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露鋒
秦朝始建帝制,皇權正式產生。同時設置丞相,以其作為中央行政體制的首腦,相權應運而生。丞相(或宰相)扮演著帝王最為倚重而又最為忌憚的矛盾角色。
一方面,丞相統(tǒng)領群臣,處理政務,是帝王行使權力必不可少的幫手;另一方面,丞相是國家的“二把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篡位比其他人容易得多,往往被帝王視作最大威脅。
曹操以漢丞相名義征討四方割據(jù)政權而坐大,封魏王,加九錫,一步步吞噬劉漢國祚,其子曹丕順理成章地將江山改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隱忍的司馬懿終于熬成了魏國的“二把手”,其子孫如法炮制,最終取代曹魏政權。
物理學家霍金的“黑洞理論”指出,宇宙物質密度過大,達到一個極植,就會形成黑洞,能吞噬包括光在內的一切物質。同樣,相權過大,也會形成一個黑洞,它不是吞噬皇權,就是吞噬自己。當相權膨脹到一個極值,取他人江山如囊中探物。而當?shù)弁趺黠@感到相權的威脅時,便會早下殺手,輕則罷官去職,重則滿門抄斬,牽連無數(shù)。因此,一些為相者往往如履薄冰,自剪羽翼,以免引起猜忌。
中國古代史就是一部皇權與相權此消彼長的博弈史,但更多的則是皇權對相權的打壓,明朝尤為血腥和慘烈。
朱元璋從社會最底層起事,深知皇位來之不容易,因而對可能威脅皇權的人極為敏感。洪武十三年(1380年),他以宰相胡惟庸逆謀起事、私通外國入罪。事發(fā)的導火索是胡惟庸未將越南來貢之事上奏,而接受貢使瞻覲屬于皇權而非相權的范圍。事實上,后來的史學家一直未找到胡惟庸謀反的證據(jù)。接見貢使可能只是胡在細節(jié)上的忽視,或許他當時并未起謀逆之意。但在朱元璋眼里,胡惟庸是否有謀反之心并不重要,關鍵是他有這個實力。在罪名之下潛藏的是相權在現(xiàn)實體制中的狀況。宰相作為文官之首,有銓選之權,可以將職缺派給自己的親信,實際上可在未經(jīng)皇帝的許可下,組織起整個政府體系。朱元璋無法容忍其統(tǒng)治權被相權架空的可能性,于是他鏟除胡惟庸及當時與他有關的所有人。據(jù)朱元璋自己估計,獲罪者有1.5萬人。此后,肅清“逆黨”的余波持續(xù)14年,其間,又有大小官員近4萬人被誅殺。
除了從肉體上消滅,朱元璋還從制度著手,廢除宰相職位,分權于六部、五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門,皇權得到空前加強。但朱元璋個人精力畢竟有限,無法應對整個帝國龐雜而具體的行政事務,后來他不得不設置內閣制。內閣首輔雖在某種程度上行使了宰相的職權,但其職責主要是做事的,沒有在法理上確立制度化的保障。這反映了朱元璋的心機和對相權猜忌之深:既要有人替他做事,又不給人以實權和名份。作為雄才大略的開國之君,朱元璋可以做到,而對一代不如一代的繼承人來說,就有點勉為其難了。
年幼即位的萬歷皇帝,靠內閣首輔張居正穩(wěn)定朝局,推進改革,增強國力。張首輔的權勢曾經(jīng)一度達到巔峰,是明代唯一生前被授予太傅、太師的文官。張居正最終為萬歷帝所忌,去世后被抄家,迫奪生前所賜璽書、四代誥命,以罪狀示天下。而且張居正也險遭開棺鞭尸,家屬或餓死,或流放。張居正在世時所用一批官員有的削職,有的棄市。
即便皇權再忌憚相權,但終究離不開它,因此不管在哪個朝代,相權都存在,或強,或弱,職位名稱也不盡相同,或曰大司徒,或曰中書令,或曰同平章事,或曰軍機大臣等,不一而足。
中國古代史是專制制度不斷強化的歷史,至明清達到頂峰?;蕶嗯c相權的總體趨勢是皇權加強,相權削弱。在不同朝代和具體的歷史背景下,相權會有所加強,但并非大勢與主流,皇權處于絕對優(yōu)勢地位。盡管如此,專制制度如果沒有終結,皇權與相權之爭斗就不會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