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葉春

（紅河學院 人文學院，云南 蒙自 661199）

摘 要： 哈尼族碧約人每年都有祭龍的習俗，并有神話傳說證明其祭祀的是龍。文章從另外相似的神話傳說故事、祭祀儀式和祭祀的目的、形式三方面辯證，認為哈尼族碧約人的祭龍與龍無關(guān)，他們祭祀的神祇應(yīng)該是寨神。

關(guān)鍵詞： 哈尼族碧約人 祭龍 寨神

一、哈尼族碧約人祭龍簡介

哈尼族與彝族、拉祜族等同源于古代羌族，古代的羌族原來游牧于青藏高原?！昂鸵摹笔乔既瞬柯溥w徙的一部分，就是現(xiàn)在的哈尼族。哈尼族內(nèi)部支系繁多，有多種自稱，其中哈尼、卡多、雅尼、豪尼、碧約、白宏等六個自稱單位人數(shù)較多。哈尼族現(xiàn)在主要分布在中國云南元江和瀾滄江之間，聚居于紅河、江城、墨江及新平、鎮(zhèn)沅等縣，和泰國、緬甸、老撾、越南的北部山區(qū)（稱為阿卡族）。而哈尼族碧約人則分散在云南中部和南部的廣大地區(qū)，主要居住在普洱、墨江、江城、鎮(zhèn)沅、景東、新平和元江。

碧約人每年都舉行祭龍的活動。“栽秧前，每年的三月屬龍日，是哈尼族的主要竜日，要到竜樹前舉行全寨性的公祭，`叫祭竜。碧約族（哈尼族中的一個支系）早先的祭竜和近代哈尼族其他支系一樣，都只信仰一個竜神”[1]?！凹栏o是墨江團山碧約人的重大節(jié)日。團山寨子在其后山坡上建有竜神樹，蓄有茂林修竹護在竜樹周圍，把竜神樹點綴得更加神圣。祭竜活動由竜頭主持，每年祭三次，頭竜是二月初二到二月初四，二竜在頭竜過后的十二天擇屬虎，屬兔兩日進行”[2]24。六月二十三至二十五日舉行三竜。“六月二十三日，全寨要殺一頭牛祭竜神，把祭竜神得牛肉分給各戶……六月二十五日晚，用牛筋骨敲打著簸箕，用干蘆葦或易燃的樹條扎成火把，點燃后從家里往外攆，把災(zāi)難和鬼怪邪魔攆出去”[2]27。可見碧約人祭龍活動很重視，有的地方一年舉行一次，有的地方一年舉行幾次。

他們所祭的龍是指祭祀村子邊一片樹林中的一棵樹，這棵樹叫龍樹，或竜樹，這片樹林叫龍林或竜林。但是，絕大部分學者都認為祭龍或祭竜是受到漢族文化影響的漢語翻譯，不是真正的祭龍。如“哈尼族的‘昂瑪突這一儀式過程與眾所周知的龍神信仰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在有關(guān)‘昂瑪突的神話傳說中也自始至終都沒有‘龍的形象出現(xiàn)”[3]。否認祭龍的認識是普遍的。這些學者認為所謂的祭龍或祭竜，實際上是哈尼族普遍的“昂瑪突”活動。

哈尼族每年農(nóng)歷十月或農(nóng)歷二月或三月?lián)駥倥Ｈ?、屬龍日或?qū)倩⑷找源逭癁閱挝慌e行“昂瑪突”活動，有的哈尼族地方稱“普瑪突”、“昂瑪拖”或“布瑪吐”等?！巴弧?、“吐”或“拖”讀音相似，哈尼族語是獻、祭的意思；“哈尼語‘昂是精神，‘瑪為母、大的意思，‘昂瑪合意為村寨精神之母——靈魂即寨神”[4]，“昂瑪突”即祭寨神。“普”、“布”讀音相似，為寨，“瑪”為人之意，“普瑪突”即祭大寨，意譯為祭大寨的神靈或祭大寨的守護神。這些稱呼雖有些微差異，實則都是指祭寨神。哈尼族村寨有神林，神林里有神樹。舉行昂瑪突的時候，主要是在神林里祭拜神樹。

二、碧約人《祭龍的來由（哈尼族）》介紹

可是，羅開明講述，郭東屏搜集整理的《祭龍的由來（哈尼族）》這篇文章卻把碧約人祭龍說是祭龍神，并且有龍神的傳說為證。

栽秧前，每年的三月屬龍日是哈尼族的主要竜日，要到竜樹前舉行全寨性的公祭，`叫祭竜。碧約族（哈尼族中的一個支系）早先的祭竜也和近代哈尼族其他支系一樣，都只信仰一個竜神。竜日的頭天，由竜頭通知全寨各戶備足第二天吃用的水。祭竜當天清早，由幾名未婚男青年淘洗水井。祭竜樹時，人們到井邊獻飯、禱告；寨子進出路口要插上篾子編的小竹排，稱為竜排，表示時值本寨竜日，外寨人不得進入寨內(nèi)踩竜；同時表示避免寨龍出寨，防止外龍入寨干擾，與寨龍爭斗，給人帶來災(zāi)難。祖先認為對龍不能得罪，定下了祭龍的規(guī)矩。

為什么要祭龍呢？這有個傳說：

傳說古時候，有七十七戶碧約人的寨子里，有三姐妹在龍?zhí)煨菹⑷盏礁莺永飺瓢⑦洌莅拖x），撿到了從上游流來的一個多依果，新鮮又好看，斷定多依樹長在不遠的山上。她們順著河流找到山上，果然有一棵果樹，結(jié)滿了金黃微紅的果子。可是樹很高爬不上去，這時看到樹上有個標致的小伙子在摘果子。于是三姐妹要求小伙子摘些果子下來。小伙子要求她們閉上眼睛，大姐留了個心眼，指縫里看見小伙子夠不到的樹枝，就伸出尾巴打。大姐看了很吃驚，不讓兩個妹妹吃果子，三妹不聽話，吃了半個果子咽下去了，剩下的被大姐打落在地。大姐說：“樹上的阿哥不是人，他有尾巴，這果實是尾巴打下來，不能吃?！比忝迷倏礃渖闲』镒硬灰娏?，于是趕緊回家了。半夜，外面狗叫聲一陣一陣的，大姐二姐依次出去都沒看到什么。后來三妹出去好長時間才回來，對阿媽說：“是摘多依果給我吃的阿哥來接我了，阿媽，我要跟他走了?！奔依锶硕紕瘢矝]有勸住。三妹說：“阿哥我倆已經(jīng)說定了，我這就跟他走啦，等滿一輪十三，我再回來?！卑寗裰共涣?，就對三妹說：“你帶上灶灰、粗糠，連路灑著去，日后阿媽也好來看你。”天亮阿媽順著灶灰、粗糠，一直攆到山腳水井邊。阿媽見灰糠再沒去處，心里一驚想到：“三妹定和龍宮的人相好，到龍宮去了?！敝缓脨瀽灢粯返剞D(zhuǎn)身回家。

第二年春天栽秧的時節(jié)，三妹背著娃娃笑嘻嘻地和母親相見。阿媽要看看娃娃長得怎么樣，三妹說：“他才睡覺，不要吵醒他?！奔依餂]水，提起竹筒要去打水，阿媽說：“外面太熱，把娃娃放在木盆里吧！”三妹把孩子放進木盆里，蓋好被子后吩咐她媽不要動孩子，他哭起來可不得了。阿媽答應(yīng)后三妹就去打水了。三妹走遠后，阿媽急忙到木盆便掀開被子一看：“好大一條鯉魚！”心想我正愁三妹沒有被來粑粑送四鄰，失了規(guī)矩，誰料背著大魚回來了，于是就把魚做成了稀飯送給全寨的人家嘗嘗。三妹回家后，發(fā)現(xiàn)娃娃不見了，聽阿媽說做成了稀飯送給全寨的人吃了。三妹挨家盤問，人們都說吃了魚稀飯，只有孤兒兄妹兩人沒吃，因為沒在家。三妹告訴大家：“我阿媽闖大禍了，把龍子當大魚煮了稀飯，大家都吃了，龍王將要怪罪，人畜將要遭殃?！比谜f完，就無影無蹤。頃刻，滿天烏云，電閃雷鳴，暴雨傾盆，洪水漫山，陸地變成了汪洋大海，只有沒吃大魚稀飯的兄妹二人幸存下來，傳下人種。從此，祖先傳下龍是不能得罪的，并傳下了祭龍的習俗[1]。

《祭龍的由來（哈尼族）》這篇文章從祭龍的儀式和祭龍的傳說兩個方面介紹了哈尼族碧約人祭龍的由來。也就是說，哈尼族碧約人的祭龍祭祀的是龍神。

三、碧約人祭龍由來辨證

碧約人的祭龍儀式和栩栩如生的祭龍傳說相互應(yīng)證，說明了哈尼族碧約人祭龍，祭祀的是龍神。很多研究哈尼族的學者認為，一些哈尼族的祭竜或祭龍，既沒有祭龍神的儀式，又沒有龍的形象出現(xiàn)，稱為祭龍或祭竜，僅僅是受漢文化影響的翻譯所致。這么說，碧約人的祭龍是不是一個特例？是不是學者們沒有注意到？要分析究竟是不是這樣，還要多方面探討。

這篇《祭龍的由來（哈尼族）》認為有關(guān)哈尼族碧約人祭龍與龍有關(guān)可以從儀式和龍神的傳說證明。從儀式來說，這篇文中提到的祭龍與龍有關(guān)的方面：（一）祭竜時，淘洗水井、井邊吃飯、祈禱。“竜日的頭天，由竜頭通知全寨各戶備足第二天吃用的水。祭竜當天清早，由幾名未婚男青年淘洗水井。祭竜樹時，人們到井邊獻飯、禱告”。選擇未婚男青年淘洗水井，以示潔凈之意。從其他神話傳說可知，井是龍出入的地方，甚至是龍居住的地方，所以要恭敬待之，要淘洗；祭竜樹時，在井邊獻飯、祈禱，這是祭拜竜神的意思。這與其他哈尼族舉行“昂瑪突”祭祀寨神樹時，在寨神樹下神林下獻飯、祈禱相似。（二）祭竜時，寨子進出口要插龍排?！罢舆M出路口要插上篾子編的小竹排，稱為竜排，表示時值本寨竜日，外寨人不得進入寨內(nèi)踩竜；同時表示避免寨龍出寨，防止外龍入寨干擾，與寨龍爭斗，給人帶來災(zāi)難”。按照傳說，應(yīng)該是不要龍禍害村寨了。在寨子進出口插龍排，是讓寨龍待在自己的寨子，同時不能讓外寨的人踩龍，激怒龍禍害村寨；更不能讓外寨的龍與之爭斗，帶來災(zāi)難。這些看似很有道理。

從要祭的龍的形象而言，這個龍的形象特點：（一）變化多端且計謀高超。這個傳說中的龍為了引誘年輕女子，變成了標致的小伙子，在多依樹上摘多依果。只是多依果夠不著，于是叫三姐妹閉上眼。大姐在指縫中看到那小伙，伸出大蛇的尾巴掃落遠處枝丫上的多依果?？梢姶她埬茏兂蓸酥碌男』镒?，也能還原尾巴。晚上這條龍要與三姑娘約會的時候，外面狗吠不止，大姐和二姐都出門去瞧，結(jié)果什么也沒看到。三妹出去，才見到那個多依樹上的小伙子?？梢姡她埦哂须[身功能。不管是變成小伙子、伸出尾巴，還是隱身，都表明此龍變化多端。此龍也計謀高超，首先為了引誘三姐妹，摘了多依果和鮮葉放在流淌的河水里，三姐妹正在河里撈螺絲，發(fā)現(xiàn)多依果和葉子，且是新鮮的，就知道附近有多依樹。三姐妹想吃多依果，順著河流向上找，果然發(fā)現(xiàn)了多依樹。為了打高枝上的多依果，他又叫三姐妹閉上眼睛，才伸出尾巴打多依果。為了讓一個女子愛上自己，他對掉下來的多依果施了法術(shù)，三妹吃了半個多依果之后，就愛上了他。尤其是，晚上它用了特有效的說法讓三妹鐵心和它走：“三妹起床穿戴好衣帽，出門去了，很長時間才回來，對阿媽說：‘是摘多依果給我吃的阿哥來接我來了，阿媽，我要跟他走啦。”放多依樹葉在河里，叫三姐妹閉上眼睛才伸出尾巴打果子，對掉下來的果子施了法術(shù)，晚上和三妹約會成功，都體現(xiàn)了此龍的計謀多樣。（二）多情而殘暴。這條龍為了獲得女子的青睞，變成一個標致的小伙子；為了給三姐妹打果子，要求她們閉上眼，免得她們看到自己令人懼怕的尾巴；當大姐發(fā)現(xiàn)這個小伙子不是人時，告誡三妹說：“不要吃這果子，樹上的阿哥不是人，我見他長一條尾巴，這果子就是他用尾巴打下來的，不信你留神仔細看?！比⒚弥匦绿ь^再看時，樹上的小伙子不見了。此龍可能是害羞或害怕三妹對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特別是晚上和三妹約會的時候，通過隱身術(shù)等了那么長時間，其耐心謹慎宛然；三妹出去很長時間才回家，表明此龍對三妹說了很多深情而纏綿的話語，以致三妹回來后，堅定地要跟它走：“（三妹）對阿媽說：‘是摘多依果給我吃的阿哥來接我來了，阿媽，我要跟他走啦。阿媽一轉(zhuǎn)轆爬起來，拉住三妹說：‘阿妹呀！人生面不熟，你曉得這個阿哥是什么人，不能跟他去。三妹說：‘阿哥我倆已說定了，我這就跟他走啦，等滿一輪十三，我再回來望阿媽?！弊兂蓸酥滦』镒樱腥忝瞄]眼睛、從多依樹上消失、夜里等待時的隱身及讓三妹堅定地和自己走，都體現(xiàn)了此龍的多情?？墒谴她堄质悄敲礆埍?。當三妹抱著龍子回家，母親無意中把木盆里的鯉魚煮了稀飯送給寨子里的鄉(xiāng)親們吃了之后，“三妹便告訴大家：‘我阿媽闖了大禍，把龍子當大魚煮了稀飯，讓大家吃了，龍王將要怪罪，人畜將要遭殃。三妹說完，就無影無蹤了。頃刻，滿天烏云，電閃雷鳴，暴雨傾盆，洪水漫山，陸地變成了汪洋大海，人都快淹死完了。只有那沒有吃大魚稀飯的兄妹二人幸存下來，便把人種傳了下來”。龍子在木盆里呈現(xiàn)出鯉魚的樣子時，阿媽很驚喜，無意中殺了，并煮成了稀飯，送給全寨的人吃了，結(jié)果所有吃過稀飯的人全部被洪水淹死了，只有未吃稀飯的兄妹幸存，并傳下了人種。可見此龍性情乖戾殘暴?？傊?，此龍變化多端、計謀高超，多情而殘暴。

這篇文章雖然從儀式和傳說故事兩方面講了祭龍與龍有關(guān)，但是通過研究發(fā)現(xiàn)了諸多問題。

其一，從另外相似的傳說故事來看，碧約人傳說中的龍與祭龍的由來無關(guān)。碧約人的傳說《阿奇阿薩》[5]和《祭龍的傳說（哈尼族）》中的傳說情節(jié)基本是一樣的：看到水中新鮮的多依樹果和葉，然后找到多依樹，多依樹上有標致小伙子給她們打多依果，偷看到龍尾打果，一個姑娘吃了多依果，夜里三個姑娘只有吃了多依果的姑娘看到了那個摘多依果的小伙，姑娘和小伙一起走了，然后母親順著灶灰和米糠印子知道女兒嫁給了龍子，后來姑娘帶著兒子回家，母親把木盆里的鯉魚煮稀飯送給了全寨人吃了，只有孤兒兄妹倆沒吃，后來龍子發(fā)大洪水，只有孤兒兄妹逃生了，傳下了人類的后人。這些核心情節(jié)是一樣的，兩個故事也有不同點：（一）出場的人物與她們做的事情不一樣?！都例埖挠蓙怼分惺侨忝迷诟莺永飺瓢⑦洌莅拖x）；《阿奇阿薩》中是母親和三個女兒挖地。前者是大姐看到小伙子的龍尾。后者是母親看到了龍尾。（二）殺龍子的意圖有別。《祭龍的由來（哈尼族）》中母親不清楚木盆里的鯉魚是龍子，殺鯉魚煮稀飯給寨子里人吃是對寨子里人的客氣；《阿奇阿薩》中母親殺龍子是有意的，送給寨子里人家吃魚稀飯是為了讓大家都承擔罪過。（三）和變成小伙子的龍談戀愛成婚的姑娘的秩序和名字有別，沒吃魚稀飯的孤兒兄妹稱呼也不同?！都例埖挠蓙恚ü嶙澹分惺侨媚锖瓦@條龍談戀愛成婚，沒有具體的名字；沒吃魚煮稀飯的兄妹沒有名字?！栋⑵姘⑺_》中是二姑娘，名字叫米古；沒吃魚煮稀飯的孤兒名字叫阿奇阿薩。另外，《阿奇阿薩》比《祭龍的由來（哈尼族）》中的傳說多出了一些情節(jié)：母親乘著青蛙到龍宮里，到龍宮后與龍王交談要兒女回家，米古在阿奇阿薩家詢問、吃飯，并告訴阿奇阿薩逃避洪水的方法、兄妹得救后又被天公地母安排結(jié)婚傳人、天公義莫地母薩莫告訴兄妹說龍王和龍嫂被他們懲罰等。（四）這兩篇傳說的題旨不一樣：《祭龍的由來（哈尼族）》表明龍是不能得罪的，即使是無意的，也會遭殃，這就需要每年祭龍?！栋⑵姘⑺_》的題旨是人有意得罪龍，認為人和龍不能結(jié)婚生子，這是錯誤的，結(jié)果導致遭難。龍王龍嫂因此受到了懲罰，人應(yīng)該和萬物為親，并沒有說與祭龍有什么關(guān)系。正如文中天公天母所言：“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辈⑶覒土P了讓人類遭殃的龍王和龍嫂。像這樣殘暴的龍怎么可能要祭祀呢？

其二，從祭祀儀式來看，碧約人祭龍也與龍無關(guān)。羅開明講述的《祭龍的由來（哈尼族）》中與龍有關(guān)的儀式有：（1）祭竜時，洗水井、在井邊獻飯、祈禱。（2）祭竜時，寨子進出口要插龍排。這兩項儀式表面上似乎與祭龍神有關(guān)，實際上這種行為與其他哈尼族舉行的“昂瑪突”祭祀活動中的一些儀式差不多。如元陽箐口民俗村舉辦的“昂瑪突”：“節(jié)日期間，寨子共同湊錢購買犧牲，在咪古的主持下立寨門、祭祀井神、石虎與寨神?！盵6]綠春縣哈尼族的“昂瑪突”“要祭水神清洗水井，填補路基，村里不分男女主動參加義務(wù)勞動，在房頂祭獻天神莫米等”[7]。從元陽縣箐口和綠春縣的哈尼族舉辦的“昂瑪突”活動中都有祭祀井神或水神的儀式，有的也要清洗水井?！都例埖挠蓙恚ü嶙澹分姓f的清洗水井和獻飯、祈禱是一樣的，只是其中所言“祭龍樹時，人們到井邊獻飯、祈禱”并不是指祭祀龍樹時，不向龍樹獻飯、祈禱。只能說是祭祀龍樹的節(jié)日中，有一項是祭祀水神，在井邊獻飯、祈禱。至于在寨子進出口要插上龍排，這也是“昂瑪突”活動中普遍的禁忌行為的表示?！凹栏o時外人只準進寨不準出寨，非出寨不可的要買雞祭竜后才得出竜巴門。寨人也要嚴格遵守規(guī)矩，不準到外寨去，除看牛人外都要在家休息，不準下地生產(chǎn)，不修理家具、房舍等。據(jù)說違犯了祭竜規(guī)矩，祭竜不靈，影響全寨人的利益，受到眾人的反對”[2]25。筆者認為龍排，或稱竜笆，是寨神的象征。如墨江團山碧約人祭竜樹時，在竜樹上掛著竜笆（按：見趙德文該書第25頁照片）；過大年的六月二十三至二十五日，殺一頭牛祭竜之后，“六月二十五日晚，用牛筋骨敲打著簸箕，用干蘆葦或易燃的樹條扎成火把，點燃后從家里往外攆，把災(zāi)難和鬼怪邪魔攆出去”[2]27。從趙德文該書第27頁的照片可知，一些團山碧約人扎的火把上都綁有用干蘆葦或樹枝扎成竜笆的樣子，這應(yīng)該代指竜神，或寨神附著，燒著后才具有驅(qū)鬼怪邪魔的法力。在寨子進出口插竜笆，也是提醒寨內(nèi)外人們，本寨在舉行祭竜儀式，本寨人不準出去，外寨人進來后只能等祭竜儀式結(jié)束后才能出去；見竜笆如見寨神之意。同時，竜笆是辟邪物，因為它們附著竜神或寨神的法力，正如旗幟一樣的作用。祭竜日在寨子進出口插竜笆與龍無關(guān)：“表示時值本寨竜日，外寨人不得進入寨內(nèi)踩竜；同時表示避免寨龍出寨，防止外龍入寨干擾，與寨龍爭斗，給人帶來災(zāi)難。”這些說法只是臆測而已。

其三，從祭祀的目的、形式來看，祭祀的神祇應(yīng)該是寨神。

哈尼族祭寨神的目的是保佑人們安康、莊稼豐收和禽畜興旺。《祭龍的由來（哈尼族）》中認為碧約人“祖先認為對龍不能得罪，興下了祭龍的規(guī)矩”，這種理由欠妥。況且從分析文中傳說中的龍可知，此龍神通廣大，變化多端又謀略超人；雖然多情，那是因為此龍對人間女子情有獨鐘，可是太殘暴。《阿奇阿薩》中連天公天母都因為他“惡有惡報”被撤職查辦。哪有顯示出保佑村寨福祉的神性呢？

有學者調(diào)查墨江團山碧約人舉行祭竜儀式的目的很明確：

祭竜時各戶出錢買雞、豬到竜神樹下殺，由竜頭主祭，眾人在旁邊聽、叩頭。祭詞內(nèi)容主要是祈求竜神保佑好全寨人不得傳染病，不遭旱災(zāi)、水災(zāi)和火災(zāi)，莊稼長得好，牲畜發(fā)展，不死人等。祭竜的豬肉要煮一些獻竜神，凡參加的人要湊一些米，共同在竜神前吃一頓飯，剩余的肉各戶平均分配到家，每個人都要吃著一點兒才會得到竜神的蔭護[2]24。

由此可見，團山碧約人祭龍的目的和其他哈尼族祭寨神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祈求竜神保佑人安康、莊稼豐收和牲畜興旺，只是墨江團山碧約人祭竜一年分三次舉行。

哈尼族舉行的“昂瑪突”在村寨邊的一片特定的叢林里舉行，這片叢林叫神林；叢林中的一棵特定的樹叫寨神樹。碧約人的村寨也是一樣，有一片神林叫龍林或竜林；有一棵神樹叫龍樹或竜樹。只是稱呼不同罷了，形式上都是一樣的。

綜上所述，不論是從碧約人有關(guān)龍的傳說、祭竜或祭龍儀式和祭竜或祭龍的目的、形式來看，哈尼族碧約人的祭竜或祭龍都與龍無關(guān)，而和其他哈尼族“昂瑪突”相似，都是祭祀寨神。

參考文獻：

[1]羅開明，講述.郭東屏，搜集整理.祭龍的來歷（哈尼族）[J].華夏地理，1981（4）.

[2]趙德文.文化適應(yīng)與社會變遷——墨江哈尼族碧約支系文化實證[M].昆明：云南美術(shù)出版社，2013.

[3]馬翀煒、劉金成.祭龍：哈尼族“昂瑪突”文化圖式的跨界轉(zhuǎn)喻[J].西南邊疆民族研究，2005（1）.

[4]李克忠.寨神——哈尼族文化實證研究[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2.

[5]畢登程.阿奇阿薩——哈尼族碧約人神話[J].回歸（墨江縣語文聯(lián)主辦，內(nèi)部資料），2004（3）.

[6]盧鵬.哈尼山寨“昂瑪突”節(jié)祭祀活動調(diào)查[J].尋根，2008（3）.

[7]莫獨.綠春哈尼族的三大節(jié)日[J].民族工作，1995（9）.

本論文是作者主持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guī)劃基金項目“哈尼族原始宗教信仰對民間文學影響研究”（項目編號：15XJA751002）部分研究成果；云南國際哈尼/阿卡社會歷史與文化發(fā)展研究基地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