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食在廣州,其實食何嘗不在北京,不過,北京的飲食文化,并不能被姚記炒肝、慶豐包子、全聚德這幾個標志所覆蓋,甚至連地道北京菜的精髓,都不在飯館里,反而應向普通人廚房里尋。
北京人的吃文化有著與南方不同的獨特滋味,反映著皇城根下居住的人們特有的品性。要言之,一是“窮”,二是“講究”。因此,要說北京人吃東西是“窮講究”,我舉雙手贊成。
什么是“窮”呢?這可不是指北京人吃不起高檔菜,而是說地道的北京菜往往食材普通,好吃不貴。說起來,這特色還有點歷史淵源。清朝三百年,北京專門負責吃喝玩樂的主兒是一直按四時節(jié)氣領錢糧的八旗子弟。但在清朝末年,旗人的日子每下愈況,吃的東西也就越來越便宜,越來越普通。
精明的北京商販琢磨出各種原料便宜、做工講究、別具風味的食品來滿足這個消費主體的需要,推而廣之,也就慢慢培養(yǎng)出老北京人“不重食材,重視吃法”的傳統(tǒng)。
無論北京的小吃還是頭牌菜,材料皆平淡無奇,做得卻都是細致可喜。比如豌豆黃,上好的豌豆磨成細泥,切成透亮的小塊,涼涼的,盛在盤里,看著簡單吃著爽口,典型的“好吃不貴”。但要把平淡無奇的豌豆,變成一碟豌豆黃,這工序可講究得很。
首先,豌豆得洗干凈了用水泡三遍,泡好的豆子得加上一點堿放在銅鍋里熬煮成粥,用篩子細細篩過,再回到鍋里翻炒。
這炒豆泥也有講究,首先鏟子得是木制而不能用鐵鏟,否則豌豆粘了鐵器就會變黑?;鸷蚰媚笠埠苤匾?,否則要么豆泥凝不成塊,要么炒得太老以致豆泥皴裂。待把炒好的豆泥倒進半寸來高的白鐵皮盒子里晾透之后,切成指肚大小的方塊,這豌豆黃才算是大功告成。北京食客對“做菜”的考究,可見一斑。
古語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北京人不僅愛琢磨菜“怎么做”,對于“怎么吃”的講究也有不少。就以爆肚為例,北京人吃爆肚,從來不上大盤,小盤的爆肚只有二十來塊,一盤接著一盤,為的就是趁熱吃,涼了就會返生,嚼著費勁。而且吃爆肚得先挑不好嚼的,比如肚板兒,等把下腭活動開了,再吃肉嫩好嚼的部分,惟其如此,爆肚那鮮香嫩脆的口味,才能被人細細品味得出。這個境界對于食客自身的素質(zhì)要求,自然不在話下。
北京人就是這樣,常人眼里平淡無奇的菜式,總能被琢磨出與眾不同的地方來。有道菜叫做“三不粘”,乍聽之下很玄乎,說穿了其實就是普通的煎雞蛋。這不起眼的煎雞蛋,來頭可不小。據(jù)說北京宣武門外的菜市口有個館子,自咸豐年間就專賣煎雞蛋,不過當時的煎蛋只做蛋清,結(jié)果蛋黃給保留下來“改造”成了“不粘碟子,不粘筷子,不粘牙”的“三不粘”。
關于這“三不粘”,傳說頗多。一種說法是“三不粘”原名“軟黃菜”,前者是李鴻章的女婿張佩綸在宴會上吃過以后給起的名字。還有一個說法更浪漫:詩人陸游和唐婉相愛,陸游母親卻一直看不上這個媳婦,于是當眾給她出了一道難題,要她做一道吃食,“有面咬不著面,有蛋吃不出蛋,瞧著有鹽,嘗嘗很甜,不粘筷子不粘盤”。本是存心刁難的一個題目,但在唐婉的細心烹調(diào)之下,卻成就了一道后世廣為流傳的名菜。
只是,關于老北京這些司空見慣的家常菜,如今能了解其歷史淵源和文化內(nèi)涵的人又有幾個呢?想要僅僅靠著“吃”來拯救文化遺產(chǎn),恐怕不太靠譜,但至少咱能通過對“吃”的研究,記住老北京那份雋永的滋味。誰說記憶不是另一種“拯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