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　黎

在他鄉(xiāng)：走近“上海寫作計劃”駐市作家

文/丁黎

9月開始的兩個月，幾乎是上海一年里最好的季節(jié)了，隨著道路兩邊的樹木開始參差變色，整個城市仿佛被襯上斑斕油畫的底色；隨著日夜溫差的拉大，早桂也開始在墨綠的樹影里透露出點點金光，街道和公園里暗香浮動；氣溫就更是適宜了，用作家陳丹燕的話來說，“不是太冷，也不是太熱，祝愿大家都能在上海找到樂趣?！彼f這番話，是在歡迎一群遠道而來的客人們——參加“2016上海寫作計劃”的10位駐市作家，他們和早秋一起到來，這也標志著一年一度的上海國際寫作計劃正式拉開帷幕。

旨在搭建文學溝通平臺，促進中外作家交流的“上海寫作計劃”，自2008年啟動以來，共有來自30余個國家的60位外國作家來到上海，駐市生活?！?016上海寫作計劃”的10位作家來自阿根廷、波蘭、西班牙、美國、以色列、丹麥、新西蘭、俄羅斯，在駐留上海的兩個月時間里，他們將參加上海作協(xié)組織的多項文學活動、拜訪上海作家家庭、與大學生交流等，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他們將在上海獨立地生活2個月，沒有酒店，沒有導游，除了獲得一間市中心的獨立房間，其他所有的生活相關都由他們自己安排——這也是“上海寫作計劃”的核心思想，讓他們真正地在上海感受“生活”。

如今，10位參與“上海寫作計劃”的駐市作家已經(jīng)在這里生活了一個多月，他鄉(xiāng)的生活是新奇還是寂寞？他們在這座城里遇到了什么？收獲了什么？有沒有一顆文學的種子就此埋下？作家們都有故事要說。

Frode：語言是最強大的武器

雖然在“上海寫作計劃”中，從來都沒有對參與者提出過任何方面的創(chuàng)作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感受這個城市，但丹麥作家Frode對自己卻是有要求的：在上海的這一個多月里，他堅持每天寫作6小時，就在不久之前，他剛完成了自己一部寫了三年的作品，關于九個參與了中國革命的年輕丹麥人的紀實文學——能在中國完成這部作品，雖然并不是刻意為之，但也是Frode的一個愿景，亦是他參與這次寫作計劃的一個出發(fā)點，如今圓滿達成了。

之所以第一個就拜訪Frode，說起來也是有點小八卦，因為在官方的介紹資料中，他在成為作家之前的另一個身份實在很吸引人，是一名在北京工作了五年的國際警察。然而當我在百樂門旁邊的酒店式公寓見到“國際警察”本尊時，他看起來倒并不是我想象的“詹姆斯邦德”，而是一身北歐人特有的“冷淡范兒”，高瘦挺拔，有一雙清透灰藍的細長眼睛，仿佛從來就是個藝術(shù)家。聽說了我的“失落”，F(xiàn)rode哈哈大笑，為了表示“安慰”，他特意打開電腦找出了年輕時候一身制服靠在警車邊的英武照片與我分享——雖然那明明看起來比較像貓王。“是什么原因讓你從警察成為一個作家？”面對照片里那個長發(fā)長鬢角的年輕警察，我的問題脫口而出，而Frode回答得比我還要順溜：“因為我退休了唄?！?/p>

玩笑歸玩笑，F(xiàn)rode認真的解釋說，其實很多人都會覺得警察和文學是風馬牛不相干的兩個領域，但其實就他自己的經(jīng)歷來說，作為警察的四十年職業(yè)生涯中，每天都要閱讀大量的案件報告，那些充滿生活化的敘述或者令人完全想象不到的案情，每一篇都堪比紀實文學或者小說；而他自己更是要親手書寫各種案件報告，在書寫的過程中對細節(jié)的準確敘述和對過程的如實記錄也猶如一次又一次的“寫作訓練”——就這樣，作為警察的Frode不知不覺中就進行了長期的“閱讀”與“寫作”訓練，以至于有一天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想要寫點什么的時候，一切都顯得水到渠成。

“從另一方面說，正是因為人們總有這樣的誤區(qū)，我也想為警察這個職業(yè)寫點什么?！盕rode說到興頭，站起來擺了個詹姆斯邦德的經(jīng)典端槍造型，“人們一提到警察就想到電影里那種乒乒乓乓的槍戰(zhàn)形象，不是說沒有這一面，但那畢竟是極少發(fā)生的。大部分時候，警察就是個普通人，和你喝咖啡聊天，和你say hi，也有親朋好友，也有七情六欲，也會有軟弱的時候，也會擔心害怕?！痹贔rode看來，“警察首先是個人”，這正是他最初開始寫作的原由。“所以你也開過槍么？”我并沒有忽略他這個一看就很專業(yè)的端槍造型，F(xiàn)rode笑著搖頭：“在作為警察的四十年里我只拿出槍一次，但是從來沒有開過火——我總是先跟人們用語言交流，語言是最強大的武器。”

語言勝過武器，因為這樣的觀念，F(xiàn)rode把自己工作中遇到的案件陸續(xù)寫成小說，“但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犯罪小說，我更愿意書寫的是案情之外的部分，那些不能或‘不值得’被寫進案件報告的部分，我會用一種虛構(gòu)的手法將它們記錄下來”。然而，在出版了若干虛構(gòu)小說之后，有一天，F(xiàn)rode遇到了一個讓自己充滿探索欲的現(xiàn)實題材，這讓他從此與中國這個遙遠的國家結(jié)下了緣分。事情發(fā)生在2012年，這一年，F(xiàn)rode正在北京的丹麥大使館擔任“國際警察”職務，因為母校的100周年紀念活動而回到丹麥，卻在學校的校友紀念碑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特殊的信息，“那是一個年輕的丹麥男孩，他生活的街區(qū)就在我家附近，我發(fā)現(xiàn)他的生平上寫著1941年12月8日逝于中國香港，只有28歲，是因為參加了香港的抗日聯(lián)盟而死于日軍的槍下?！盕rode說，其實這個校友紀念碑一直都是存在的，但在此之前他對中國一無所知，這條信息也從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但當時他已經(jīng)在中國工作了四年，對這個國家產(chǎn)生了足夠的感情，這使他馬上對這條信息產(chǎn)生了聯(lián)想：這個年輕的男孩為什么會去中國香港？他在那里遭遇了什么？“這里面一定有個非常吸引人的故事?！?/p>

于是，F(xiàn)rode開始從這個校友的身上尋找蛛絲馬跡，經(jīng)過漫長的查詢和尋訪，F(xiàn)rode聯(lián)系上了男孩的家人，閱讀了他當年的信件，漸漸知道了一段被塵封的歷史——原來，曾經(jīng)有九個丹麥人，在中國香港參加過當?shù)氐姆慈章?lián)盟，在那個特殊的時代，還有更多像他們一樣來自世界各地、各種階級的年輕人，他們?yōu)榱俗杂珊托叛龇瞰I了年輕的熱血。在挖掘歷史的過程中，F(xiàn)rode也自然而然地開始了一段全新的創(chuàng)作：“這是我的第一本根據(jù)真實事件書寫的非虛構(gòu)作品，為此我用了三年時間去接近那段歷史，接近中國?！币舱且驗槿绱?，當他得知“上海寫作計劃”后，馬上就積極地作出了申請——在他看來，能在上海完成這部與中國息息相關的作品，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斑@不是結(jié)束”，F(xiàn)rode在上海腹地這間雖然小卻擁有一整面落地窗的房間里，透過玻璃俯瞰這座城市：“這里是另一個開始?！?/p>

Margaret：生活中只有這一刻是重要的

與丹麥作家Frode幾乎閉門不出每日埋頭寫作不同，波蘭作家Margaret幾乎把每天的時間都花在了上海的大街小巷上，她因此對上海的地鐵充滿了贊嘆：“你不知道上海的地鐵有多么神奇，那么復雜，又那么簡約，即使我不認識一個中文，也能夠輕而易舉地利用換乘渠道到達任何一個地方。哦，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p>

事實上，為駐市作家們選擇一個什么樣的住宿地，作協(xié)的工作人員也是花了心思的——因為希望他們能夠真正深入這個城市的生活中去，但又要兼顧他們作為外國人的生活障礙和局限，最終幫他們選擇這個位于靜安寺邊老百樂門旁的酒店式公寓，正是看中了這里既懷舊又摩登，既繁華又便利，近有靜安公園可以接觸各色市民，遠有2號線、7號線地鐵可以四通八達讓他們探索城市。而Margaret顯然沒有辜負工作人員的用心，她甚至在入住這里的第一天就去探索了一下地鐵：“你知道我們波蘭并沒有那么繁華，更沒有那么多人，所以第一天我走出大樓，整個人都驚呆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車，那么多的樓，我?guī)缀趿⒖叹兔允г谶@個城市里了。”那天，她就在這種“迷失”的狀態(tài)下無意中走進了靜安寺地鐵站，卻在那里“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從此就迷上了上海的地鐵?！拔以诘孛嫔峡偸敲允?，在地下卻總能找回自己。”Margaret感性地說。

事實上，Margaret除了是作家還是一位詩人，這一點顯而易見。當她凌亂地挽著一頭棕紅頭發(fā)，披著黑色披肩為我打開房門，看見我就大呼一聲“上帝啊太好了是個女孩”然后立馬踢掉腳上的高跟鞋換上酒店拖鞋時，不知為何我一下子想到了杜拉斯——并不是因為她倆都叫“瑪格麗特”，而是她們都有那種與年齡無關的天真勁兒，和一顆時刻都活在充沛的情緒里的詩人的心。而Margaret也幾乎是這一批駐市作家中最早在上海創(chuàng)造出作品的，那是一首小詩，她在作協(xié)的第一次交流活動上就曾經(jīng)用她的母語波蘭語朗誦過，雖然聽不懂，但那種音樂般的旋律感和她陶醉而投入的神情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聽我提起這個，Margaret馬上給我展示了她為這首詩制作的英文版電子詩箋——除了是詩人和作家，她還是一位視覺藝術(shù)家。在這首叫做《徒勞無功的藝術(shù)》的小詩里，詩人述說了一個自己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奇幻經(jīng)歷：有一位老藝術(shù)家，他清晨無法入睡，而我是一個年老的女人，我的清晨也無法入睡，然后我來到靜安寺腳下，在那遇到了這個老人，他非常專注地在用水練習他的書法，他寫出的字句我都不懂，但是我知道他沉浸在自己的藝術(shù)當中，而且深深為自己的這種創(chuàng)造感到某種樂趣?！拔蚁胨呀?jīng)很老了，所以他知道一切事物進行的程序，而我也很老了，我也知道一切事物進行的程序，我也知道生活中只有這一刻是重要的。然后這位老人向我走來，我不知道他在說什么，但是他遞給了我他的大毛筆，而且教我寫字，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藝術(shù)?！?/p>

Margaret的詩

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承認，藝術(shù)家有不一樣的靈魂，當Margaret用那種真心驚嘆的語氣向我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有那么一瞬間連我都覺得這一幕變得魔幻起來——然而在此之前我至少在公園里或者廣場上見過十個以上用清水在水泥地上寫書法的老人，從來就沒有把他們和詩意做過任何聯(lián)系?！捌鋵嵾@樣的老人還蠻多的，這對于他們大約就是一種健身方式?！蔽也坏貌粚嵲拰嵳f，但Margaret連連搖頭，不不不，你想象一下，那是在凌晨六點，馬路上幾乎空無一人，寺廟的大門緊閉，但在門前卻有這樣一位老人在認真地書寫那么美妙的中文——更美妙的是，下一秒它們就消失了。事實上那正是Margaret剛到上海的第一周，因為時差關系，她幾乎每個晚上都睡不著，“我就每天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那里的天空一點一點亮起來，”她用手里的一支煙遙遙指了一下整面墻的落地窗，“然后我就起床去靜安公園了，因為那里總是最早出現(xiàn)人群的地方，她們在那么早的時間里練功、唱歌、跳舞、吹樂器，我覺得積累了一整夜的孤獨感立刻就消散了。”于是，在最初的那兩個星期里，Margaret每天都五點鐘出門去靜安公園，在那里待一個小時，然后回來繼續(xù)睡覺。有一天，在回來的路上，她遇見了那位“徒勞無功的藝術(shù)家”。

“你知道那塊空地，地上的磚是一個一個的方塊形，”Margaret比劃著：“那個老人身邊不遠處有一個小桶，他拿了一把細長的刷子——那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這就是他的毛筆，蘸了點水，就在一個一個的方格里寫上一個一個的方塊字，我覺得他的動作像某種舞蹈，又或者是中國功夫，那些字也非常美麗。”這一幕深深吸引了Margaret，特別是當一個個清晰的新字被書寫出來的同時，一個個之前書寫的字跡卻在漸漸模糊、消失，這一幕充滿了玄機，更充滿了詩意，“那一刻我覺得我和他都參透了這種神秘的規(guī)律——生活中只有這一刻是重要的”。寫字的老人顯然也注意到了Margaret，“他向我走來，和我說了什么，我也和他說了一些話，但我們都聽不懂對方，然后他把筆遞給了我?！庇谑牵诶先说膸椭?，Margaret也用這支神奇的毛筆在地上的“方格”里寫下了一個又一個“上?！薄吧虾！?，當這些“上海”全部消失無痕后，她告別了老人，回到屋里，寫下了那首詩?！拔?guī)缀跗炔患按盐业南乱粋€小說的背景定在中國，” Margaret興奮地說起自己的寫作計劃，那將是一個一半波蘭血統(tǒng)一半中國血統(tǒng)的女孩兒借助一個神奇的斗篷穿梭時空，來到中國尋找從未謀面的父親的故事。不知道那個故事里會不會有一個“徒勞無功”地書寫著會消失的漢字的老爺爺，但我想這正是“上海寫作計劃”的意義所在——從此這一段在上海的生活將在作家們的心里種下一粒種子，之后不知道遇到哪一場雨，哪一束陽光，哪一陣風，它就會發(fā)出芽來。

Jennifer & Heidi：在他鄉(xiāng)重新發(fā)現(xiàn)母語

今年是“上海寫作計劃”的第九年，雖然并沒有明確的寫作要求，但每一年的活動都會有一個大的主題，今年的主題叫做“母語在他鄉(xiāng)”。之所以選擇這個主題，是希望來自世界各地、擁有不同母語的作家們能在上海感受彼此母語的魅力，更能在不同的語言環(huán)境里對自己的母語產(chǎn)生不同的敏感。對此，“上海寫作計劃”發(fā)起人、作家王安憶在歡迎儀式上殷切表示：“別看這世界很喧嘩，事實上，聲調(diào)簡單，在同一頻率上進行。所以，我無比期待，期待聽到你們用母語朗讀，母語是孕育文學的胎床，在這全球化的時代，亦成為文學的飛地，讓許多許多聲音在上海的天空中飛行?！?/p>

Jennifer

Heidi

作為回應，這一次參加活動的十位作家都用自己的母語朗讀了自己的作品，在經(jīng)歷了一番阿根廷語、波蘭語、西班牙語、俄羅斯語等等如音樂般充滿節(jié)奏的陌生語言的洗禮之后，兩位分別來自美國和新西蘭的作家說起了自己的母語——英語，反倒讓眾人一下子產(chǎn)生了莫名的親切感。于是話題便從這里展開——擁有一個能通行世界的母語，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對此，來自新西蘭的Heidi笑言“真是種幸運”，正因為母語是英語，當她想要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走走看看的時候，幾乎都可以很輕易地通過“教英語”這種方式自給自足的逗留很長時間。比如在參加這次活動之前，她就曾經(jīng)在惠州的一所國際學校里作為英語老師和戲劇老師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這一段經(jīng)歷給了Heidi很好的接觸中國的機會：“因為我教的孩子年齡跨度很大，從3歲到18歲，我常常在教學的過程中對他們產(chǎn)生敬意——其中一個5歲的孩子甚至之前都沒有見到過白人，但至少對我來說他們會說的英語已經(jīng)比我能說的中文要多得多?！?/p>

說到為什么會來中國，Heidi說，這里面的淵源還與上海有關。原來，Heidi有一位情同祖母的友人，是位英國老太太，卻也是位地地道道出生在上海的“老上?！?。因為這個緣故，Heidi從小就聽了很多關于上海、關于中國的故事，這讓她漸漸地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個想象中的東方，所以當有一天她有能力靠母語遠行時，她順理成章的來到了中國?！艾F(xiàn)在你來到了上海，這座城市符合你的想象么？”“完！全！不！一！樣！”Heidi夸張地直搖頭：“我的那位友人是1925年在上海出生的，她的記憶里的一切都變樣了?！焙翢o疑問在這么長的時間維度里，上海的變化是巨大的，但Heidi通過這一個多月在上海的生活，卻也驚喜的發(fā)現(xiàn)，即使是100年前的上海，竟然也能在這個城市里找尋到影子，“比如外灘，還有豫園一帶的老城區(qū)，上海的確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在這里，新的城市和舊的城市同時存在?！倍@無疑也給Heidi帶來了激發(fā)創(chuàng)作的靈感，據(jù)說她正在構(gòu)思的一個小說，就發(fā)生在“浦江飯店”——這也是她十年前曾經(jīng)來上海短暫旅游時居住過的地方，十年過去了，記憶里的一切都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浦江飯店”竟然還是老樣子，“那地方太適合發(fā)生點故事了”。

對于Heidi來說，母語是她走遍世界的通行證，讓她與世界的溝通變得便利；但同樣以英語為母語的美國人Jennifer，對此卻有另一種感受——即使擁有了一門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使用的母語，但在異鄉(xiāng)使用母語卻是不一樣的感受，會增加對母語的敏感度，這是非常有意思的感受，這種感受某種程度可以拓展對母語的使用能力。Jennifer是那種很典型的美國人，熱情開朗，當她彎起藍眼睛笑看著你時，看起來很像《成長的煩惱》里的麥琪，讓人很愿意傾聽她的想法。Jennifer這份對母語的敏感來自于她大三那年在法國留學時的一段經(jīng)歷，“回首在圖盧茲的那年，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孤獨?！彪m然她有很多法國朋友，但語言的隔閡使她難以全身心融入各種關系，“所有人際關系都是由語言組成的。在法語中，我是另一個我，說法語時，我感覺更年輕、單純、天真，也不會譏諷了——這并非因為我的性格改變了，而是因為有限的法語詞匯讓我難以傳達語言的精妙之處?！倍肮陋殹币鄦酒鹆四贻p的Jennifer對“母語”閱讀和創(chuàng)作的如饑似渴，那一年她超重的背包里裝滿了小說，有狄更斯的大部頭，也有凱瑟琳·曼斯菲爾德、詹尼特·弗雷姆的著作，“語言成了我的歸宿地?！盝ennifer回憶說：“在外語環(huán)境中用英語創(chuàng)作是一種深刻的經(jīng)歷。我為了慰藉、為了愉悅、為了內(nèi)心的陪伴而創(chuàng)作。在紙上我可以用母語完整而準確地傳達我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想，我可以沉浸在文字游戲中，或者像腹語者一樣發(fā)出我的聲音。一時興起我可以或有趣、或抒情、或夸張、或善于解析。正是這一年的經(jīng)歷讓我走上了現(xiàn)在的路?！?/p>

有趣的是，當Jennifer在法國待了一段時間再回到美國之后，她有時候會在寫作過程當中很想念有些法語中的詞。“這些詞要表達的意思在英語當中是沒有的，譬如在法語當中‘YOU’也是個有點罵人的口語，這種表達很容易在寫作中產(chǎn)生某種雙關的效果，但類似的詞在英語當中卻找不到，這時候我就會覺得，雖然我的母語可以走遍天下，但如果要真正了解一個地方，學會當?shù)氐恼Z言還是必須的?！薄八阅愦蛩銓W習中文了么？”我開玩笑問她，Jennifer連連表示中文太難，但她非常高興的是，就在明年，她的一本書將被翻譯成中文在中國出版，“這是我的第一本中文書！”而在上海的這一個月生活也讓她產(chǎn)生了新的靈感，“雖然我在得知要來上海之前用了一個夏天的時間閱讀了好些關于這個城市的書，但我必須承認，它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如今，她正在構(gòu)思一篇以上海為背景的短篇小說，我們期待早日看到她用母語書寫的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