等文化符號都屬于翻譯符號學的研究范圍。

首先，“人類在對現(xiàn)實世界感知體驗和認知加工的基礎上形成了概念結構” (王寅，2002：2)。語言作為思維工具，存在于人與世界之間?！罢Z言形式……在許多方面還與人們的經(jīng)驗結構、概念結構、所表意義之間存在映照性相似的現(xiàn)象”(同上)。也就是說，語言符號與客觀世界具有象似性，不同語言符號間的語義具有共相性，且任何語言都能夠表達概念、解釋現(xiàn)象、抒發(fā)感情。因此，語言符號可相互轉換，第一模式化系統(tǒng)中的信息可傳遞。

其次，受客觀物理世界中異質性的影響，人們的思想認識結構存在差異，這反映到文化中就形成了民族特有的文化符號，民族文化符號存在和活動的空間是符號域?！斑吔绨巡煌拿褡逦幕栍蚍指畛蓛炔靠臻g和外部空間，本民族的符號域為內部空間，其他民族的符號域為外部空間”(鄭文東，2006：42)。邊界區(qū)分事物的同時，也聯(lián)系事物。它將外部空間和內部空間聯(lián)系起來，具有雙重文化性，是兩種文化符號域的中介空間。在這一空間中棲息著兩種文化特征相覆蓋的部分——文化共核，它使翻譯跨越語言與文化的不可通約性，實現(xiàn)符號轉換。因此，信息在第二模式化系統(tǒng)中可傳遞。

信息傳遞律表明，任何系統(tǒng)的信息均可表征到別的系統(tǒng)中去，形成信息的傳遞和流動。符號共相為符號轉換提供可能性，符號轉換伴隨著信息的傳遞與轉化，“轉化”并不等同于“守恒”，但二者密切相關。只有找到各符號系統(tǒng)相互轉換中對應的當量關系，信息量守恒才能被確立。

4.1.2 信息守恒定律

“現(xiàn)代物理學認為……任何封閉系統(tǒng)都是從宏觀上講的，從微觀上看都是開放的” (孫志鴻，1987：52)。所謂的增熵現(xiàn)象，只是針對封閉系統(tǒng)而言，信息在量上的變化“歸根到底還是由于系統(tǒng)外的能量和信息的作用所引起的”(同上)。譚箭(1993：72)認為，信息作為物質的屬性之一，與物質的質和能具有轉換關系，從質能守恒定律可推知信息守恒定律?？陀^物質系統(tǒng)都承載著一定量的信息。物質系統(tǒng)間產(chǎn)生相互作用時，信息可以傳遞或轉移，但此過程中客觀信息的總量保持不變。也就是說，在物質系統(tǒng)的相互作用中，信息不會憑空產(chǎn)生，也不會憑空消失。所謂信息的產(chǎn)生過程不過是相互作用的系統(tǒng)之間原有信息差異度的減少過程，同時也可能伴有部分潛在信息的顯化，但這都只是信息形式的轉變。相互作用是信息的一個重要特征，是信息得以傳遞和轉移從而得以“保存”的條件。物質系統(tǒng)之間的相互作用只能由一種形式轉變?yōu)榱硪环N形式，由一個物質系統(tǒng)傳遞給另一個物質系統(tǒng)，其中的信息并不會消失。

從人文系統(tǒng)角度看，物質世界的信息可劃分為顯化信息和未顯化信息，前者是被人類掌握的客觀信息，可理解為人類的認識和知識，后者是尚未被人類掌握的那部分客觀信息。與此類似，豐成君(1989)認為在人們的實際交流中也存在兩種信息，即顯態(tài)信息和隱態(tài)信息。系統(tǒng)表征具有連續(xù)性和延展性，“隱態(tài)信息經(jīng)過顯態(tài)信息表現(xiàn)，經(jīng)傳遞到達下一個系統(tǒng)，形成下一個系統(tǒng)的隱態(tài)信息，然后又經(jīng)記憶轉換而形成顯態(tài)信息。如此循環(huán)，就構成了整個社會和自然的信息網(wǎng)絡聯(lián)系”(同上：5)。而“無論什么系統(tǒng)，其信息無論被表征多少次，其信息量始終保持恒定不變”(蔣永福、李集，1998：19)。

翻譯作為符號系統(tǒng)間相互作用和轉換的活動，伴隨著信息的傳遞與表征變化。翻譯過程中信息會發(fā)生形式上的變化和呈現(xiàn)方式的轉變，但信息總量應該是守恒的。

4.1.3 文本信息恒量

人類的信息是觀念的輸入和輸出物，其載體為符號(有形符號和無形符號)，信息的傳遞就是符號間相互作用的過程，也是用符號來解釋符號的過程。皮爾士符號學中的“解釋項”具有自我闡釋能力，闡釋過程是開放的和無限的(王銘玉，2004：125)。符號的能指與所指間不是固定的邏輯關系，而是動態(tài)的衍生過程。每一個符號的形成都是內部要素相互作用的過程，每一個符號的存在和發(fā)生作用都與其他符號相關聯(lián)。翻譯作為符號闡釋過程，不斷生產(chǎn)符號解釋項，使符號在新的語篇語境和文化語境中，裹挾時代、社會和政治倫理等因素，不斷衍生出新意?；蛟S正是因此，翻譯等值、信息守恒和符號守恒才看似不可能。我們認為，文本信息同樣由顯態(tài)信息和隱態(tài)信息構成，前者是語篇符碼信息，是固定的；后者是信息接收者頭腦中的信息綜合體，包括語義信息、語用信息和社會附加信息，具有抽象性、變化性、社會性和個人主觀性。

“無論是自然信息，還是生物信息與人類信息，都有取值與取義。取值的過程就是價值選擇的過程，實際上，也就是取義的過程”(黃小寒，2005：89)。在物質的相互作用中，信息的取值具有特定性。如果信息是物質系統(tǒng)的特征參量，在信源與信宿直接聯(lián)系的情況下，信宿對特定的信息取值不變，是有規(guī)律的；如果信源與信宿是非直接聯(lián)系的，信息本身這一特征參量雖未缺失，但由于受傳遞過程中“噪音”的影響，信宿對信源的取值將遵循著一定的規(guī)律產(chǎn)生多種可能性。而由于信源本身不變，信息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同上：88)。

翻譯符號學認為，所有的符號轉換都是廣義的翻譯，包括有形符號與有形符號之間的轉換，也包括有形符號與無形符號之間的相互轉換，翻譯過程就是信息表征的過程。原作者將記憶中的隱態(tài)信息轉換成顯態(tài)的原文本語篇符碼信息；原文本的顯態(tài)信息通過交流傳遞到達譯者這一信宿，成為譯者頭腦中的隱態(tài)信息，即一種混沌的信息綜合體；當譯者對這一信息綜合體加以記憶轉化，并運用譯語將其呈現(xiàn)為顯態(tài)信息時，就要對其進行衡量取值。由于二者是直接聯(lián)系的，譯者對原文本特定的信息取值不變。即便由于譯者受外部環(huán)境及自身特定條件的制約，闡釋過程中發(fā)生區(qū)別性符號關系或行為，也都遵循著一定的規(guī)律(由語碼②調節(jié))。而原文本本身未變，其信息量自然不會有太大差異。

譯文本表征原文本的過程中，原文本顯態(tài)信息的呈現(xiàn)形式會發(fā)生變化；隱態(tài)信息多數(shù)會直接轉換為譯文本的隱態(tài)信息，部分會轉換為顯態(tài)信息，如某些民族特有的文化信息等；社會附加信息則大多會為新的社會附加信息所取代。譯文本在被表征的過程中也會發(fā)生類似的情況，但文本無論被表征多少次，文本所含有的信息只是在度量上發(fā)生變化，信息總量會基本保持不變。表征過程如下圖所示：

4.2 守恒的層級

皮爾士提出三個“普遍范疇”，即一級存在、二級存在和三級存在。“所謂一級存在，指的是自我獨立的存在，皮爾士又稱之為‘感覺狀態(tài)’?！壌嬖谑莻€別的時間和空間上的經(jīng)驗，它牽涉到主體與被感知事物的關系?！壌嬖趯儆凇橄蟮姆懂?，它使具體的時、空經(jīng)驗獲得新的形態(tài)?！患壌嬖?、二級存在和三級存在之間是一種由低級到高級、由簡單到復雜的遞進關系”(丁爾蘇，2000：51-52)。譯者作為“社會人”對原文本進行闡釋時，“須經(jīng)歷一級符號的直覺情緒域(圖像)，通過二級符號的現(xiàn)實世界域(圖表)，最終走向三級符號的思維域(隱喻)”(格雷，2015：106)?！坝梢患壏柕蕉壏栐俚饺壏柕霓D換是符號生長過程中意義指稱不斷進化的結果，也是符號轉換的機制所在”(王銘玉，2016：5)。

一級符號是譯者對原文本的形式和結構等外在特征的初步感知，包括整體布局、圖案、顏色、字體、字號、標點、行距等，屬準解碼階段；二級符號是譯者對原文內容的解碼階段，譯者尋找能指與所指的關聯(lián)性，構建文本意義與現(xiàn)實世界的對應關系；三級符號是譯者通過思維將原文本信息的形式、意義和功能整合后，將已匹配的信息外化為全新的符號文本，屬編碼階段。本文以此為基礎，探討符號狹義范疇內翻譯過程中的符號守恒，即兩種不同語言符號文本之間的轉換過程中質感層、現(xiàn)實層和思維層的符號守恒。

4.2.1 質感層守恒

如果符號與對象是基于相似度的一元關系，這一符號就是像似符或一級范疇符號。譯者無需對此類符號的解釋項做任何推理，只需關注文本的物理特征，憑借感官直接進行符號轉換。這一層次的符號轉換不以傳遞原文本的深層信息為目的，而是以象似性為基礎，傳遞一種直觀感受，實現(xiàn)符號轉換過程中的“質感守恒”。這類翻譯中涉及較多的是“異型詩”和“意識流”類文學作品。所謂“異型詩”是一種文字排列結構非常獨特的詩，這種詩的文字排列方式與詩意相關，能夠體現(xiàn)詩歌的主題，因此譯者要“復制”這種結構，以使譯文本與原文本具有象似性，實現(xiàn)一級符號的直覺情緒對等。至于“意識流”類文學作品，在質感層面，我們重點關注標點符號的使用及詞序情況。請看下例：

直觀上看，這首詩的排布像兩個人在打網(wǎng)球。在不關注內容的情況下，譯詩依據(jù)象似關系，模仿原詩的布局、符號排列方式和音節(jié)數(shù)，做到了質感層的守恒。

4.2.2 現(xiàn)實層守恒

如果符號及其所指對象系基于動態(tài)或因果基礎的二元關系，這一符號就是指示符或二級范疇符號。指示符號涉及一個圖像符號在某個特定場合下的具體意義，與說話者、聽話者、時間、空間等因素相關。符號狹義范疇內的語際翻譯過程就是透過原文本符號的能指探尋符號所指、再將該符號所指表征為譯文本能指的過程，亦即在譯語符號域內(用譯語表征)原文本的現(xiàn)實意義、實現(xiàn)符號轉換“現(xiàn)實守恒”的過程。文本作為符號集合體，是由符號在橫向上依據(jù)組合關系和在縱向上依據(jù)聚合關系編織而成的信息網(wǎng)絡。每一種符號關系都具有意義，都表征信息。現(xiàn)實層面的信息守恒應關注橫向的語詞層面、縱向的語義層面和語用層面。語詞層面涉及語音、詞匯、句法和篇章等符號關系的對等；語義層面以語言的指稱意義③為基礎，傳遞符號與動態(tài)對象的關系；語用層面從表征層、表達層、聯(lián)想層、使動層和寒暄層等五方面對指稱意義加確，使其完全符合文本的時間、空間要求，準確體現(xiàn)說話者和聽話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彼此間的關系。在實際翻譯過程中，語用層面的信息守恒要通過語詞層面和語義層面信息的守恒來實現(xiàn)，且三者大多情況下是融合、而不是分裂的關系。請看下例：

原文：Genie! SagteSettembrin: In-tu-i-tion! Sagteer. Und dannhechelteer die übrigenHeilanstalten des Platzesdurch und lobte auf beiende Art den ErwerbssinnihrerInhaber.

譯文1：“天才！”塞塔姆布里尼說?！罢媸钱愊胩扉_！”他說。于是他挑剔這一帶高地上其它的療養(yǎng)院來，……(錢鴻嘉，1991)

譯文2：“天才??！”塞特姆布里尼叫道。“頭-腦-靈-敏！”他說。隨后，他對達沃斯地區(qū)的療養(yǎng)院逐一加以諷刺，……(楊武能，2006)

從詞語層面，譯文1和2都做到了詞匯和句法等符號關系的對等；在語義層面兩譯文也都準確地傳遞了指稱意義，實現(xiàn)了符號與動態(tài)對象的對應關系；但從語用層面來看，譯文2明顯優(yōu)于譯文1。仿照原文中的“In-tu-i-tion”，譯文2的譯者在選取的漢字詞語中間同樣加上破折號，這樣讀者在閱讀譯文時就會延長發(fā)音，從而切身感受到原文中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那種諷刺口吻、體會到說話者的身份和特點。

4.2.3 思維層守恒

如果符號與對象是基于協(xié)約或習慣的三元關系，這一符號就是象征符或三級范疇符號，是唯一真正的符號。三級范疇符號與其表征對象沒有象似關系，也不直接關聯(lián)，可自由表征對象，表征方式因符號使用者而各異。思維層的翻譯，從狹義的角度可理解為語內翻譯，即在同一語言符號系統(tǒng)內出現(xiàn)的符號轉換活動。現(xiàn)實層的翻譯涉及具體指示意義，為某一文本內的特定意義；思維層的翻譯涉及除具體指示意義之外的所有指示意義之和，具有抽象性。

語內翻譯是對已產(chǎn)生的譯文的再解讀，對已獲得的指示意義的再開發(fā)，使其符合不同場合的要求，盡可能挖掘原文本符號在象征層面的意義，關涉語境信息。語境信息是一個三面復合體，涉及語場、語旨和語式等。筆者認為(2016：122-124)，原文本的語場包括敘述的社會行為和構成文本內容的社會行為。前者是作者在特定的社會文化背景下進行的創(chuàng)作活動，譯者在‘創(chuàng)作’譯文的過程中實現(xiàn)；后者指的是文本內各個角色進行的社會行為，譯者通過傳遞原文中的時間、地點以及事件等來實現(xiàn)。原文本的語旨包括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系以及故事角色內部的關系，前者通過譯者自身與譯文讀者之間的關系來傳遞，后者通過譯者介紹文本內的人物以及他們之間發(fā)生的事件來實現(xiàn)。在實際翻譯中，第二層語旨等值較易實現(xiàn)，第一層語旨等值受語言差異、文化差異、讀者差異等因素影響很難實現(xiàn)，只能通過甄別詞義、調整句序，借助情態(tài)詞等方式實現(xiàn)。而語式的對等只要保持文體一致就可實現(xiàn)?，F(xiàn)以一條常見的漢語標語的翻譯為例：

原文：高高興興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來。

譯文：Go to work happily and come back safely.

從語際翻譯角度看，譯文準確傳達了原文的信息，基本實現(xiàn)了“現(xiàn)實層”的符號守恒。但我們很清楚，操英語的本族人看到這條標語會一頭霧水，不能獲得真實的信息，原因就在于符號使用者不同，符號表征方式有差異。從語場角度看，如果該標語用于具有一定危險性的工作場合可直接譯為“Safely first in work!”，而在普通的工作場合就可以譯為“Be enthusiastic in work and enjoy yourself after work!”

根據(jù)上面的論述，我們可粗略地將翻譯符號學視域下的符號守恒圖示如下：

實現(xiàn)方法憑感官直接轉換尋求各層面指示意義挖掘象征意義,達到譯者目的守恒層級質感層現(xiàn)實層思維層翻譯過程準解碼階段解碼階段編碼階段符號關系像似關系指示關系象征關系對應范疇一級存在二級存在三級存在

從左至右，是一種逐級遞進和被包含的關系，左邊是右邊的基礎，也是其組成部分。從下至上，是符號學與翻譯相結合的過程，也是翻譯符號學視域下符號守恒的理論解釋。

5.0 結語

翻譯是伴隨著信息運動的符號轉換過程，翻譯符號學以符號轉換為研究對象。從理論上來看，該學科能合理切入翻譯問題，在拓展符號學研究范圍的同時，推動翻譯理論的本土化研究。我們從符號共相、信息守恒定律和文本信息恒量等角度探討了符號守恒問題，關注信息的廣泛聯(lián)系性和轉化性，而不將某一層次或某種形式信息的改變看作信息的增減，因為信息會以其他形式得到補償，其總量是不變的。符號守恒是一個從質感層到現(xiàn)實層再到思維層的連續(xù)統(tǒng)，是一個無限延伸的過程。質感層翻譯是一級存在，是守恒的基礎；現(xiàn)實層翻譯是二級存在，包含質感層翻譯；思維層翻譯是三級存在，以前二者為基礎并包含前二者。據(jù)此，我們認為，符號守恒不是一對一的靜態(tài)比照，而是一對多的動態(tài)疊加過程。

注釋：

① 筆者譯，原文為“No holistic approach to translating can exclude semiotics as a fundamental discipline in encoding and decoding signs”。

② 從社會符號學角度看，語碼是一種符號組織原則，控制文化的語義風格，決定說話人選取意義和聽話人解釋意義。它通過人際交流來約定，通過個人的記憶來傳承。在翻譯過程中，譯者受到原語文化語碼、譯語文化語碼、情景語碼等各種語碼的調控。

③ 指稱意義是語言符號傳遞的本質信息，是符號與動態(tài)對象之間的關系。區(qū)別于字面意義，常被稱為“概念意義”或“認知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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