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克菊
摘 要:清中葉,小說《紅樓夢》的出現(xiàn),標志著中國古典小說發(fā)展到了高峰。這部小說一出現(xiàn),就引起了很大的反響:關于脂硯齋評論的研究,乃至到稍后“索隱派”洋洋灑灑的長篇附會……一方面說明了人們對《紅樓夢》研究的高度重視,另一方面也表明關于小說,確實存在一些問題與爭議。有人就提出了“《紅樓夢》作者是冒襄”這一說法,并羅列了多條所謂的“證據(jù)”……對于一部經典著作,秉持一種探索精神是很好的,但是過度穿鑿附會地求索小說所影射的歷史人物或政治事件,就會偏離原著,走向一條毫不相干的道路。
關鍵詞:《紅樓夢》 ;作者; 冒襄
冒襄是明末四大公子之一,復社的重要成員,明亡后義不仕清,與秦淮名妓董小宛歸隱如皋水繪園,成就了一段佳話,而就有人根據(jù)這一歷史提出了“冒襄為《紅樓夢》作者”,并隨之發(fā)表了多篇文章, 冒廉泉先生,即冒襄的后人于2011年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發(fā)表了文章提出了冒襄是《紅樓夢》作者。這些文章總共提出了幾十條證據(jù),現(xiàn)將其合并如下,并做逐條分析:
一、作者的朝代
文章指出,《紅樓夢》第二回賈雨村和冷子興談天時說道:“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 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1這段話中在談及唐伯虎時用了一個“近日”,冒先生就認為只有明代或明末清初之人才會將元代明代視為近日,同時又指出小說中的服飾、發(fā)型全部是明代的,因而作者是明末清初人。
關于小說的寫作朝代,其實已有很多文章研究討論過,并指出了很多文本中的證據(jù),徐鐵生先生的《<紅樓夢>作者冒襄說駁議》認為《紅樓夢》應是乾隆年代的作品。文中舉了很多例子,比如寶玉看時間用的一只的金表,據(jù)記載,乾隆年間才有“進貢”和貿易記載“懷表”,因此寶玉的懷表只能是在乾隆,不可能提前。再如,《紅樓夢》第六十三回,寫賈寶玉過生日,史湘云說酒令:“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2。按《時憲書》本稱《時憲歷》,因乾隆名弘歷,所以其登記后,為了避“國諱”,而改稱《時憲書》。這也可以斷定,《紅樓夢》必為乾隆時代所著。
我們都知道,《紅樓夢》中運用了很多諧音,如賈府四姐妹的“原應嘆息”,賈雨村的“假語存”,巧姐舅舅王仁的“忘仁”……皆作者自述其小說構思的特殊用語,隱真于假,以假寫真,讓讀者覺得真有其事,卻又有種“幻而不實”的感覺,因此小說中的“近日”不一定真的是一段很近的時間,有可能是一種說書套語,而對于服飾的描寫,清代的作者,又何嘗不能寫出明代服飾,并細加描繪呢?僅僅是前朝之事,未必只有明末清初的人才記得真切吧!因此,這條證據(jù)是站不住腳的。
再有,據(jù)記載,“余以乾隆,嘉慶間入都,見人家案頭必有一本《紅樓夢》”3。一部好的作品的問世,必然會引起社會反響,冒襄據(jù)記載卒于順治二年,若《紅樓夢》真為其所作,為何沉寂了將近一百年才得以面世呢?
二、關于愛情觀的闡述
文章認為,冒襄的愛情觀與《紅樓夢》的一致,以此為依據(jù)來斷定其為冒襄所作,并舉出冒襄曾說過的一段話:“坐在象牙塔內腐淺窮酸的文人,專長編造子佳人風流韻事,虛構仙姑神女離奇情緣,侈談郎才女貌,好像春秋麗人西施夷光,漢唐才女文君洪度都來到人間閨閣之中,由此而拼湊出的故事,是敗壞當今女子的惡習,是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的奇恥大辱?!?而《紅樓夢》第一回對于才子佳人小說也是持否定態(tài)度的,認為其是公式化概念化的陳詞濫調,同時文章還舉出冒襄在《影梅庵憶語》中談及他和董小宛的愛情是心靈的碰撞,情感交融,要用鮮血和眼淚磨墨著文懷念小宛,又印證了“還淚之說”。
這番論調,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是并不經得起推敲,首先,對于才子佳人小說的論述,古往今來,又大力吹捧才子佳人小說的,就不乏對之理性思考的,有熱衷于妻妾環(huán)繞物欲享受的,就不乏向往心靈契合的。再有,冒襄雖然與董小宛情投意合,可是身邊也還是有鶯鶯燕燕的,也就是說他的一生不只有董小宛一個人,但是《紅樓夢》里的寶玉就不同,即使沒能和林妹妹在一起,可是心里還是只裝著林妹妹的,這就有很大的不同了。最后,“還淚說”,本是《紅樓夢》作者由神話結撰而來,奠定了全書的悲劇基調,而且是黛玉還寶玉“一生眼淚”,《影梅庵憶語》中卻是冒襄為董小宛流淚。再者,一“還”一“流”,畢竟不同。關于這一點,王國維先生有精辟的論斷,他在《<紅樓夢>評論》說:“至謂《紅樓夢》一書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說本于此書第一回‘竟不如我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一語,信如此說,則唐旦之《天國喜劇》,可謂無獨有偶者矣。然所謂親見親聞者,亦可自旁觀者之口言之,未必躬為劇中之人物。如謂書中種種境遇種種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則是《水滸傳》之作者必為大盜,《三國演義》之作者必為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說也?!?/p>
小說中人物情事未必全是作者本人經歷,若是將小說中片段的描寫,一一比對到現(xiàn)實生活中來,就過于考據(jù),而失去小說原有的趣味了。文章中舉出冒襄與賈寶玉同樣風塵碌碌,一事無成,都廣泛親近女性,奴仆成群,冒襄“愛石有癖”,受庶弟牽連發(fā)難,其實都是如此,文學藝術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過分考證小說中某個人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某個人是不對的,作家所描寫的生活是典型化了的,具有概括性,也不能零碎、簡單地加以還原,作家筆下的人物,也不再是現(xiàn)實中具體的某個人了,否則,就不叫小說,而叫歷史紀錄片了,同樣,所謂的如皋“兩府一園”格局與《紅樓夢》相似之類的論斷,也是錯在這里,還是不能理解文藝創(chuàng)作與社會現(xiàn)實的關系。
再有一點,退一步說。如果冒襄確為《紅樓夢》的作者,為何此事其親朋好友沒有半點記載呢?連抄本也沒有?冒襄是明末四大公子之一,名氣極大,若真的作了《紅樓夢》。卻無一人提起,似乎說不過去。那有人會說,關于曹雪芹也不多,確實,對曹雪芹的情況,當時人都知之甚少,但甚少并不等于沒有:在清朝有關的文獻中,敦敏、敦誠兄弟兩部集子《懋齋詩鈔》、《四松堂集》就有一些詩涉及曹雪芹,冒襄去過紅塵中繁華之地,曹雪芹更是秦淮風月憶繁華,而最直接的證據(jù)莫過于永忠《因墨香得觀紅樓夢小說吊雪芹三絕句》:endprint
傳神文筆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淚流??珊尥瑫r不相識,幾回掩卷哭曹侯。
顰顰寶玉兩情癡,兒女閨房笑語私。三寸柔毫能寫盡,欲呼才鬼一中之。
都來眼底復心頭,辛苦才人用意搜?;煦缫粫r七竅鑿,爭教天不賦窮愁。
我們在這里可以暫時不討論曹雪芹是否真的確為《紅樓夢》作者,但是僅僅是在有同時代的人的記錄方面,就足以可見冒襄說的立不住腳了。
三、關于董小宛
文章指出,關于董小宛和林黛玉的關聯(lián):小宛善曲,黛玉善琴,小宛長病,黛玉屋里更是常年一股藥香,以及海鹽南北湖方家灣發(fā)現(xiàn)董小宛葬花石碑云云。
首先,“善曲”和“善琴”,畢竟是不一樣的,就像《紅樓夢》中說的,如果不經過專門的學習,琴譜恐怕都看不懂。黛玉之病,是不足之癥,據(jù)記載,董小宛是后來日夜照料冒襄過度勞累才生病的,這與黛玉“會吃飯時便會吃藥 ”是不一樣的。至于文章中津津樂道的“葬花碑”,閨中兒女,又通于詩詞,落英繽紛之際,做出惜花傷春之舉,不是很正常的嗎?更不必說很多地方都有葬花的習俗了。古往今來,葬花之人又豈獨小宛一人呢?例如唐伯虎,居于桃花庵,牡丹花開時,邀文征明,祝枝山觀花賦詩,“有時大叫慟哭。至花落,遣小僮一一細拾,盛以錦囊,葬于藥欄東畔,作《落花詩》送之”5??梢姡峄ㄒ膊⒎趋煊裥⊥鹬畬@?。再有,從《紅樓夢》人物關系來看,黛玉自幼喪母,后長年在外祖母身邊,這與董小宛身世大不相同:小宛十三歲喪父,后家道中落,在投身青樓前,是與母親生活在一起的,與黛玉“一身孤寄”很有出入。而且《紅樓夢》中,黛玉可貴之處在于從不說“混賬話”規(guī)勸寶玉讀書,體現(xiàn)了對于封建禮教的反叛性,這些,董小宛身上并沒有。至于所謂的冒襄要為小宛做一篇誄文,對應小說中的《芙蓉女兒詩》,那就更不應該了,小說中明明是寶玉做給晴雯,而非黛玉。而且從邏輯層面來說,第一明清之際很少有人做誄文,第二冒襄說道要為董小宛做,卻沒有寫,第三《紅樓夢》里剛好有一篇,這三個并不能推斷出《紅樓夢》就是冒襄所作,這在邏輯上是不能成立的。
四、關于方言
文章中還羅列了《紅樓夢》中的如皋土話:“猴”“能過”等,以此作為證據(jù)。
《紅樓夢》的語言是以北方口語為基礎,融合古典書面語的,即便真的有方言,也不能認定只有如皋方言才有這些特征,比如豐潤曹氏還認為湘云咬舌“愛”音,是豐潤方言呢!我們說一部小說是以某種方言為主寫成的,也應該考慮方言在小說中所占的比例,如《海上花列傳》相當篇幅是用吳語寫成的,而這些所謂的“如皋方言”僅僅在小說中出現(xiàn)了幾句,在《紅樓夢》一百二十回的篇幅中,這并不能作為作者就是冒襄的有力證據(jù)。這樣找淵源,恐怕中國很多省都能找到例證,從而獲得和小說作者“同鄉(xiāng)”的資格。
《紅樓夢》很受讀者歡迎,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容易被各種因素干擾,正如《冒辟疆與<紅樓夢>絕非巧合》這樣的“文化快餐”,表面上是“學術研究”,實際是混淆是非。誠然,《紅樓夢》是一部雅俗共賞的文學作品。但當我們對其研究時,應不應該更為理性、嚴謹,不要碎片化的解讀,是值得我們思考的。
注釋:
1.《紅樓夢》第二回
2.《紅樓夢》第六十三回
3.郝懿行《曬書堂筆錄》
4.冒襄《影梅庵憶語》
5.唐仲冕《唐伯虎軼事》
參考文獻:
[1][2]曹雪芹.程偉元.高鶚.張俊.沈治均.新批校注紅樓夢[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
[3]郭豫適.紅樓研究小史稿[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
[4]冒襄.影梅庵憶語[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