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文浩
(鄭州大學 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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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仲裁中案外第三人權益救濟的路徑
武文浩
(鄭州大學 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我國目前出現(xiàn)大量利用虛假仲裁案件謀取第三人合法權益的現(xiàn)象,究其原因,就是在于目前的法律框架之內(nèi)第三人極難取得救濟,很多看似可行的救濟渠道,仔細分析就會發(fā)現(xiàn)因為立法存在疏漏而無法實現(xiàn),再加上仲裁程序本身的高效便捷的特點,使其淪為惡意仲裁的當事人的牟利工具。因此,應當建立第三人撤銷虛假仲裁裁決之訴的制度,以保護第三人合法權益。
虛假仲裁;第三人;救濟;撤銷
仲裁作為社會救濟的一種,相對于訴訟具有靈活、便捷、高效等優(yōu)勢,對于解決民事糾紛具有重要的作用,然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卻有越來越多的仲裁當事人利用仲裁的自治性、效率性、靈活性、一裁終局等特征來進行虛假仲裁以牟取非法利益。這一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固然與我國目前社會誠信的缺失有一定關聯(lián),但最主要的原因則在于法律漏洞的存在:我國立法并沒有為虛假仲裁的案外人提供有效的救濟途徑。因此,探尋在現(xiàn)行法律框架下對虛假仲裁中案外第三人利益的保護途徑,顯得尤為重要。
實踐當中虛假仲裁的案例不勝枚舉,在此,筆者揀選一則較常見的簡單案例試述:
甲女起訴與乙男離婚,在法院做出不準離婚判決之后,乙男立即與其父丙簽訂房屋買賣契約,將甲乙二人婚姻存續(xù)期間所購房屋一套賣于其父丙。一周后,丙隨即將房屋賣給其親友丁,并與丁訂立仲裁協(xié)議,隨后丁即請求仲裁委員會對其房屋買賣契約做出“房地產(chǎn)買賣契約合法有效”之仲裁裁決。
在本案中,乙男與其父之房屋買賣契約因侵犯甲女之財產(chǎn)共有權,顯然屬于無效行為,其父丙隨即與丁所訂立之房屋買賣協(xié)議明顯出于惡意串通,以侵占該處房產(chǎn)。但訴至法院之后,卻由于仲裁委員會出具的仲裁裁決書具有法律效力,而無法對其房屋買賣協(xié)議進行審理,更不能由此實現(xiàn)甲女索回房屋之訴求。
那么,對于本案,甲女若想取回屬于其合法權益的房屋,其救濟途徑似乎有以下四種,但其可行性卻值得推敲。筆者在此一一分析:
1.申請撤銷仲裁裁決?!吨俨梅ā返?8條規(guī)定了申請撤銷裁決制度,當事人可以在一定情形下向仲裁委員會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撤銷仲裁裁決,但其申請主體明確限定于仲裁當事人,即仲裁案件申請人或被申請人。例如,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在某二審民事裁定書中即明確說明:“有權申請撤銷仲裁裁決的主體只能是仲裁案件的當事人,即仲裁案件的申請人與被申請人。也就是說,依照現(xiàn)行法律的規(guī)定,仲裁裁決的申請人、被申請人以外的案外第三人無權向人民法院申請撤銷他人為當事人的仲裁裁決。本案提起撤銷仲裁裁決的申請人陳某并非某仲裁案件的申請人或被申請人,其不具備撤銷上述仲裁裁決的主體資格?!?見《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5)瓊立一終字第99號民事二審裁定書》)因此,由于其主體不適格,仲裁案外人并不能適用該制度。
2.申請不予執(zhí)行?!吨俨梅ā返?3條規(guī)定了仲裁裁決不予執(zhí)行制度,《民事訴訟法》第273條和第274條也分別規(guī)定了對國內(nèi)和涉外仲裁裁決申請不予執(zhí)行的情形。有觀點認為,適用“不予執(zhí)行”條款的優(yōu)勢在于,虛假仲裁大都是行為人通過參與執(zhí)行分配的方式獲取不法利益,所以一旦行為人請求執(zhí)行仲裁,法院可以依職權對其進行審查,從而通過做出“不予執(zhí)行”的裁定防范于未然[1](P163-164)。但該制度與撤銷制度一樣,同樣面臨主體資格的限制。
一方面,在虛假仲裁中,當事人往往是出于惡意通謀,本就不存在執(zhí)行問題;另一方面,不予執(zhí)行仲裁裁決制度作為一種監(jiān)督方式,對于給付裁決的監(jiān)督具有重要作用,但對于確認和變更等不需要執(zhí)行或者沒有執(zhí)行內(nèi)容的裁決,其作用其實很有限[2](P18-31)。如本文所述案例中,對其仲裁裁決根本不可能適用該制度。有研究者認為,《民事訴訟法》相關條文中有“人民法院認定執(zhí)行該裁決違背社會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執(zhí)行”的表述,即試圖以該款為突破口,使法院可以對仲裁裁決進行實質(zhì)審查,在實踐中法院一般也是如此運作。但是,前文已述,虛假仲裁一般很少進入執(zhí)行程序,而且,即便進入執(zhí)行程序,其違背“社會公共利益”從何而來?將案外人的個人利益擴大解釋為公共利益似乎難以自圓其說。
3.案外人執(zhí)行異議。該制度規(guī)定于《民事訴訟法》第227條,這一制度正是為了維護案外人的合法權益,因此,虛假仲裁的案外人的主體資格適用無虞,且先不論虛假仲裁的執(zhí)行問題,該制度還面臨另一重尷尬:仲裁裁決不屬于該制度的適用對象。根據(jù)該條文的表述,其適用對象為判決、裁定,而且其后并無“等”之類的概括性表達的文字,即意味著其范圍僅僅限定在訴訟之內(nèi),而不包括仲裁,因此,虛假仲裁的案外人也不能適用該制度獲取救濟。
4.第三人撤銷之訴。該制度規(guī)定于《民事訴訟法》第56條。從主體看,虛假仲裁案外人即為仲裁當事人之外的第三人,滿足主體要件之要求。從起訴理由看,也滿足“因不能歸責于本人的事由未參加訴訟,但有證據(jù)證明發(fā)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調(diào)解書的部分或者全部內(nèi)容錯誤,損害其民事權益的”要求。但該條文卻明確規(guī)定了可撤銷的對象為“判決、裁定、調(diào)解書”,即意味著同上文所述執(zhí)行異議一樣,其范圍僅僅限定在訴訟之內(nèi),虛假仲裁的案外人也不能適用該制度獲取救濟。
由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看出,案例中所述情形,在我國目前法律框架下,竟然面臨無可用救濟途徑的尷尬局面。那么,法律規(guī)定有此疏漏,當事人利用虛假仲裁作為侵害第三人的合法權益的工具也就水到渠成,這就使虛假仲裁日益增多,既影響了社會的和諧穩(wěn)定,也嚴重損害了仲裁理應具有的民事糾紛解決功能的有效發(fā)揮。
對于虛假仲裁案件中對第三人權益的保護,其關鍵點就在于對仲裁裁決的撤銷問題,至于如何撤銷,目前研究者主要有兩種觀點:
1.從《仲裁法》角度入手,修改其第58條,直接賦予案外人提出撤銷仲裁裁決的主體資格。在筆者看來,通過對《仲裁法》的修改賦予其撤銷仲裁裁決的主體資格,固然比較方便快捷,卻面臨兩大難題:
(1)損害仲裁的制度優(yōu)勢。仲裁程序本是雙方當事人之間為了解決糾紛所自愿選擇的一種糾紛解決方式,正是為了利用其高效、便捷等優(yōu)勢,盡快解決糾紛,降低影響。如果案外人可以對其提起撤銷申請,那么勢必影響到雙方當事人選擇仲裁想要達到的高效解決糾紛的效果。仲裁是以糾紛雙方自愿選擇,并且有仲裁協(xié)議的存在為前提的,案外人基于實體利益受損而提出撤銷仲裁裁決,那么必然使法院對仲裁的實體性問題進行審查,這難免加深法院對仲裁的干涉,而這一現(xiàn)象大大背離仲裁程序之初衷,早已備受詬病。而且,若賦予當事人此權利,難免又會被正常的仲裁案件一方當事人利用,出現(xiàn)“虛假撤銷”的情形。
(2)權利與程序的層次錯位。案外人對仲裁裁決申請撤銷,其理由是基于實體權益,這一撤銷申請的提起,事實上是案外人初次提起而撤銷申請,本身作為救濟途徑,應當是二次救濟的權利而非初次,因此,面臨權利與程序的層次錯位。而且,該撤銷申請能否再次被救濟?若能,則相當于讓原仲裁的當事人享有三次程序利益;若不能,則案外人缺少對其實體權益的二次救濟機會,削弱其程序利益。
正是基于此,盡管對《仲裁法》的修改似乎顯得方便,但卻無法合理解決問題,而且仲裁程序本身就是追求高效快捷,若其法規(guī)設置過于繁雜,有違背初衷之虞。
2.從《民事訴訟法》角度入手,通過對第56條的修改,賦予案外人提起撤銷仲裁裁決之訴的權利。在筆者看來,《民事訴訟法》已設置了訴訟程序中的第三人撤銷之訴作為案外人權利保護機制,那么不妨擴大該機制的保護范圍,使其不僅局限于訴訟中的案外人,還包括仲裁案件的案外人,這樣既實現(xiàn)了二者的有效銜接,也促進案外人權利保護機制的完善。適當改造第三人撤銷之訴的制度設計,對虛假仲裁案外人進行救濟,相較于改造《仲裁法》中申請撤銷仲裁裁決制度,更為合理可行。具體而言,其理由主要有:
(1) 仲裁也需要司法監(jiān)督。仲裁固然以其自治性作為特色,但因為其仲裁裁決的強制性效力,所以也不能忽視其具有的司法屬性。在正常的仲裁程序中,因為仲裁協(xié)議的存在,仲裁結(jié)果也無涉他人,雙方自愿受此約束,屬于雙方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范疇,所以,法院對仲裁的司法監(jiān)督也就停留于程序以及社會公共利益保護方面。但在虛假仲裁中,因為其直接涉及案外人之實體權益,而該案外人本身卻并沒有受仲裁裁決約束之意思表示,所以仲裁裁決突破了其約束范圍。與程序的結(jié)果有利害關系或者可能因該結(jié)果而蒙受不利影響的人,都有權參加該程序,并得到提出有利于自己的主張和證據(jù)以及反駁對方的機會[3](P11)。因此,在此情形下,其裁決合法性應當受到質(zhì)疑,成為法院獲得對其進行司法監(jiān)督的理由。
(2)案外人本身的訴權行使。所謂訴權,是指民事糾紛的主體所享有的、請求法院行使審判權解決爭議和保護合法權益的權利[4](P75)。案外人的實體權益受到虛假仲裁裁決的影響,其自然享有訴權,第三人撤銷之訴即是該訴權行使的具體表現(xiàn)。至于其性質(zhì),則是該案外人為了保護自身實體權益所做出的行為,表面上是撤銷原裁決,但這只是方式或手段,本質(zhì)上是為了改變被仲裁裁決所確定的事實,因此,應當屬于形成之訴。
(3)撤銷之訴方便法院進行實體審查。由于案外人提起該訴訟的基本理由即是其實體權益受損,本質(zhì)上正是為了改變原仲裁裁決所確定的事實,因此,法院即應對其實體內(nèi)容進行審查。而其審查的合理性,正是來源于:一方面,盡管《仲裁法》第58條有不能對其進行實體性審查的規(guī)定,但該制度不適用于案外人,故該規(guī)定不約束案外人;另一方面,案外人提出撤銷之訴,是基于《民事訴訟法》第三人撤銷之訴的規(guī)定,因此,法院基于自身審判權和當事人訴權而對實體性問題進行審查、判決也就順理成章。
如上文所述,在筆者看來,對我國目前的第三人撤銷之訴的進一步完善,是對虛假仲裁中案外人合法權益保護的較為可行的方案,這一制度將虛假仲裁納入其中,也可以達到進一步完善我國的案外人權益保障機制的目的。具體而言,通過第三人撤銷之訴以達到撤銷虛假仲裁的目的,立法還需要對以下五個方面進行具體的規(guī)定:
1.關于撤銷虛假仲裁裁決的主體。在筆者看來,對于撤銷虛假仲裁裁決的主體,可以直接適用《民事訴訟法》之現(xiàn)有規(guī)定,并無對其進行其他規(guī)定的必要。《民事訴訟法》第56條前兩款規(guī)定了可以提起撤銷之訴的第三人的范圍,包括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和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其中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自不待言,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也是人民法院判決其承擔民事責任時才享有當事人的訴訟地位。因此,適用此規(guī)定,可以提出對虛假仲裁裁決撤銷的第三人既包括對訴訟標的享有獨立的請求權的,也包括因為并未參加原仲裁程序而莫名其妙被裁決應當履行義務的案外人。
2.關于被告。在撤銷虛假仲裁裁決中,應當由原虛假仲裁的雙方當事人作為共同被告。一方面,原虛假仲裁的雙方當事人經(jīng)過惡意串謀,通過仲裁手段損害第三人合法權益以謀取利益,雙方皆為侵犯第三人權利的主體;另一方面,以雙方當事人為共同被告,也更有利于查清案件事實真相,保證審判結(jié)果的公正。
3.關于管轄法院。根據(jù)《仲裁法》第58條之規(guī)定,當事人可以向仲裁委員會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撤銷仲裁裁決,因此,第三人撤銷仲裁裁決程序可以借鑒此條,將法院的管轄權賦予仲裁委員會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這主要是考慮到仲裁委員會的影響力,若管轄法院級別較低,則在撤銷仲裁委員會所做之仲裁裁決時,既可能會使最終的審判結(jié)果不利于第三人,也不利于法院權威的樹立。
4.關于起訴期限。同提起主體一樣,可以直接適用《民事訴訟法》第56條第3款規(guī)定了第三人撤銷之訴的起訴期限:第三人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民事權益受到損害之日起六個月內(nèi)提起訴訟。
5.關于審理范圍。人民法院在對第三人提起的撤銷仲裁裁決的審理過程中,應當嚴格受限于當事人所提起的訴訟請求,對原仲裁裁決應僅僅審理與第三人所提起的訴訟請求有密切關聯(lián)的部分,既可以做出撤銷相關部分仲裁裁決的判決,也可以直接判決確定相關的權利義務關系。原仲裁裁決中與法院判決相違背的部分視為自始無效,但不影響原仲裁裁決其余部分的效力。
[1]戎老虎,朱媚.對虛假仲裁導致執(zhí)行回轉(zhuǎn)難問題的思考——由一起借款合同糾紛仲裁執(zhí)行案切入[J].企業(yè)導報,2013(23).
[2]林劍鋒,時輝.以虛假仲裁裁決書提出案外人異議的規(guī)制與對策[J].北京仲裁,2014(2).
[3][日]谷口安平.程序的正義與訴訟:增補本[M].王亞新,劉榮軍,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
[4]蔡虹.民事訴訟法學:第3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責任編輯 劉馨元]
On the Path of the Third Party’s Rights Relief in the Case of False Arbitration
WU Wen-hao
(School of Law,Zhengzhou University,Zhengzhou 450001,China)
At present, in China the use of false arbitration cases a large number of people seek legitimat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the third phenomenon, the reason is that within the legal framework of the current third very difficult to obtain relief, many plausible relief channels, careful analysis will find that because the legislation omissions can not be achieved, coupled with the efficient and convenient procedure of arbitration itself the characteristics, make it become a profit-making tool for malicious parties of arbitration.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establish the system of third party’s cancellation of the false arbitration award, in order to protect the legitimat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the third party.
false arbitration;the third party;relief;revocation
2016-12-16
武文浩,鄭州大學法學院訴訟法學研究生,研究方向:訴訟法學。
D925
A
2095-0292(2017)01-005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