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祝小兔

老鞋匠

文祝小兔

我的靴子跟壞了，送去老鞋匠那里修。鞋子回來的時候，兩個前腳掌底部的外側(cè)都被粘上了皮子，納悶“我這沒壞啊”？老鞋匠這才抬起頭，“你走路肯定用力不均，鞋底磨歪了，我給你調(diào)整過來了。”鞋底被粘得平平整整，邊緣一看就知道是被打磨過了，是順滑的。老鞋匠比自己還了解你的腳，你只能看到表面，他卻能知道你是如何走路的。

我們這個街區(qū)的人都在老鞋匠那里修鞋。他在菜場的外圈鋪子上租了一個攤位，門臉極小，但客流量極大，需求也多，都是這附近的居民。老鞋匠不像其他修鞋師傅那樣什么活兒都接，皮包給他，他是不要的，雨傘給他，他也是要退回去的，嘴里嘟囔著“修傘做不來的”。

老鞋匠原本是已經(jīng)退休了的，在家享清福，老伴兒去世后，一兒一女輪番著接他去住。他卻覺得別扭。重操舊業(yè)，讓孩子們給租了這個小門臉，給人修鞋。

年輕的時候，鞋匠在上海皮鞋廠上班，是國有制單位的正式員工，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紡織廠上班的一位姑娘，要看單位，他們是門當戶對的一對。姑娘家卻覺得姑娘多少是短視的，應該找個條件高于自己的，而不是相當?shù)?。就像當年姑娘讀中學的時候，受到“上山下鄉(xiāng)”的鼓舞，就不顧家里反對去了農(nóng)村，走的時候興高采烈。不料半年，就粗著脖子回來了。原來是得了甲狀腺炎，只能回來養(yǎng)病，沒少受母親的數(shù)落。還好因禍得福，她被分配進了紡織廠，捧上了“鐵飯碗”，多令人羨慕的一份工作。

鞋匠去紡織廠接姑娘下班，看到她穿著白色的制服，頭發(fā)別在耳朵后面，真是好看。晚飯后，鞋匠推著自行車，他們一邊聊天一邊走路，從外灘走起，一路聊得開心，竟然走回了徐家匯，發(fā)現(xiàn)天明了。鞋匠被帶回家見姑娘的父母，倒是個懂事的人，給爸媽各帶了一雙皮鞋，頭層牛皮，牛筋底，透氣耐穿，是當時的上等貨。姑娘的爸媽高興得合不攏嘴。鞋匠娶了姑娘，大家都說他們是般配的一對。

后來鞋匠下崗了，想要找工作一直沒有頭緒。后來鞋匠下定決心還是干老本行，開鞋鋪，最早賣的是皮鞋廠里的存貨。后來干脆讓妻子賣廠里的鞋，自己給客人量腳做鞋。

沒想到生意好得出奇，很多人認準了他是皮鞋廠出來的師傅，讓他做鞋。上海人認出身，你是老牌皮鞋廠出來的師傅，就是可靠，眼光也要勝一籌。鞋匠只做純皮的鞋，他跟一般的師傅做法不一樣，給客人量腳定制鞋子模型時，會特意用紙板插入鞋內(nèi)，以便留出一些空間，如此定制完后，穿在腳上才更感覺舒服。首先要將鞋幫打樣定樣，接著將剪好的鞋幫進行縫紉，然后再經(jīng)過定型、鉗幫、復底等多個工序，最后上光。一雙皮鞋的價格不高，但制作需要兩三天，質(zhì)量是沒話說的。

商場里的皮鞋輕巧精致，款式新穎，可是來找鞋匠做鞋的人還是絡繹不絕，特別是很多年長的人，是穿不慣商品鞋的。也有很多長輩是為兒孫來做小皮鞋的。

他們的舊居地段不錯，房子老是老，舊是舊，卻能賣好價錢，于是賣了房子給兒子置辦了新房。鞋匠年紀大了，眼睛也花了，成了老鞋匠。兒女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也算孝順的孩子，就讓他關掉鋪子退了休。偶爾給孩子做一雙鞋子，孩子有點兒嫌款式守舊了，也不好直說，就說不要做了，太麻煩了，買一雙也不貴的。老鞋匠就真的不做了，做一雙用的時間比以前也長很多了，只有老伴兒還在穿他的鞋子，是他最忠誠的客人。

給老伴兒做一雙牛筋底的平底鞋，還要在鞋面上縫制個蝴蝶結(jié)。這個蝴蝶結(jié)也跟別人的不一樣，是將皮子折出形狀，中間縫實，最后整個立體地縫在鞋面上，蝴蝶結(jié)緊緊貼在鞋面，但與鞋面之間又有空隙，走路一點兒不礙事，但又有了靈氣。老伴兒拿到鞋子時，倒有點兒害羞，一把年紀了，還穿一雙有蝴蝶結(jié)的皮鞋。

老伴兒去世，孩子給租了鋪子，對他來說確實是一種安慰。人沒有事做的時候，才老得格外快。修鞋有修鞋的規(guī)矩。老鞋匠給人修鞋，總要先戴上胸前掛著的老花鏡，把鞋子舉起來，離眼睛有一段距離，看看這鞋子的問題出在哪里，提些建議，有時候也不會為了修鞋而修，告訴客人這雙鞋子不值得修，穿了傷腳，不怕客人生氣。

大多時候客人送來鞋子，老鞋匠會說：“走吧，我知道了，明天來取就行了。”鋪子里放著皮料、鞋底、鞋跟、白乳膠、黃膠、粘底的膠水、削皮機、打磨機、鉗子、錘子、釘子……井井有條，老鞋匠做小事做得也認真，從不亂放工具。地上也看不到垃圾，他總是及時清理。老鞋匠從上班就套上皮圍裙，總給人穿著很厚實的感覺，左右胳膊戴一副深藍色的套袖，縫鞋子的時候，手真是有力氣，那雙手是糙的，長滿老繭，但很寬厚。工作的時候，他的眼睛是亮的，能感受到他的快樂。

看不見的隱患，老鞋匠也會主動幫客人檢查，像醫(yī)生那樣。他把手伸入到皮鞋膛內(nèi)探摸各處是否有影響穿用的缺陷。鞋子交給老鞋匠，就可以一百個放心。鞋子修好，他一定會用絨布仔細擦拭一遍，最后打上鞋油，锃锃亮，還給客人的時候宛如一雙剛出廠的新鞋。

這附近的人都在老鞋匠這里得到了好處，誰的鞋子壞了都在這得到了修補，誰的腳也就在這得到了照顧。收廢品的人拖著破鞋在門前走過，也被老鞋匠叫過來，能縫就縫上，補不上的就把客人不要的鞋子修一下給他穿。一來二去，老鞋匠的人緣好起來，桌子上不時擺著隔壁家的桃酥，要不然就是炒貨，還有讓他帶回去做飯的新鮮小菜……

荷

王根法/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