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斐

（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1）

民族性與時代性的統(tǒng)一
——話語建構視閾下中國共產黨的話語邏輯

□黃 斐

（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1）

話語是一種與社會、道德、秩序相交織的隱蔽又普遍存在的權力關系，話語權即掌控話語的基本規(guī)則和語言規(guī)范，從而擁有制定規(guī)則的權力，控制觀念、思想、文化等，話語的建構實質上是為了掌握話語權，形成自身賴以支撐的話語體系，實現(xiàn)文化自信與文化自覺。從話語建構的視閾出發(fā)，中國共產黨的話語邏輯突出展現(xiàn)了兩個維度：民族性與時代性。其中對外話語邏輯突出了民族性維度，經(jīng)歷了依賴—探索—自主—自覺的過程，從俄式馬克思主義話語的接受者轉變?yōu)橹袊厣R克思主義話語的積極開拓者；對內話語邏輯突出了時代性維度，經(jīng)歷了革命—建設—改革—深化改革的過程，體現(xiàn)了理論創(chuàng)新和實踐發(fā)展的良性互動。

中國共產黨；話語；建構；民族性；時代性

中國共產黨逾今已走過96年歷程，期間實現(xiàn)了理論體系的兩大歷史性飛躍，產生了毛澤東思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習近平總書記在2013年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上提出“全面深化改革”的戰(zhàn)略決策，并在2015年提出發(fā)展 “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標志黨在理論創(chuàng)新之路上又向前跨越了一步。中國共產黨在對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的詮釋中建構了自身的獨特話語，理論體系發(fā)展史同時也是一部話語體系的建構史。理論是話語的媒介，話語能力通過理論傳播來彰顯。在黨的歷史中，如何處理好信仰與實踐的關系一直是核心問題之一，即如何將源于歐洲的馬克思主義與中國革命與建設實際相結合，在信仰與實踐的博弈中掌握“中國話語”的主動權，尋求“中國道路”的發(fā)展路徑，話語體系的建構因而成為黨的重要任務。

1 話語及后殖民語境下的話語霸權

話語一詞源自拉丁語“diseusrus”，最初具有“到處跑動”的意蘊，發(fā)展為英語“discourse”后，有“言談、言說”的意思。對話語的研究最早起源于語言學領域，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開創(chuàng)了結構主義語言學研究，巴赫金（Бахтинг，Михаил МихаЙлович）則使話語成為與思想信仰、價值觀和意識形態(tài)相交織的術語。20世紀60年代，西方哲學領域出現(xiàn)了“語言學轉向”，結構主義、后結構主義、分析哲學、現(xiàn)象學、解釋學、西方馬克思主義、后現(xiàn)代主義、后馬克思主義等都十分關注語言問題，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伽達默爾 （Hans-Georg Gadamer）、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德里達 （Jacques Derrida）、利奧塔（Jean-Francois Lyotard）、羅蒂（Richard Rorty）、拉克勞（Ernesto Laclau）和墨菲（Chantal Mouffe）、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等都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探討。此后“話語”研究大大超出了語言學的范疇，在不同領域不同學科中都出現(xiàn)了，因此，“話語”的含義在不同領域內有眾多說法，至今沒有形成統(tǒng)一共識。其中對于話語的分析最為系統(tǒng)、影響最大的?？拢∕ichel Foucault）創(chuàng)立了“話語分析”范式，將話語與權力相結合，運用“知識譜系學”和“權力分析法”對處于邊緣的話語進行權力分析，將權力建立在支配技術的微型權力的分析上，以一種局部的微小話語分析反抗科學整體性的、知識等級性的知識［1］。

本文所使用的話語，借鑒?？碌脑捳Z權力概念，認為話語是一種與社會、道德、秩序相交織的隱蔽又普遍存在的權力關系，人們的思想和生活都與話語緊密相連。話語權即掌控話語的基本規(guī)則和語言規(guī)范，從而擁有制定規(guī)則的權力，控制觀念、思想、文化等。掌握話語權才有可能居于中心文化地位，反抗話語霸權，成為主流話語主體。

在話語研究中，對話語霸權的研究占有重要地位，而后殖民語境下的話語霸權又是話語權研究中的主流。后殖民主義是二戰(zhàn)后流行起來的一種哲學思潮。戰(zhàn)后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紛紛擺脫帝國主義的殖民，取得民族獨立，但在文化上依然依賴原宗主國，處于話語邊緣地位。后殖民主義主要指在殖民時期之后，原宗主國對原殖民地從文化、語言、知識等方面進行干涉和滲透。因此后殖民主義研究主要側重于分析殖民話語與被殖民話語之間的文化話語權力關系，延伸開來還包括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之間的話語霸權現(xiàn)象以及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帝國主義研究，旨在解構建構在不平等話語上的權力——知識體系。

一般認為，后殖民主義話語研究的先驅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代表人物葛蘭西（Antonio Gramsci）。葛蘭西提出了“文化領導權”理論，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產階級通過文化生活實現(xiàn)對人的思想形式的控制。資產階級不是通過強制性的國家機器，比如軍隊、警察、法院等，而是通過宣揚主導價值觀念，使人們形成世界觀、價值觀、方法論上的統(tǒng)一，實現(xiàn)文化上的認同，從而使資產階級的統(tǒng)治具備合法性［2］。?？碌摹皺嗔υ捳Z”則使“話語權”理論系統(tǒng)化，成為話語霸權研究的重要范式。美國后殖民主義學者薩義德（Edward Said）將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與福柯的“權力話語”相結合，創(chuàng)立了“東方學”，揭示了語言如何通過社會機構和知識生產發(fā)揮其政治力量?！皷|方學”，又稱 “東方主義”，是一種思維方式和權力話語方式，即西方通過做出與東方有關的描述，對東方作出權威裁斷，進行描述、教授、殖民、統(tǒng)治，成為西方用以控制、重建和君臨東方的一種方式。“東方主義”對東方的表述，使東方喪失了自我意識，自然也不會實現(xiàn)文化身份的認證，從而完全成為“他者”身份［3］。在《文化與帝國主義》一書中，薩義德擴充了《東方學》的觀點，從文化的角度分析了當今帝國主義對第三世界進行的意識形態(tài)和文化殖民［4］。同樣從后殖民主義的角度對資本主義國家的話語霸權進行分析的還有湯林森（John Tomlinson）和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湯林森在《文化帝國主義》一書中對后殖民主義語境下的話語進行了多層次分析［5］。詹明信用馬克思主義的批判分析方法深入分析了全球化時代資本主義的文化霸權，試圖在第一世界（中心文化）和第三世界（邊緣文化）的二元對立關系中，找到第三世界把握自身文化語境和話語權的出路，為理解后資本主義時代的文化邏輯提供了重要的分析范式［6］。

2 話語的建構

“建構”一詞在哲學層面上表示一種價值論上的轉向，即世界從一個與人無涉的自在世界轉變?yōu)槿藙?chuàng)造的世界。蘇格拉底（Socrates）與柏拉圖（Plato）被認為是最早的建構主義者。維柯（Giovanni Battista Vico）與康德（Immanuel Kant）被奉為近代建構主義的先驅。胡塞爾（Husserl）的“構成性概念”、海德格爾與伽達默爾的現(xiàn)代解釋學、薩特（Jean-Paul Sartre）“存在主義”等思想都體現(xiàn)了建構痕跡。瑞士心理學家和哲學家皮亞杰（Jean Piaget）創(chuàng)立“發(fā)生認識論”原理，被認為是當代建構主義的創(chuàng)立者。維果茨基（Lev Vygotsky）、曼海姆（Karl Mannheim）、默頓（R.K.Robert King Merton）、維特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庫恩（Thomas Sammual Kuhn）等均為當代社會建構主義的代表人物。此外，?？碌睦碚撘搀w現(xiàn)了建構思想，他認為身體、性別都是話語的產物，是被人為建構的，被一系列社會的、權力的、宗教的、習俗的因素所規(guī)范和限制。在?？碌睦碚撝?，話語不再是封閉的結構，而是與復雜變化的現(xiàn)實環(huán)境、社會和歷史等諸多因素勾連的符號系統(tǒng)，具有多重功能。話語與權力交織在一起，使人受到規(guī)訓［7］。

從某種程度上說，馬克思（Karl Marx）也是建構論的支持者。馬克思強調“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xiàn)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8］?！安皇翘幵谀撤N虛幻的離群索居和固定不變狀態(tài)中的人，而是處在現(xiàn)實的、可以通過經(jīng)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fā)展過程中的人”［9］。他從社會實踐和社會關系出發(fā)來考察人的存在和人的本質，把人置于真實的客觀境遇中，通過人與人的相互交往，人與社會的互動來實現(xiàn)人的發(fā)展。在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中，意識形態(tài)與經(jīng)濟基礎、上層建筑之間存在著“結構功能”關系。葛蘭西、詹明信、拉克勞和墨菲等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和后馬克思主義者的話語霸權思想本質上仍在馬克思的分析框架內。

從建構主義的視角看，話語本身就是建構的產物，是主體與客體即人與社會互動的結果。處于強勢地位的主體可以通過掌握主流話語場以實現(xiàn)話語殖民，并使位居邊緣話語場的一方逐步喪失自主性，最終實現(xiàn)價值認同。對話語進行有意識的建構，將觀念、價值、文化等融合進符碼系統(tǒng)中，形成同一語言規(guī)則體系和話語框架，對于掌握支配性話語從而在國家與社會的“霍布斯叢林”中站在話語高地而言，有不可忽視的作用。對民族和國家而言，話語的建構實質上是為了掌握話語權，形成自身賴以支撐的話語體系，在所處的權力體系內尋得一席之地，反對話語霸權，在思想交鋒中占據(jù)主動地位，在此基礎上實現(xiàn)文化自信與文化自覺。

話語的建構體現(xiàn)出兩大特性。其一，由于話語本身受到內外部因素影響較大且具有易變性，在多元性與異質性并存的話語場內建立一套穩(wěn)定的敘事體系絕非易事，因此話語的建構需要在內部協(xié)調與外部協(xié)調中保持均衡，在內在張力與外在張力之間不斷進行自我調節(jié)與重新組合，必要時進行重構與重釋，以實現(xiàn)有效的話語規(guī)范。其二，話語建構的復雜性同時也表現(xiàn)為多向度多維度的發(fā)展特性，面對不同的主體與境遇表現(xiàn)出不同立場，在不同環(huán)境中不斷發(fā)展變化，在遇到失衡與混亂狀態(tài)時保證穩(wěn)定的內在發(fā)展邏輯，尤其是當處于邊緣文化地位時，能在與中心文化的交鋒中保證自身獨立性。如此，使本民族形成同一觀念模式和同一價值傾向的話語體系，在國際國內話語場域內實現(xiàn)文化認同與身份認同。

3 民族性與時代性的統(tǒng)一：中國共產黨的話語邏輯

中國共產黨在90多年的歷史中不斷致力于建構自身話語體系，掌握話語權以爭取中國革命的勝利和實現(xiàn)社會主義建設的成功。雖然中國未曾經(jīng)歷完全意義的殖民階段，但在革命與建設的過程中，時常面臨他者的話語霸權，需要不斷進行話語博弈，避免成為后殖民主義語境下的邊緣話語主體。這期間，中國共產黨的話語體系實現(xiàn)了兩次歷史性飛躍，產生了兩大歷史性成果，即毛澤東思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1938年毛澤東同志在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中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開啟了中國的原創(chuàng)性革命話語。1945年黨的七大將“毛澤東思想”列入黨章，“毛澤東思想”的形成標志著話語建構的第一次歷史性飛躍。第二次飛躍發(fā)生在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改革開放新時期，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逐步形成為代表。2015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建構“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將黨的話語推入新的發(fā)展階段。

從話語建構的復雜性和多維度的發(fā)展特性來看，黨的話語建構邏輯體現(xiàn)了兩個突出維度：民族性維度與時代性維度。對外話語邏輯主要表現(xiàn)為民族性維度，目的為反對俄共和以美國為代表的資本主義國家的話語霸權，實現(xiàn)馬克思主義的民族化。對內話語邏輯主要表現(xiàn)為時代性維度，目的為因應國內環(huán)境變化轉變話語以適應時代發(fā)展。

3.1 民族性維度

從民族性維度來說，黨的話語建構依次經(jīng)歷了依賴、探索、自主、自覺的過程。具體而言，從依賴俄共和共產國際，以俄式話語為主導到反對俄共話語霸權，爭奪中國革命與建設以及國際共產主義運動路線的話語權，從以蘇聯(lián)模式的社會主義為唯一正統(tǒng)的社會主義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話語體系的形成，并在改革開放之后與資本主義國家爭奪社會主義話語權，直至在全球化體系中積極建構“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力圖在全球化體系中形成中國話語一極，從而實現(xiàn)更廣泛的國際影響力。在此過程中，黨的話語經(jīng)歷了從防御性建構到主動建構的變化，從俄式馬克思主義話語的接受者轉變?yōu)橹袊厣R克思主義話語的積極開拓者。

1921 年中國共產黨成立至1935年遵義會議期間“俄式話語”在黨內居于領導地位，黨內話語的主要特征是“以俄為師”，普遍將俄式馬列主義視為唯一正統(tǒng)的馬克思主義，以俄共和共產國際的指示和經(jīng)驗來指導中國革命。從上世紀20年代到30年代前期，黨的思想、組織、革命策略等多以俄共和共產國際為綱。黨之所以在早年高度依賴“俄式話語”離不開俄共對馬克思主義的獨占性話語解釋。十月革命給中國帶來了馬克思主義，然而當時傳入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已被深深打上了列寧主義的烙印。十月革命的勝利使之后成立的各國共產黨紛紛以馬列主義為唯一正統(tǒng)的指導思想。斯大林主義的形成進一步強化了俄共的話語權威地位，俄共憑借強大的知識傳輸能力和宣傳優(yōu)勢將帶有列寧主義和斯大林主義烙印的馬克思主義熔鑄進中國共產黨人的血液中，造成了黨內早期對俄式馬克思主義的高度依賴。而革命經(jīng)驗的缺乏，使第一個取得社會主義革命勝利的蘇俄自然而然地成為效仿的模板。直到1935年遵義會議毛澤東同志取得黨的實際領導權，黨的原創(chuàng)性革命話語才真正走上歷史舞臺，并被用來指導中國革命。

遵義會議以后，黨開始了漫長的話語探索期，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以“毛澤東思想”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逐漸成為黨的話語主流。“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的產生是在革命遭遇挫折的情況下中國共產黨人努力擺脫聯(lián)共（布）和共產國際話語霸權、堅持理論聯(lián)系實際的必然結果。毛澤東同志早年就十分注重聯(lián)系中國具體實際開展革命事業(yè)，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等文中毛澤東同志通過對中國社會各個階級的深入分析，指出中國無產階級的最廣大和最忠實的同盟軍是農民，反擊了黨內的左傾和右傾傾向，對黨內外對農民革命斗爭的責難進行了堅決回擊［10］。1927年大革命失敗以后，毛澤東同志率先開辟了“工農武裝割據(jù)、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相繼發(fā)表了《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么能夠存在》《井岡山的斗爭》等著名文章，對中國農村革命根據(jù)地存在的必然性和根據(jù)地的軍事、組織等問題進行了詳細探討［11］。在1938年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毛澤東同志提出“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偉大力量，就在于它是和各個國家具體的革命實踐相聯(lián)系的。對于中國共產黨說來，就是要學會把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論應用于中國的具體環(huán)境。離開中國特點來談馬克思主義，只是抽象的空洞的馬克思主義?！保?2］明確提出實現(xiàn)“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要任務。1945年黨的七大召開，“毛澤東思想”被寫入黨章。此后，以“毛澤東思想”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逐漸取代“俄式話語”成為黨內的支配性話語，被用于指導黨的革命和建設工作。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從確立到鞏固并非一帆風順，期間因中國革命與建設狀況、中蘇關系的變化以及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發(fā)展經(jīng)歷了起起伏伏。1958年以后中蘇關系惡化，爆發(fā)了公開論戰(zhàn)，圍繞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總路線和社會主義建設等問題進行了激烈爭論，黨積極爭奪在社會主義陣營內部的話語權，在社會主義陣營乃至全世界發(fā)出了自己的聲音。但在那時，蘇聯(lián)模式的社會主義仍然被視作正統(tǒng)的社會主義，盡管蘇共二十大以后中國共產黨開始探索中國自己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但由于對“社會主義”的理解沒有取得實質突破，導致之后中國的社會主義探索遭遇挫折。

毛澤東同志逝世后，經(jīng)過兩年的徘徊期，黨做出了改革開放的偉大決策。以 “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為開端，創(chuàng)造性地突出了“中國主體”意識，以區(qū)別于蘇聯(lián)模式的社會主義。在黨的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開幕詞中，鄧小平同志提出“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同我國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走自己的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就是我們總結長期歷史經(jīng)驗得出的基本結論”［13］，提出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概念，逐步開始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建構。此前，黨主要是在社會主義陣營內部與蘇共爭奪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以及國際共運路線的話語權。改革開放以后，中國進入全球化體系，直面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國家的競爭，西方國家憑借獨占性話語優(yōu)勢建構了“中國形象”。在后俄式話語時代進行話語轉型，不僅旨在區(qū)別于蘇聯(lián)模式的社會主義，也是為了與資本主義國家的話語霸權相抗衡，實現(xiàn)“社會主義的中國化”，建構中國獨特的社會主義話語體系，旨在用“中國特色”武裝“社會主義”，用“社會主義”支撐“中國特色”，在二者的雙重論證中構筑屬于中國人的文化認同和文化自信。由“毛澤東思想”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話語體系的轉變，是黨迫于國內外嚴峻危機作出的歷史性選擇，標志黨的話語自主意識的覺醒。

21世紀以來隨著中國國際化程度的加深，西方諸多思潮紛紛涌入中國，社會思潮紛紜激蕩，馬克思主義在國內面臨嚴峻的認同危機，在國際上遭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話語霸權挑戰(zhàn)。為進一步發(fā)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尋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更強大的話語張力，“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話語應運而生。2015年1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體學習時指出，要根據(jù)時代變化和實踐發(fā)展，不斷深化認識，不斷總結經(jīng)驗，不斷實現(xiàn)理論創(chuàng)新和實踐創(chuàng)新良性互動，在這種統(tǒng)一和互動中發(fā)展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14］。發(fā)展“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是在高度全球化的背景下提出的，表現(xiàn)出黨在21世紀新階段建構中國特色馬克思主義話語體系的高度理論自覺。建構“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一方面突出了21世紀的時代背景，強調新時期新階段新理論的建構，另一方面進一步突出“中國特色”，彰顯了中國意識，弘揚中華傳統(tǒng)文化，力圖實現(xiàn)“民族性”與“全球性”的融合。從“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到“21世紀中國的馬克思主義”，黨從被動接受到主動融合、發(fā)展、創(chuàng)新馬克思主義，使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從二元調和到一元統(tǒng)一，在中國實現(xiàn)了由“客體”向“主體”的轉變，這是建構中國特色馬克思主義話語體系的重大突破。

3.2 時代性維度

從時代性角度而言，黨的話語邏輯依次經(jīng)歷了革命、建設、改革、深化改革的過程。具體而言，從中國共產黨成立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黨的對內話語主要是圍繞“革命”，以“新民主主義革命話語”為代表。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黨積極探索社會主義建設經(jīng)驗，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依據(jù)國內外環(huán)境變化積極調整政策和話語，作出了改革開放的偉大決策。2013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全面深化改革開放，以適應國家新發(fā)展。

新中國建立以前，黨的主要任務是實現(xiàn)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不論是遵義會議前的“俄式話語”還是之后以“毛澤東思想”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體系的建構，均以實現(xiàn)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為目標，其中以“新民主主義革命話語”為代表。1927年大革命失敗以后，毛澤東同志率先在實踐上開創(chuàng)了“工農武裝割據(jù)”，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新道路，并在遵義會議以后逐漸形成了“新民主主義革命話語”。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共產黨人〉發(fā)刊詞》《新民主主義論》《論聯(lián)合政府》等論著中，毛澤東同志詳細闡述了新民主主義革命思想，分析了中國革命的性質、對象、任務、動力、領導階級，提出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兩步走發(fā)展戰(zhàn)略，并制定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綱領?！靶旅裰髦髁x革命話語”融合了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傳統(tǒng)民族文化因素，對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進行了延伸和發(fā)展，實現(xiàn)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原創(chuàng)性革命話語嘗試，建立了黨的革命敘事體系，解決了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進行什么樣的革命、怎樣進行革命這一問題，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建構的重要成果。

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后，黨繼續(xù)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并在1956年完成了對農業(yè)、手工業(yè)和資本主義工商業(yè)的社會主義改造，實現(xiàn)了從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的過渡。社會主義的建設成為新時期的主要任務，毛澤東同志提出要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進行 “第二次結合”，在《論十大關系》《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的矛盾》等文中，毛澤東同志對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進行了積極探索。黨的八大關于政治報告的決議提出，“我們國內的主要矛盾，已經(jīng)是人民對于建立先進的工業(yè)國的要求同落后的農業(yè)國的現(xiàn)實之間的矛盾，已經(jīng)是人民對于經(jīng)濟文化迅速發(fā)展的需要同當前經(jīng)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黨和全國人民的當前的主要任務，就是要集中力量來解決這個矛盾，把我國盡快地從落后的農業(yè)國變?yōu)橄冗M的工業(yè)國”［15］，作出了將黨的工作重點轉向社會主義建設的決定。

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體系的形成過程中，黨一直面臨著將源于歐洲和俄國的理論和經(jīng)驗與中國實際相結合的問題。既要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正統(tǒng)，又要滿足中國實際的需求，在理論和環(huán)境方面都面臨很大差異，而中國的革命和建設又在不斷發(fā)展、變化，因此“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話語必須在實踐中不斷與時俱進。另一方面，“文革”結束后，黨面臨后“文革”時代的話語重建問題，需要打破“兩個凡是”的教條思想，因此“改革”話語應運而生。1978年“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掃清了“兩個凡是”等教條主義思想，為改革開放吹響了前奏。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黨的主要任務從 “以階級斗爭為綱”轉向 “以經(jīng)濟建設為中心”，作出改革開放的偉大決策，確立了“改革”的話語基調?！案母铩痹捳Z不僅指導了中國改革開放的實踐，也給中國的思想領域帶來顛覆性轉變，影響深遠。

改革開放給中國帶來了飛速發(fā)展，也產生了一系列突出矛盾和挑戰(zhàn)，如經(jīng)濟上發(fā)展方式依然粗放，產業(yè)結構不合理，科技創(chuàng)新能力不強，城鄉(xiāng)區(qū)域發(fā)展不協(xié)調，社會貧富差距較大，教育、就業(yè)、醫(yī)療、住房、社會保障和生態(tài)環(huán)境等方面矛盾增多。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解決這些問題， 關鍵在于深化改革”［16］，“改革開放中的矛盾只能用改革開放的辦法來解決”［17］，“改革是由問題倒逼而產生，又在不斷解決問題中得以深化”［18］。在2013年11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上，習近平總書記作出了全面深化改革開放的決策，使中國的改革開放進程步入新的歷史階段，黨的對內話語也因應實踐要求轉變?yōu)椤吧罨母铩?。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是為了解決我國發(fā)展中面臨的矛盾和挑戰(zhàn)，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完善和發(fā)展?！吧罨母镌捳Z”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出的，目的是在理論層面詮釋黨的方針政策，豐富黨的理論資源，使其更具話語張力。當下，中國依然在全面深化改革的道路上前進，實踐發(fā)展永無止境，解放思想永無止境，中國的話語體系建構還需進一步?jīng)_破思想觀念的障礙和利益固化的藩籬，凝聚思想共識和行動智慧，在實踐中實現(xiàn)理論的創(chuàng)新。

4 結語

中國共產黨的話語建構邏輯體現(xiàn)了三大明顯特征：第一，黨的話語體系是在理論與實踐的互動中生成的，在理論創(chuàng)新和實踐創(chuàng)新中得以不斷發(fā)展和完善。理論是對現(xiàn)實過程的描述，是對事實作出的抽象或概括?！豆伯a黨宣言》中提出共產黨人的理論原理，“絕不是以這個或那個世界改革家所發(fā)明或發(fā)現(xiàn)的思想、原則為根據(jù)的”，而是“我們眼前的歷史運動的真實關系的一般表述”［19］。黨的話語體系是在探索中國革命與建設道路、解決中國問題的過程中生成的，是對這個過程的理論表述。離開中國的實踐道路，就不可能深刻理解中國理論，更不能理解以此理論為基礎的話語體系。第二，黨的話語建構經(jīng)歷了從防御性應對到主動性建構的變化。在從話語的被殖民到話語的自覺建構過程中，馬克思主義從舶來思想內化為內在自覺，在中國實現(xiàn)了話語革命，產生了更強大的生命力，也使黨的話語具有更寬廣的全球視野和更深厚的歷史視野。第三，黨在話語建構的過程中重視對中國傳統(tǒng)資源的利用。從毛澤東時代將農民革命經(jīng)驗與農民文化融入馬克思主義，到鄧小平時代對“中國特色”的強調，再到如今從中華文明史角度對中國道路進行自覺的知識論話語建構，中華傳統(tǒng)歷史與文化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

中國共產黨的話語體系是一個持續(xù)發(fā)展的動態(tài)建構過程，在過去的96年歷史中，黨的話語內核和外延不斷深化、擴展，在對時代特點的深刻把握中融合了民族性與世界性、多樣性與統(tǒng)一性，成為具有寬廣視域和強大效應的話語引力場，開拓了馬克思主義新境界，增強了中國人的文化自覺和理論認同?！爱敶袊膫ゴ笊鐣兏铮皇呛唵窝永m(xù)我國歷史文化的母版，不是簡單套用馬克思主義經(jīng)典作家設想的模板，不是其他國家社會主義實踐的再版，也不是國外現(xiàn)代化發(fā)展的翻版，不可能找到現(xiàn)成的教科書?！保?0］中國道路必須依托于中國實際，用“中國話語”詮釋“中國道路”，以“中國道路”完善“中國話語”，建構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的話語體系。

［1］米歇爾·?？?知識考古學［M］.謝強，馬月，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3；米歇爾·?？?規(guī)訓與懲罰［M］.劉北成，楊遠嬰，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9.

［2］安東尼·葛蘭西.獄中札記［M］.田時綱，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3］愛德華·W·薩義德.東方學［M］.王宇根，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7.

［4］愛德華·W·薩義德.文化與帝國主義［M］.李琨，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3.

［5］湯林森.文化帝國主義［M］.馮建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6］詹明信.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M］.張旭東編，陳清橋，嚴鋒，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3.

［7］米歇爾·?？?規(guī)訓與懲罰［M］.劉北成，楊遠嬰，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9.

［8］［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01，525.

［10］［11］毛澤東選集:第 1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3-44，47-84.

［12］毛澤東選集:第 2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534.

［13］鄧小平文選:第 3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3.

［14］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體學習時強調 堅持運用辯證唯物主義世界觀方法論 提高解決我國改革發(fā)展基本問題本領［N］.人民日報，2015-01-25（1）.

［15］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二十四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248.

［16］［17］［18］習近平談治國理政［M］.北京：外文出版社，2014：71-72，69，74.

［1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2 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44-45.

［20］習近平主持召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強調 結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 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N］.人民日報.，2016-05-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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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斐（1990-），女，福建寧德人，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生。

責任編輯 趙繼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