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再睿

陸游是南宋中興四大詩人之一，在中國詩歌史上有著重要影響。江西詩派是中國詩歌史上影響最大、延續(xù)時間最長的詩歌流派。陸游早年學詩于曾幾，受江西詩派影響，后親歷戰(zhàn)爭生活，因而從江西詩派的詩法中解脫出來，自成一家。在陸游留存至今的9 300余首詩中，示子詩有180余首，占據(jù)總數(shù)的五十分之一。在面對親人時，人往往能袒露心跡。從陸游的示子詩創(chuàng)作中便可看出，即使在晚年，他也沒有拋棄曾幾傳授給他的江西詩法，人們應該重新看待陸游與江西詩派的關系。

一、燈傳江西——陸游詩中受江西詩派影響的痕跡

江西詩派最重要的詩學觀念有三——“奪胎換骨”“點鐵成金”“悟入論”。以黃庭堅為首的江西詩派，注重詩內(nèi)功夫，講究篇章結構的經(jīng)營，句法、字法的刻意錘煉，并提出“詞意高勝，要從學問中來”，因此善于揣摩古詩文之用意用語，熟用典故，達到“點鐵成金”“奪胎換骨”的境界。

陸游的詩歌創(chuàng)作，深受江西詩派詩風的熏陶和影響，他的詩歌語言精細考究。在示子詩中，陸游自述“文能換骨余無法，學但窮源自不疑”。因此，在示子詩中，他運用典故，化用前人詩句。例如，《示兒》（卷二十四）“字字講構型，仍要身踐履”，其仿效韓愈《題張十八所居》：“端來問其字，為我講聲形”；《雨悶示兒子》（卷三十九）中，“我家本好畤，灞浐可躬耕”一句，典故出自《史記·陸賈傳》：“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又仿效韓愈《贈張籍》：“便可耕灞浐”；《示子聿》（卷五十一）“雨暗小窗分夜課，雪迷長镵共朝饑”效仿杜甫《干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長镵長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精無苗山雪盛，短衣數(shù)挽不掩脛”；《示兒》（卷五十四）中，“得道如良賈”，典出《老子》：“良賈深藏若虛”；《示子遹》（卷六十一）“本來堯舜身親見，孰謂丘軻道不傳”見韓愈《原道》：“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也”，“妙理豈求逢掖外，淳風寧在結繩前”一句出自《禮記·儒行》：“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讀書示子遹》（卷六十三）“告歸幸見聽，泊與淡相逢”化用韓愈《送高閑上人序》：“是為其心，必泊然無所起，其于世，必淡然無所嗜。淡與泊相逢，頹墮委靡，潰敗不可收拾”。由此觀之，陸游在示子詩中，或化用前人語句，或使用典故，所使用之語典，多采自前人詩文，其中又以唐詩為主，從采擇之詩家對象，亦可想見其語典之色彩。江西詩派素有點鐵成金說——“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后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于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陸游以議論為詩，以用事為詩，對典故加以運用和研究，可見他對江西詩派倡導的詩內(nèi)功夫從未嫌棄，而是繼承之、發(fā)揚之。

除“點鐵成金”“墮胎換骨”外，江西詩人還力倡“悟入論”，論及江山之助對增長詩思詩藝所起的作用。江西詩派強調(diào)悟入論，陸游論詩也強調(diào)“悟”，在他寫給兒子的詩中，多次談論到詩歌創(chuàng)作要飽讀詩書，但更重要的是來自外部環(huán)境的感發(fā)。在《示兒》（卷二十二）中，他寫道：“讀書習氣掃未盡，燈前簡牘紛朱黃。吾兒從旁論治亂，每使老子喜欲狂?！薄读?jīng)示兒子》（卷三十八）中有：“六經(jīng)如日月，萬世固長懸?！薄妒緝鹤印罚ň硭氖唬骸暗涝诹?jīng)寧有盡，躬耕百畝可無饑?！薄稌臼咀禹病罚ň砦迨骸拜d筆敢言宗漢史，閉門猶得讀莊騷”……嘉定元年秋，時陸游84歲，其詩《示子遹》云：“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怪奇亦間出，如石漱湍瀨。數(shù)仞李杜墻，常恨欠領會。元白才倚門，溫李真自鄶。正令筆扛鼎，亦未造三昧。詩為六藝一，豈用資狡獪？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陸游在此詩中回顧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經(jīng)歷：早年作詩只知道錘煉字句，中年才悟得“詩家三昧”，明白詩歌創(chuàng)作需要大量詩外工夫。陸游如何在中年悟得“詩家三昧”呢？這與他從軍南鄭、親歷戰(zhàn)爭生活有關。陸游寫過一首《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我昔學詩未有得，殘余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筑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艷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在這首詩中，陸游描述了打球閱馬、琵琶羯鼓、華燈艷舞的軍旅生活，自述在這個過程中體悟到詩歌創(chuàng)作的奧妙——外部環(huán)境激發(fā)詩歌創(chuàng)作。由陸游的《示子遹》與《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兩詩所描述可以看出，陸游悟得作詩之道的過程：從軍旅生活經(jīng)歷中悟得藝術規(guī)律存在于各類生活實踐中，悟得詩歌藝術經(jīng)驗與人生經(jīng)驗相通。這實則不脫江西詩派“悟入論”的法門。

從陸游的詩歌創(chuàng)作實踐中可以發(fā)現(xiàn)，他與江西詩派的淵源深厚，江西詩派講求的詩藝，對成就陸游的詩歌功不可沒，這種影響貫徹了陸游的一生，生動地表現(xiàn)在陸游的示子詩中。

二、新變與不變——說陸游一生不離江西詩派的緣由

現(xiàn)代人論起江西詩派，多數(shù)說他們是形式主義的，反現(xiàn)實主義的。論及陸游與江西詩派的關系，人們往往以陸游所作《讀近人詩》為依據(jù)，認為江西末流的詩作一味生澀拗硬、為人厭棄，而從軍南鄭的經(jīng)歷讓陸游從江西詩法的形式主義中走出來，遂擺脫江西詩風的影響，走向現(xiàn)實主義的道路。事實上，江西詩派并不是一個靜止的團體，其詩學思想也不是靜止的思想，存在一個變化、發(fā)展、進步的過程。

宋人生于唐人之后，想達到甚至說超過唐人的詩歌水平十分不易，可以說宋詩和宋代都處于嬗變的階段。想要超越唐人，翻新出奇，宋人只能推陳出新，在詩歌的形式和內(nèi)容上大做文章。江西詩派正是在這嬗變中逐漸形成，并且成為中國詩歌史上影響最大、延續(xù)時間最長的詩歌流派。江西詩派啟于黃庭堅、陳師道。二人提出的“以故為新”“點鐵成金”“奪胎換骨”等詩歌理論，旨在通過日復一日的學術積累，掌握詩歌創(chuàng)作規(guī)則，在此基礎上擺脫法度束縛，最終達到自然渾成的境界。傳承古學是手段、步驟，有所變化和發(fā)展才是目的、極致。陳與義、曾幾、呂本中可以看作是江西詩派第二代的骨干。第二代江西詩派傳人大都生活在南北宋之交，其詩法更多地繼承了第一代黃庭堅的詩學精神，在詩歌創(chuàng)作實踐上沒有拘泥于句法，追求自成一家。呂本中論詩講究“誤入”“活法”，提倡習得詩法要能靈活運用，把黃庭堅詩論中主張創(chuàng)新、主張自成一家的這一方面予以強調(diào)和發(fā)揮。曾幾在詩歌的創(chuàng)作中，把個人的憂患和國事結合起來，表現(xiàn)出深沉悲憤的愛國憂民之情。第二代詩人成為江西詩派詩風轉(zhuǎn)變的關鍵人物，南宋的其他詩人大多受到江西詩派的影響。陸游早年師從曾幾，毫無疑問，陸游是江西嫡傳，人們可以將其看作第三代。在他的詩歌《追懷曾文清公呈趙教授趙進嘗示詩》中，陸游曾說：“憶在茶山聽說詩，親從夜半得玄機。常憂老死無人付，不料窮荒見此奇。律令合時方帖妥，工夫深處卻平夷。人間可恨知多少，不及同君叩老師。”“律令合時方帖妥，工夫深處卻平夷”要求詩歌創(chuàng)作講究合聲律、中規(guī)矩，但必須做到妥帖，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功夫深蓄是為了達到游刃有余境界的必經(jīng)之路，這與呂本中的“規(guī)矩備具而能出于規(guī)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亦不悖背于規(guī)矩”可謂一脈相承。陸游的可貴之處在于，他雖然記住了學得的“律令”“工夫”，但他的經(jīng)歷和愛國激情使得他領悟到“工夫在詩外”的真諦，可以說陸游在新變的同時不同程度上保留了江西詩派的流風余韻。endprint

從軍南鄭一直被看作是陸游詩風詩學發(fā)生變化的轉(zhuǎn)折點。在南鄭的生活經(jīng)歷，使陸游悟到藝術規(guī)律存在于各類生活實踐中，只有體驗現(xiàn)實世界，方可領會詩歌創(chuàng)作的要義，所謂“工夫在詩外”?，F(xiàn)代人多認為江西詩派是形式主義的，反現(xiàn)實主義的，這實際上頗為以偏概全。實際上，江西詩派也重視江山之助，重視從現(xiàn)實生活中獲得作詩的靈感。因此可以說，陸游詩歌的進步、詩學思想的發(fā)展，得益于他自身經(jīng)歷和思想進步的內(nèi)在驅(qū)動力，又與江西詩派的影響密不可分。

三、不破也立——陸游與江西詩派親近的新解及影響

通常，人們存在一種思維定勢——不破不立，提出一個新觀點，有所新變，人們就必須破除舊學，踩在前人肩膀上。但是，歷史的事實往往是后起事物在此前舊事物的基礎上建立起來，首先有繼承，才能有所突破和發(fā)展。

學術界認為，陸游從軍南鄭后詩學詩風發(fā)生轉(zhuǎn)變這種看法，不能說沒有一定的道理，詩人隨著生活閱歷的增加和作詩實踐經(jīng)驗的日趨豐富，詩歌風格發(fā)生變化是很正常的。但是，詩風的某些變化不等于完全拋棄了原來的詩學主張。對于陸游而言，他直到晚年也沒有拋棄曾幾傳授其的詩法，在其晚年所作詩歌《夜吟》中，他自敘：“六十余年妄學詩，功夫深處獨心知。夜來一笑寒燈下，始是金丹換骨時?！边@首詩歌依然運用江西詩派的換骨法，這足以說明陸游直到晚年，詩歌創(chuàng)作與詩學思想依然與江西詩派有著穩(wěn)固的聯(lián)系，江西詩派對陸游的影響依然根深蒂固。人們不宜偏激地看待當時江西詩派對陸游的哺育和影響，認為其詩風的轉(zhuǎn)變就是對江西詩派的反撥，因為事實上江西詩派并不是一個靜止的團體，其詩學思想也不是靜止的，存在一個變化、發(fā)展、進步的過程。

陸游是江西詩派嫡傳，也是南宋中興四大家中成就最高的。陸游之所以能有如此成就，得益于他在詩書中積累的深厚學養(yǎng)、蓬勃的才思以及從軍南鄭后得到的豐富經(jīng)驗和在軍旅中歷練的氣魄。換言之，從軍南鄭的軍旅生活和他豪邁的愛國主義情感，使得他的創(chuàng)作避免了江西詩派后學囹于句法、縛于音律的短處，使他能夠做到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不為格律所束縛，在詩歌中游刃有余地表現(xiàn)生活經(jīng)歷，生動靈巧、清新自然，避免了詩歌創(chuàng)作的空疏無學之病。正如前文所述，積累廣博的學問、以深厚的學養(yǎng)作為詩歌創(chuàng)作的基礎，正是江西詩派從鼻祖黃庭堅到二代江西傳人所提出的江西詩學的法門之一。文學創(chuàng)作源于生活，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這并不等于說，作為人類文化知識積累的各種學問就不能作為文學包括詩歌創(chuàng)作的間接來源。陸游在新變的同時不同程度上保留了江西詩派的流風余韻。他從江西詩派那里繼承來的詩學理論和個人的創(chuàng)作實踐都證明陸游與江西詩派關系之密切，絕非可以視而不見或隨意抹殺的。

中國文學史家朱東潤在《黃庭堅的政治態(tài)度及其論詩主張》一文中指出：“在表現(xiàn)手法方面，庭堅是有形式主義傾向的，但是正因為他開出一條新路，宋詩的變化，更推進一步……正因為他加深宋詩的散文化，所以江西詩派到了再傳以后，能夠出現(xiàn)楊萬里、陸游這樣的詩人。他們都從江西詩派學習，得到進一步轉(zhuǎn)變，因此成為南宋卓有成就的作家。我們必須認識他們的轉(zhuǎn)變是在庭堅這個基礎上轉(zhuǎn)變過去的。沒有第一步就沒有第二步，第二步否定了第一步，但也正是第一步的繼續(xù)?！边@種論述極為精當。所以，過去的文學史談到南宋中興四大詩人時，多認為他們是在擺脫江西詩風的不良影響后才取得各自成就的。學界常常把陸游和江西詩派的關系以一概之，即以從軍南鄭為轉(zhuǎn)折點，前半期是接受，后半期是反叛。事實上，江西詩派的藝術理論與陸游的詩學實踐基本一致，從而證明了陸游與江西詩派關系之密切。筆者認為，陸游一生深受江西詩派詩學理論影響，以此為基礎，加上個人經(jīng)歷和思想進步內(nèi)在驅(qū)動的影響，最終自成一家，成為南宋一大宗。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