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萍
汪曾祺是一位非常講究語言藝術(shù)的作家。他主張文學作品的語言不只是載體,也是本體。因而不論是小說創(chuàng)作還是散文寫作,汪曾祺都極力追求實現(xiàn)語言本身的魅力。在當代文壇上,他的作品也是以語言有特色著稱的——“汪曾祺的語言很怪,拆開了每個字都是平平常常的話,放在一起就有味道了”,這是評論家說的;“我希望把散文寫得平淡一點,自然一點,家常一點”,這是他自己說的??傊谩暗形丁彼膫€字,大致可以說明汪曾祺作品的語言風格。語文閱讀教學中,語言風格的品味總是最難的一部分,而“淡而有味”又是難中之難的部分。那么如何在教學中讓學生真切感受到汪曾祺“看似尋常最奇崛”的語言魅力呢,本文試以教材中的《胡同文化》為例,略作分析,與大家探討。
一、平中見奇的敘述
《胡同文化》開篇,似乎只是平平實實地將作者觀察到胡同的諸多特性一一道來,如取向的方正,得名的來源廣,數(shù)量的多,環(huán)境的靜……語言平淡到了極點,就連用比喻,也是“北京城像一塊大豆腐”,家常的不能再家常了!說胡同的取名有各種來源,也似乎是老老實實地一一列舉而已,然而且慢,這段果真只是簡單平實的列舉敘述嗎?
胡同的取名,有各種來源。有的是計數(shù)的,如東單三條、東四十條。有的原是皇家儲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庫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這條胡同里曾住過一個有名的人物,如無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寶胡同原名大啞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過一個啞巴。王皮胡同是因為有一個姓王的皮匠。王廣福胡同原名王寡婦胡同。有的是某種行業(yè)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賣手帕的。羊肉胡同當初想必是賣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狀的。高義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賓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為這兩條胡同的樣子有點像羊尾巴、狗尾巴。
我們再細讀這段,發(fā)現(xiàn)作者表明胡同取名來源時,一般是以兩條胡同名為例,如“計數(shù)的”“皇家儲存物件的地方”,可是到了“有名的人物”時,卻一口氣列出了五條胡同名,這難道不是一種“奇”處嗎?教學中我把“大雅寶胡同原名大啞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過一個啞巴。王皮胡同是因為有一個姓王的皮匠。王廣福胡同原名王寡婦胡同?!睅拙湓拕h去,請學生作比較閱讀。學生們通過仔細閱讀思考,明白作者之所以在此如數(shù)家珍不厭其煩地舉出諸多胡同名,顯然是源于他對這種命名方式的偏愛之情?!按髥“汀薄巴跗ぁ薄巴豕褘D”,這些平民化的名字使得胡同極富人情味,同時透過這些親切的名字,今天的我們似乎看到了一個個動人的故事,歷史也因此鮮活起來。這看似簡單客觀的文字背后,其實暗藏著作者的情感趣味。
此外平中見奇的敘述又有如文章第4段,一會兒寫胡同“距離鬧市很近”,一會兒又說“但又似很遠”;剛說這里“沒有車水馬龍,總是安安靜靜的”,卻又列舉了諸如“喚頭”“驚閨”“算命的盲人吹的短笛的聲音”等聲音,初讀起來似乎覺得作者也只是平實地記錄而已,其實細思起來這段主要寫胡同很安靜,其中是暗含了“以動襯靜”的寫法。有些作家,語言上用了些技巧,總是鮮明顯著得很,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段汪曾祺用了語言技巧,卻是淡淡地不露痕跡,生怕別人看出來,也是絕妙的很。
總之淡而有味的語言,不論是情感傾向還是語言技巧,都是暗藏在那些讀起來似乎平實客觀的敘述中的——這當然是要我們細細品味才能讀出來的。
二、大有文章的標點
在高明作家筆下,小小的標點符號也是大有文章可尋的?!逗幕吠ㄆ远禾?、句號為主,這當然和其看似冷靜客觀的態(tài)度相符。但在文章第八段提到電梯里小伙子打人事件時,作者忍不住用了一連串嘆號:“‘睡不著瞇著這話實在太精彩了!睡不著,別煩躁,別起急,瞇著,北京人,真有你的!”一改平和的氣度,鮮明地表明了自己對這種遇事就“忍”的文化的反對態(tài)度。
文章后半部分敘述胡同文化特征時,大量用了引號,直接引用了很多北京人的口語,如“地根兒”“挪窩兒”“破家值萬貫”“處街坊”等等,這些京味兒十足的語言,使文字生動活潑,頗有情致。但是值得玩味的是寫北京人易于滿足的心態(tài)一段,作者不再直接引用,而是轉(zhuǎn)為模擬北京人的語氣:“有窩頭,就知足了。大腌蘿卜,就不錯。小醬蘿卜,那還有什么說的。臭豆腐滴幾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蝦米皮熬白菜,嘿!”引號的用或不用,除了技巧上的避免重復,還有別的原因嗎?
教學中我首先引導學生品味使用了引號的北京口語,如何謂“處街坊”“隨份子”?鄰居交往而有一個專門的稱呼,可見是指把這種交際往來作為一件事來看待,這就使得鄰里往來顯得正式而欠缺了一種隨意性。而所謂“隨份子”,更說明了送禮道喜只是禮數(shù)要求,礙于人情面子,“都得‘隨一點‘份子”,北京人在交往上不主動非自愿的意味在口語中彰顯十足。又如北京人口中的“鬧學生”“過學生”,學生運動是鬧哄哄的胡鬧而已,學生游行示威,是一陣風過場子而已,北京人在政治運動中“置身事外,冷眼旁觀”明哲保身的特點由此可見一斑。汪曾祺先生說語言是文化的反映,《胡同文化》一文中直接引用的北京口語都是胡同文化特點活生生的反映。
而拋棄引號轉(zhuǎn)為模仿語氣的一段,除了內(nèi)容上為大家所津津樂道的以四十來個寫出了生活水平的五個層次,以簡單的嘆詞描繪出北京人極致滿足的感覺之外,還可以指出的是汪曾祺先生是個知名的美食家,他的散文中有大量寫飲食的作品,所啖以為美的也大多是“豆汁兒”“豆腐”“干絲”和“蘿卜”之類尋??梢姷钠矫袷澄?,北京人在飲食物質(zhì)上“易于滿足”,這與汪曾祺的志趣是相合的。故而說到“蝦米皮熬白菜”時,這無比滿足的一聲“嘿”,我們有理由認為它不僅出自北京人之口,也發(fā)自作者之心,自然也就無需引號了。
所以小小的引號,既增添了文章的京味兒,又鮮活地反映了胡同文化的特點,更是含而不露地表明了作者對胡同文化的態(tài)度,既有不以為然之處,又有不吝贊美之面。令人嘆為觀止!
三、雅俗共陳的風格
《胡同文化》一文大多是白話通俗的語言,但文末語言風格悄悄地有了變化,“有些四合院門外還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馬樁、上馬石,記錄著失去的榮華。有打不上水來的井眼、磨圓了棱角的石頭棋盤,供人憑吊。西風殘照,衰草離披,滿目荒涼,毫無生氣?!闭浜退淖侄陶Z使語言典雅起來。我們當然知道汪曾祺先生被譽為“中國最后一位士大夫”,語言運用上又是“雅俗雜糅,是陳年佳釀?!钡虒W中還應(yīng)引導學生思考的是為什么到文末語言突然典雅起來了?縱觀全文,我們可以看到對胡同文化的衰敗,汪曾祺的態(tài)度是較為理智的(胡同文化中有那么多他不贊同之處),因而在敘述時筆觸是客觀平實的,甚至有些輕描淡寫,可是行文到最后,真的要與胡同說再見時,胡同文化中的可愛之處又顯現(xiàn)出來了,因而難免產(chǎn)生些留戀情緒,會“有些傷感”。這種哀婉深沉的情緒反映在文字上就是自然相對較長的句子,就是“西風殘照”“衰草離披”這樣飽含悲傷意味的典雅短句。
從語言風格的悄然轉(zhuǎn)變,我們品讀到背后作者復雜的情緒,這也是其語言“淡而有味”的一種吧!
汪曾祺的語言風格是“平淡而有味”,他的敘述是平實的,技巧是暗含的,變化是悄悄的,總是在不動聲色中完成情感的抒發(fā)和意味的傳達。鑒賞這樣的文學作品,我們要引導學生沉潛其中,反復推敲,才能獲得其中之味。“讀書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興味長”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