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進

前臺·當代批評家說話

詩可以群
——紀念新詩百年

呂 進

“興觀群怨”是孔子對詩歌社會功能的有名概括，出自《論語·陽貨》。詩可以“群”，其實也可以作為思考中國詩歌生態(tài)的一個角度。

在先秦時期，“群”的含義比較多，有人把“群”字分解，認為，“君”本義為“管事人”,引申義為“地方主事人”；“羊”指某一地方的居民?！熬迸c“羊”聯(lián)合起來表示“有君長的地方”,聯(lián)合體?！兑捉?jīng)》則說，“群”就是類別：“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易·系詞上》）?！抖Y記》對“群”的解釋是“人群”：“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

宋代大儒朱熹的解釋最為我注意，他說，“群”是“和而不流”。在古漢語中，“流”的一個含義是品類。按朱熹的解釋，“詩可以群”的“群”，是和諧，但又保持各自品類的獨特性和獨立性。我愿意點贊朱熹的詮釋。

觀察中國詩歌的生態(tài)近些年大約有四個側面。

第一個，新詩百年

這一兩年北京和全國各地一哄而起，都在搞慶祝中國新詩百年：出版詩典和詩史，有的出版物，一套就多達30卷；到處都在舉辦研討會、朗誦會、詩歌獎，詩歌節(jié)，夸張地說，簡直天天在過節(jié)，月月在頒獎，熱鬧非凡。“新詩百年”成了新詩刷存在感、擴大影響的極佳機會?！靶略姲倌辍币渤闪苏糜尾块T、社會資本介入詩歌的極佳機會，有些紀念活動變成了詩歌搭臺，旅游或營銷唱戲的舞臺。在紀念新詩百年里，也出現(xiàn)了這樣的混亂現(xiàn)象：以自己的好惡為標準，試圖對新詩史重新洗牌。

雖然在紀念百年，但是在“新詩究竟誕生在那一年”這個基本問題上卻眾聲喧嘩。其實，這個時間似乎是不言而喻的?！鞍自捲姟焙汀靶略姟憋@然應該是不同的概念。對于第一批新詩誕生的時間，胡適自己就說過，朱自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的《導言》里也說過，我的《中國現(xiàn)代詩學》第一章里同樣說過。說的意見都是一樣的：1917年2月出版的《新青年》2卷6期發(fā)表的胡適的《白話詩八首》，那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新詩，2018年1月出版的《新青年》4卷1期刊登的胡適、沈尹默、劉半農的九首詩，應該是中國第一批新詩。所以，2018年1月是新詩的生日。就從新詩誕生時間的認定上就不難看出，下一個百年賦予我們的使命很多，關鍵之一是讓現(xiàn)代詩學盡快成熟起來。

在新詩百年的時候，出現(xiàn)了完全否定新詩的聲音。站出來發(fā)聲的，不僅有名滿全國的學者，還有頗有成就和影響的新詩人。在新詩發(fā)展史上，新詩早期有些前輩詩人在晚年的確有聞一多說的“勒馬回韁寫舊詩”的情況，但是那是他們晚年的心境適合用舊詩表達。最早的一批前輩新詩人的舊詩修養(yǎng)一般都很好。但是，他們從來就沒有否定過新詩。

新詩出現(xiàn)的主因就是舊體詩不能抒發(fā)現(xiàn)代人的所有感情。隨便舉出顧城的《一代人》，全詩只有兩行：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請用舊體詩表達這樣的詩情吧，我看很難。 新詩的確現(xiàn)在還游離于中國人的家庭教育、學校教育之外，但是，它只有百年歷史啊。用它和《詩經(jīng)》與楚辭相比，和唐詩與宋詞相比，是不厚道的，也是不科學的。

詩無非表達兩種關懷：生命關懷與社會關懷，就是和平與發(fā)展。當社會處于相對安靜、繁榮的時期，詩的生命關懷的份量就會重一些；當民族處于戰(zhàn)爭、革命、動亂的年代，詩的社會關懷就會成為那個時代詩歌的第一要素，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書寫生命關懷和生存關懷的新詩都留下了不少優(yōu)秀篇章，成為詩歌的國家記憶。想到戰(zhàn)爭和動亂年代，我們就自然會想起艾青的“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想到人生哲理，我們就自然會想起臧克家的“有的人活著/他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想到愛情，我們就自然會想起舒婷的“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想到對幸福的向往，我們就自然會想起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相信，這些名句會一代代地久傳不衰。同樣李瑛的《一月的哀思》是對周恩來的詩的記事，余光中的《鄉(xiāng)愁》是對海外華人心路的詩的記事，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是對文革的詩的記事，葉延濱的《干媽》是對知青上山下鄉(xiāng)的詩的記事，這樣的優(yōu)秀篇章定能和歷史同在，難道還會有什么疑問嗎？

當然，只有百年的新詩還在成長的路上，沒有像唐詩宋詞那樣化為民族文化傳統(tǒng)。主要的問題，除了時間尚短，具體而言，第一是迄今沒有形成公認的審美標準，作為中國詩歌的現(xiàn)代形態(tài)，新詩同樣需要確立詩之為詩的藝術規(guī)范，反對確立這個標準是沒有說服力的；第二是詩體建設遇阻，進展緩慢，詩壇出現(xiàn)了“詩體建設是個偽問題”的說法，自由體新詩和格律體新詩自身的詩體建設還有待探索，自由體新詩和格律體新詩的雙軌發(fā)展還有待突破。

但是這些問題，在新詩的未來發(fā)展中一定是會逐步解決的，雖然走向遠方的路困難重重。對此，我們要有信心。在幾百年或者一千年以后，新詩一定能走向自己的盛唐。

第二個，舊體詩的復興

在“五四”時期，舊體詩處于被“革命”的境地，新詩以舊體詩的對立面的面貌出現(xiàn)。胡適的許多關于新詩的闡述，基礎是對待民族詩歌傳統(tǒng)的虛無態(tài)度，所以他談的新詩所謂的“新”，切斷了民族詩歌的豐厚資源，只從國外詩歌尋找出路，是新詩后來出現(xiàn)的許多周而復始弊病的根源。但是在新詩“革”舊體詩的“命”的地下，舊體詩的命脈始終不絕如縷。尤其是在那些特殊歲月，詩人以巧取典故、運用曲筆保護了自己的生存權。當然，危險是存在的，陳寅恪就有“平生所學供埋骨，晚歲為詩欠砍頭”之句。

隨著國家倡導“國學”，隨著新詩由于自身的原因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走向邊緣化，舊體詩就迅速地尋找到了復興的機遇。1987年在北京成立了中華詩詞學會,會員現(xiàn)在已經(jīng)擁有1萬5千人左右，而全國各級會員則超過了200萬人。最小的會員才12歲，最年長的會員已經(jīng)快100歲了，還包括了國務院的副總理和一些將軍。 2011年9月，國家成立了中華詩詞研究院，專事舊體詩的研究，隸屬國務院參事室。不但包括北京《詩刊》在內的許多詩刊都為舊體詩辟出了版面，而且由中華詩詞學會主辦的專門刊發(fā)舊體詩的《中華詩詞》雜志不靠贈送，讀者基本是自費訂閱，這家刊物的發(fā)行量已經(jīng)達到2萬5千份。各種舊體詩的創(chuàng)作、朗誦活動非?；钴S，2017年由中央電視臺主辦的中華詩詞大會,更是把這一熱浪推向高潮。

人們認識到，文學史不是進化史。人們理解到，“五四”運動時期新詩出現(xiàn)的時候對待傳統(tǒng)、對待舊體詩的態(tài)度是偏頗的。在現(xiàn)代中國，“詩”的界定顯然應該比“新詩”更寬闊?，F(xiàn)代生活同樣為舊體詩提供了“平臺”:有的情感適合新詩抒寫，有的情感則由舊體詩表達更完美?！霸娍梢匀骸保略姾团f體詩是應該“群”的：和諧相處、友好競爭。

應當區(qū)別“現(xiàn)代文學”和“新文學”這兩個概念。今人的舊體其實也是現(xiàn)代文學（這里不是說的“新文學”）的出彩部分，魯迅、柳亞子、毛澤東、郭沫若、郁達夫、陳寅恪、聶鉗弩、臧克家、王辛笛、吳宓，都是應該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留名的優(yōu)秀詩人。

第三個，互聯(lián)網(wǎng)的興起

當上個世紀90年代末中國新詩落到谷底的時候，互聯(lián)網(wǎng)恰逢其時地開始進入中國詩壇。據(jù)青年學者張德明考證，國外的“網(wǎng)絡漢語詩歌最早出現(xiàn)的時間應該是1991年，留學國外的王笑飛創(chuàng)辦了海外中文詩歌通訊網(wǎng)”。國內第一家網(wǎng)上詩刊是重慶詩人李元勝、何房子創(chuàng)辦的《界限》，這是1999年。于是，在新世紀，網(wǎng)絡這個新的媒介給詩歌注入了新的活力，詩歌熱鬧起來了。不止是傳播方式，而且包括創(chuàng)作方式，都出現(xiàn)徹底的變化，并且大大改變了詩壇的生態(tài)。

紙質詩刊的網(wǎng)絡版、詩歌網(wǎng)站，詩歌公眾號，詩人朋友圈，詩人微博，提供了一個又一個的創(chuàng)作和欣賞詩歌的平臺。詩人伊沙說得對：“詩人在詩歌網(wǎng)站出沒確已構成世紀之交最具新鮮亮點的一大風景”。詩的網(wǎng)絡生存，是古人遠遠不具備的條件，成為邊緣化的新詩突圍的希望。這十幾年，我們鼓吹的“三大重建”，詩歌傳播方式重建就是其中之一，現(xiàn)在，這個“重建”完成得遠遠比預想的還好。

從2013年6月開始的“為你讀詩” 微信平臺，是由學者于丹、百度CEO李彥宏、鋼琴家朗朗、實業(yè)家和詩人黃怒波等20位各個領域翹楚聯(lián)合發(fā)起，已經(jīng)積累了一百多萬粉絲，成功地將詩歌帶入大眾視野?！疤焐系陌自普姘装　钡臑跚啵拔易弑榇蟀雮€中國去睡你”的余秀華，都是在網(wǎng)絡上一夜爆紅的。如果統(tǒng)計無誤的話，重慶詩人李元勝的《我想和你虛度時光》的點擊率據(jù)說超過1千萬次。從新詩研究所出去的福建詩人毛翰有一首《老有老的驕傲》——

春天說，夏天老了，

夏天說，秋天老了，

秋天說，冬天才老了呢！

冬天老了嗎？冬天淡淡地一笑。

擁有美麗的春的夢想，

擁有熱忱的夏的懷抱，

擁有豐碩的秋的收獲，

資深的冬天相信：老有老的驕傲！

這首只有40行的詩，中老年粉絲遍及大江南北，一個微信版的點擊量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4.2億次。

互聯(lián)網(wǎng)不但給詩人和新人創(chuàng)造了一個展現(xiàn)自己的平臺，而且提供了作者和讀者通過微信、微博直接互動的條件，變革了詩歌的閱讀方式。

當然，網(wǎng)絡的隨意性，自由性，即時性，也帶來了一個重大問題——詩人不再被稱為是詩人，詩人變成了“寫手”，寫詩很容易，網(wǎng)絡詩歌良莠不齊、泥沙俱下。所以需要發(fā)出“重建寫詩的難度”的呼聲。而且，相當數(shù)量的詩人只生活在自己的網(wǎng)站、朋友圈、微博里，圈內的人相互模仿，對于圈外的人的作品不屑一顧，沒有差異，自然就弱化了對獨創(chuàng)的努力?？梢哉f，古詩是長出來的，“五四”初期的新詩是嚷出來的，現(xiàn)在的某些新詩是仿出來的，整體質量堪憂，出大作、出大師的可能性甚微。

第四個，民刊的繁榮

1957年，《星星》詩刊和《詩刊》先后創(chuàng)刊。成都和北京這一南一北的兩家詩刊實際上是作家協(xié)會領導詩歌界的機樞。他們不但刊發(fā)新詩，團結詩人，還負有組織詩歌活動、培育詩歌新人的作用，曾經(jīng)享有相當?shù)臋嗤浴Ｉ蟼€世紀八十年代以后，一些省級作家協(xié)會也推出了詩刊，最早的當屬黑龍江的《詩林》（1982）和新疆的《綠風》（1984），安徽的《詩歌報》（1985）則是中國唯一的詩歌報紙。這些都是所謂的“官刊”。

在中國，刊物要有刊號才能算公開刊物，而刊號是比較難以得到的。相比之下，出版社的書號更容易取得。所以還出現(xiàn)了一種以書的形式發(fā)行的民刊，這種民刊具有半公開發(fā)行的性質，形成對公開刊物（官刊）的一種豐富?！吨袊娙恕罚ㄟ|寧）、《中國詩歌》（武漢）、《大河》（河南）等都是這種民刊。詩歌理論刊物有南方的《詩學》（重慶）和北方的《詩探索》（北京）。近年才創(chuàng)刊的梁平主編、熊焱、李海州副主編的《草堂》（四川）以它的高質、優(yōu)雅名聲鵲起，迅速地贏得了眾多讀者的點贊，是這類民刊里影響較大的。

從八十年代中后期開始，在中國大陸，出現(xiàn)了由詩歌社團、同人和流派詩人以及詩人個人自辦并用于交流的“民間刊物”。民間有詩情。像《他們》（南京，1985）、《非非》（成都，1985）、《大陸》（上海，1985）都是最早誕生的民刊。這些刊物大量存在，并不出售發(fā)行，只是沙龍和社團間的交流物，所以基本不進入詩歌圈外、甚至自己的小圈子外的閱讀者的視野。

在當下的中國，民刊的數(shù)量驚人，如汪洋大海，網(wǎng)刊其實也是屬于民刊的范疇。在中國新詩發(fā)展史上，詩歌民刊從來就是一種推動的力量。民刊的生存方式顯然具有非體制性，它們的廣場詩學顯示了主辦者的獨立尋找。詩人黃禮孩1999年主辦的《詩歌與人》是民刊中比較受人注意的，采用的編輯方式是板塊集納，已經(jīng)出版40多期，比較大型。

在當下浮躁自戀的風氣比較盛行的中國新詩界，民刊的最大特點，也是最為可貴的品質，就是它們對詩歌藝術的忠誠，對世俗功利的超越。從這個角度講，民刊是值得珍惜的比較純凈的詩刊。

民刊的弱點是它的小圈子化，質量參差不齊，但是，這毫不影響中國新詩現(xiàn)在的生態(tài)：官刊、半官刊、網(wǎng)刊、民刊的互生互動。

這四個側面，說明“詩可以群”的重要性。百年新詩史上各種詩歌的“群”，當下詩歌新詩、舊體詩、網(wǎng)絡詩、民間詩的“群”，都是詩歌發(fā)展的正途。多元帶來豐富，競爭帶來發(fā)展，只承認、推崇一種流派或門派，排除一切別的流派或門派，不是現(xiàn)代人的思維方式，也是不可成就的“霸業(yè)”。

詩可以“群”，這也許是中國現(xiàn)代詩歌在下一個百年應當堅持的。

呂進，西南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重慶市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會會長，中國詩歌學會常務理事?，F(xiàn)為重慶市文聯(lián)榮譽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