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元舉

序 曲

從汶川回來，在暖洋洋的南方待著，就一直懶洋洋的，似無骨狀態(tài)。“手機控”算是一天當中的主要營生。不僅控制著日常姿態(tài)，也控制著情緒。回到北方更不舒服，還要適應各種應酬包括霧霾之類的無法躲避的毒素。呆在屋子里鮮于室外活動，骨質(zhì)酥松了，一天天缺鈣下去，哪里還談得上意志。

更糟糕的是周圍許多年輕人的狀態(tài)，連跑步都畏葸了。因為經(jīng)常聽說某學校學生跑了七百米就心肌梗死，還有晨練當中的暴走斃命。在幾天前結(jié)束的深圳馬拉松賽事上，居然跑傷了數(shù)十人，跑死了一人。想想我們的國家足球隊幾十年都踢不過韓國隊，其原因絕不僅僅是“技不如人”，而在于我們遠沒有人家韓國隊員跑不死的精神和狀態(tài)。

娛樂時代將搞笑和無聊托上了珠峰。如此這般，讓我們已經(jīng)遠離了英雄豪情。靡靡之音就像被抽掉了筋骨，享樂至上更是誤了青春年華。我們鮮有黃鐘大呂，更罕見英雄豪杰，偉大與崇高在舞臺上是會遭到哄笑的。

然而，就在這種日益渾噩之中，一場交響音樂會將我喚醒。不禁由衷感慨：久違了，英雄的樂章；久違了，讓人震撼、讓人血脈賁張、讓人豪情萬丈的鮑羅丁的《b小調(diào)第二交響曲》。

第一樂章（快板奏鳴曲式） 在映秀重現(xiàn)天塌地陷的聲音

鮑羅丁的作品不多，這首《英雄》是他三部交響曲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管弦樂織體透明，和聲細膩而有調(diào)式意蘊。他擁有極其濃重的民族色彩。盡管他很少直接引用民歌曲調(diào)，但他的創(chuàng)作旋律始終彌漫著民歌精神，都同俄羅斯民間史詩的偉大形象密切相關(guān)，而且，他的富于詩意的抒情篇章感人至深。

不知為什么，在傾聽鮑羅丁的音樂中，我總是會聯(lián)想汶川地震帶給我的內(nèi)心沖擊。“14：28”的時鐘斷裂停擺的那塊慘白的大理石紀念碑，永恒著七年前的那一時刻。在映秀重建的美麗街道上，看到各種風味的店鋪，還有悠閑晃動的游人。走出去百多米，就是那座標志性的校園，那片傾斜的廢墟曾經(jīng)讓整個中國為之垂首，默哀。降半旗的那一刻就像在昨天。我當時在暴雨狂泄的深圳。車行半路，突然全城僵住，陷入默哀。車窗外的紅荔路旁有一大片荔枝樹，被雨水澆得透濕，顯得沉甸甸的。有風，那風聲與巴松管和圓號的和聲頗多相似，令我憂傷。

節(jié)奏有股揪心的力度。奏鳴曲式的快板樂句，帶著突降的沉重，鋪排著壓抑過來。鮑羅丁讓大管和圓號奏出的那種和聲的引子，就像大地震劇烈搖晃坍塌之后，鏡頭面對那片殘枝斷垣的亂相，那片死寂的廢墟。一種無邊無際的悲情籠罩在天地之間。

懵懂之后的蘇醒，是更大的哀傷與痛楚。于是，第一樂章的結(jié)尾部分，那種咆哮得讓整個樂隊達到高潮的弦樂管樂打擊樂，震撼天地，那是在絕望中的吶喊，是撕心裂肺的咆哮與掙扎。痛定思痛，更痛；那是幸存者不愿回現(xiàn)，不可忍受的瞬間的絕望的記憶。然而，我們這些外來采風者，卻要走進震中，走進映秀那個地震仿真屋子里，讓現(xiàn)代影音影像將這種天塌地陷的瞬間再度慘烈地發(fā)生——

那其實只是個普通的空間，圓形的屋子。四周白墻，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圓形的臺子由坡道引足而上，一圈護欄。解說員在一旁告誡人們注意事項，她說有心臟病的不要進來。這間空房子立時緊張起來。我們這些人中，有一位沒有走進來，他是當?shù)氐那甲逶娙搜蜃?。我想，他沒有進來，絕非什么心臟病吧。

我們慎慎邁步如臨刑訊室，等待著毛骨聳然的演示效果。同行的女作家在天搖地顫、山崩地裂、樓房垮塌的一剎那間發(fā)出逼真的尖叫。我不知道如果大地震真的發(fā)生時，會不會有人發(fā)出這樣的聲音，尖銳而刺激。

詩人羊子真名楊國慶。他在屋外長廊等著我們。他進入的是準工作人員的角色。他從一開始就很細致，給我發(fā)來了短信：囑我一定要多穿點衣服，進山里面要冷的。幸虧接到他的短信，我多帶了一件棉衣。一下飛機就被陰冷侵襲，等到進入汶川縣城，就已經(jīng)開始打哆嗦了。我把棉衣穿上，才避免感冒。而我們同行的人中，就有因為衣服帶少而感冒的。

羊子親歷了這場大災難，這從他平日的微笑中，是無法體會到他內(nèi)心那巨大的悲痛的。只有讀到這樣的詩，才會被驚悚——

一聲慘叫都沒有。

映秀被來自地下這一掌，

狠命地擊中。

沖天的血浪噴濺在村莊的臉上。

那一瞬間，沒有一點懸念。

岷的江和山窒息而死。

——《映秀》

有點羊的樣子，善善的詩人羊子，因為有了這樣的詩句，即使平時一個體察民情的小小細節(jié)，也會讓我怦然心動：在羌族年那個除夕夜，我們無意走進了半山坡上的一戶農(nóng)家的小院里，你問那位中年婦女自來水的水質(zhì)是否有所改善。你說你已經(jīng)跟有關(guān)部門認真反映了。這位婦女享受著重建三間新房的喜樂，加上過年的氣氛，這個小小院落非常溫馨。月色在你的頭頂上，你的眸子里映出的點點月光是熱的。

第二樂章 展館中的凝固音樂（F大調(diào)，最急板，諧謔曲）

鏗鏘有力的打擊樂，傳遞出的是粗獷、勇武的英雄風采，這是表現(xiàn)俄羅斯古代勇士在荒原上的驍勇氣概。這種英雄的旋律在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中讓人振奮，在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悲愴》中讓人深刻，在德沃夏克的第九交響曲《自新大陸》中讓我們豁達而開闊。俄羅斯還有肖斯塔克維奇，他的關(guān)于戰(zhàn)爭的幾部交響曲都有著驚世的磅礴氣勢。深圳交響樂團的定音鼓演奏家是俄羅斯人魯?shù)婪?，原來的大號也是一位高大威猛的俄羅斯人，那時候只要一演奏“老肖”的作品，這兩位就會在臺上格外賣力，將無比粗壯的大號吹得像要把舞臺隆起來。而魯?shù)婪虻亩ㄒ艄囊矔舸虺鲆黄k麗浪花。聽得多了，我不太喜歡老肖的囂鬧，我更喜歡老柴和鮑羅丁的這種深沉的壯美與豪邁。而且，我能夠從《英雄》的第二樂章中去感受果戈里筆下的《塔拉斯布爾巴》的哥薩克騎兵。這位職業(yè)化學家的平靜內(nèi)心，居然潛涌著巨大的英雄血性，從而激蕩起不同時代不同民族的內(nèi)在激情?？上U羅丁只活了54歲。他的墓碑很有特點，上面刻著他的作品主題和他研究的化學公式。一位評論家有感而發(fā)：“沒有一個音樂家只寫了那么一點作品而能永垂不朽?！?/p>

不朽是一種境界，也是一種高水平需要。任何一位建筑師在設計展館式的大作品時，他都希望能夠不朽。

映秀的地震展覽館是出自中國院士級建筑師何鏡堂先生之手。他是位學者型的建筑師。他設計的上海世博會中國國家館讓人銘記。那是由廟宇般的紅色柱子與斗拱出色地托起了一塊大屋頂，象征華夏民族的一片天吧！從中，彰顯著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文化之文脈。在那么多國家的展館中，它如同一個大紅的火炬，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都格外醒目。而在這個悲情的地震展館中，他可能手顫抖了，帶著憂傷的動機使用了黑色的主調(diào)——在下沉式的甬道傾斜入口，我有種如同通向地獄之感。將裝滿悲情的展館往死亡肅穆的氛圍中營造，這是世界上許多建筑師的共同手法。中國建筑大師齊康在南京大屠殺紀念展館就設計了這樣的黑色通道入口。里伯斯金德在柏林的猶太博物館，更是大膽地將納粹符號用于建筑物的外墻上面，呈一片猙獰的破損，表達著人性的瘋狂與絕望。而里面的長廊更像一首死亡奏鳴曲。因為他是小提琴家，原本可以登臺演奏一手美妙的小提琴的，而他卻改行當起了建筑師，并且一鳴驚人地設計了這座猶太博物館，他將協(xié)奏曲的樂章成功引入了這個講述死亡的空間。據(jù)說這座博物館即使里面什么東西不擺放，也能夠表達出對于法西斯制造殘忍死亡的深刻控訴。建筑與音樂，流動也好，凝固也罷，無非都是人的情緒的產(chǎn)物。

置身何鏡堂的黑色空間時，一眼就看到了一輛被砸爛的吉普車，近前分辨，是公安字跡的噴涂與牌照。這是地震發(fā)生時，一輛執(zhí)勤的車正行駛途中，被山上滾下來的巨石砸爛了，車內(nèi)警察英勇獻身。

而有的車被狂野的巖石凌亂的腳步

踏破了頭顱，腰身，或者筋骨，

一輛又一輛車，在相同或不同的音符上，

戛然而止。誰都明白，車死了。

車里面都是人啊。我的同胞。

親愛的祖國心中這一個個愛她的人，

死了。

——羊子《車死了》

在另一側(cè)還陳列著直升機的殘駭，機長邱光華等五名英雄的名字，曾出現(xiàn)在全國所有的媒體上，令人唏噓感嘆。透過玻璃櫥窗可以看到燒殘的日記本，還有證書，邊緣多處燒損，但貼在上面的小小的彩色照片卻神奇地毫發(fā)無損，讓英雄的面容鮮活綻放。

在展廳灰黑色的墻壁上，有著許多當代詩人的詩，我看到了韓作榮先生的。他已經(jīng)作古，這首為地震而作的詩增加了悲情與緬懷意味。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自己的詩在這里長存。

移步這里的感覺，就是《英雄》第二樂章開篇的那種撞擊感。鮑羅丁居然采用“以全音符為一拍”的樂句，十分罕見，卻給人以窒息之感。

作曲家本人很喜歡木管，年少時就學會吹長笛。接下來的木管吹出的是諧謔曲主題，這才讓人透出氣來。諧謔曲是舞曲的變種，它的前身是三拍子的小步舞曲。在17世紀至19世紀，諧謔曲成為一種流行體，經(jīng)常作為古典組曲的一個樂章。很多古典樂派的作曲家把這種體裁應用到了交響樂中，一般都是作為第三樂章的主題出現(xiàn)。諧謔曲是輕松的，有著詼諧的意味。但是，在貝多芬第五交響曲的第三樂章中，諧謔曲并不輕松，既有低音弦樂器齊奏來表現(xiàn)沉著、深思的形象，又有小提琴、中提琴加木管樂器表現(xiàn)惶惑、猶豫還有斗爭的情緒。這個是由圓號強勁吹出的“命運動機”，然后移到木管樂器和小提琴上，最終統(tǒng)一為氣概豪邁的斗爭的形象。這就是貝多芬。

鮑羅丁不像貝多芬那樣把音樂當作武器，且為音樂獻身。他首先是位優(yōu)秀的敬業(yè)的化學家，他每天坐在實驗室里，只有星期天才會出來作曲，因而被稱作“星期天作曲家”。鮑羅丁遇到了俄羅斯一批最好的音樂家：里姆斯基、巴拉基列夫、格拉祖諾夫、穆索爾斯基等人，以他音樂上的驚人天賦進入“強力集團”。指揮家魏因加特說：“要想了解俄羅斯民族精神，只要聽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和鮑羅丁的《英雄》交響曲就足夠了。”

諧謔曲中段是稍快板，有人說這是以三角鈴、豎琴、雙簧管、長笛等樂器表現(xiàn)出一種鄉(xiāng)愁，十分耐人尋味。中國作曲家郭文景的《愁空山》也有這種情緒流淌。那是中國作曲家鮮有的一首感人至深的美妙詩篇，不僅傳遞著鄉(xiāng)愁，更繾綣著一種中國水墨山水的高雅圣境，令人仰視。假如讓郭文景來這里采風，也許會寫出一部極有價值的交響詩來。因為汶川具備的交響音樂元素太多了，不僅有大悲大慟，更有大美連綿不絕。英雄性的民間典籍，史詩性的民族精靈，大禹的故里，熊貓的家園，羌繡之鄉(xiāng)——汶川，如詩如樂的羌族，如遍山涌動的云朵般的羊群，安靜，圣潔，善良，醇美，云朵般的村寨，多么浪漫的田園風光。這簡直就是交響曲中最優(yōu)美的句子。

走不出的汶川，走不出的史詩，走不出的羊群和云朵。

山性，水性，土性，物性都進入人性。

進入羌的體系。進入數(shù)千年后我的生命與靈魂。

——《羌》

羊子的詩句，就是這樣充滿動人的坦誠。

第三樂章 云中的散步（行板降D大調(diào)，三部曲式）

在交響樂的四個樂章中，行板是慢樂章，樂句優(yōu)美如畫，沁人心脾。豎琴音色美得徹骨，單簧管接續(xù)的一詠三嘆般的歌唱，將引子部分流淌開來，飄向云端。隨后，單簧管與圓號依次奏出典雅的古俄羅斯主題，就如同古代游吟詩人在引頸歌唱。純正的俄羅斯民族的遠古氣息，在悠長的優(yōu)美之中向我們飄逸而來。山水動容，白云深情。

最難忘的汶川之行是去蘿卜寨。從山腳下沿盤山路轉(zhuǎn)著圈兒往上繞爬。景色自然很優(yōu)美，車上的人用手機對著窗外拍個不停。車晃手抖，但美景還是裝進了一個個不同的朋友圈。只聞蘿卜寨在海拔兩千米高的山頂上，但能夠裝得下一個村寨的山頂，該有多寬大。

車行山腰時，山頂一直有云霧遮繞，看不見透澈的清翠與蔥蘢。神秘的高山頂上的村寨，什么時候能夠揭開你的蓋頭。終于，在接近羊群般游弋的云朵時，見到了一片開闊的房子。那是麥黃色的外墻體，以土為主的構(gòu)筑方式。有高大的寨門巍然矗立，高聳的雕樓氣宇軒昂。木制樓梯是黑灰色的，如同被千年歲月薰成。古老的民族，被稱為“云朵上的民族”，古老的蘿卜寨，也被稱作“云朵上的街市”，多美氣多貴氣！

幾天來，蜀地的天氣一直陰沉，只有此時的蘿卜寨突然之間為我們打開了湛藍的天門，一團團白云在肥美游移，如一汪碧草上面放牧的羊群。行走在這里，既有深沉偉岸之感，也有踩著云朵漫步之韻。

從《說文·羊部》得知，羌，是西戎牧羊人，“從人從羊，羊亦聲”。羌，屬他稱，即當時中原部落對西部游牧民族的泛稱。所以說，氐羌族群絕不是一個單一的民族，他們有不同的語言、服飾、習俗等，唯一的共同點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方式。

一個自稱“日麥”“爾瑪”的羌族，選擇了最高最美的地方繁衍生息。在我為之羨慕陶醉之時，不能不驚嘆這個寨子在地震中遭受到了摧毀性的破壞，卻何以重建得如此美麗如此精致。我在這里拍下了很多照片，一棵樹，一堵墻，一扇門，我發(fā)現(xiàn)這里的一枝一葉都有自尊，都很挺拔，即便毛毛草，也在云朵映襯下顯得非凡起來。地震發(fā)生時，它跟人類一樣遭受摧殘，它的家族可能因守護一個情感深厚的屋脊而遭到毀滅性的重創(chuàng)，被深深埋入地下窒息而亡。幸存者們，一旦受到春風撫慰，又會抖動著蜂羽般的身子，在新生的墻頭或屋頂上面驕傲地立穩(wěn)，歡悅地迎接藍天白云。從中我讀出了弱小的強大與堅韌，還有自尊的挺拔感。由此，我不僅想到了這里的生存條件。這么高的山頂，我們上來一次都要繞半天，遇到對面錯車，還要提心吊膽，當這里遭受大地震破壞后，救援的英雄官兵如何爬上山來？而援建的人們又是如何往山上運送建筑材料？這么多的房屋，要運來多少車的材料呵。

寨子的布局謀篇頗有匠心。分上、中、下三層立體毗連，三段式三個節(jié)奏，張弛有致，虛實相間，就好比鮑羅丁《英雄》的第三樂章中采用的“三部曲式”。庭院深深，曲徑通幽，更幽然的是有些小院開啟柴門，竟是竹林如簾，鳥語花香撲面。上下二層的別墅式家庭賓館，木制樓梯，沖水式廁所，招待八方游客，包吃包住每天只收一百元。這種條件的定價，走遍全國恐怕也難以找到。我想，這里面可能會有感激回報的成分，試想一下，這個孤立山頂?shù)拇逭坏卣鸫輾Ш?，那么多人救援，那么多人為重建家園流血流汗，如今，美麗的風光，美麗的云朵飄然而至，善良敦厚的羌民們是懷有一顆感恩之心的。何況，這還是一個有信仰的民族。

據(jù)考察，這里四千年前就有人類居住，作為古羌王的遺都，僅從地形地勢的輪廓上就能勾勒出古羌王那種威儀和氣魄。只不過在這樣的高山之巔居住，飲水是個亙古難題。千百年來，寨民只能靠背水為生。“炎夏背水，寒冬負冰”，一直背到了2008年地震之后的第八個月，江門市援建人員發(fā)誓要將水引上山來。結(jié)果水利人員踏遍青山，終于在月里村2600米高的山澗勘探到水源。然后，接通13.5公里長的盤山管道，將水引進蘿卜寨蓄水池，再引進每家每戶。蘿卜寨為此立了一塊功德碑，以紀念僑鄉(xiāng)江門來的水利工作者們的功績：“是年四月二十六日，高山遠水流盈蘿卜寨蓄水池。千年之困一時得解，村民大喜，皆言當立一碑，永懷僑鄉(xiāng)援建之仁德?！?/p>

蘿卜寨是羌族最大的高山寨子，兩千年前這里就是政治、經(jīng)濟、文化和宗教的發(fā)展中心。我們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在這里徜徉，到處都是新鮮感，走遍村寨也沒有看夠。即使走出大門口，在附近還看到了信仰的高度——那是一根神奇的柱子，如同古羅馬圖拉真記功柱式樣，所不同的是高高的頂端竟掛著羊頭，還有各種祭品，想必這是羌族的圖騰吧？

羌族的自然崇拜主要表現(xiàn)為對白石的崇拜，所謂“白石瑩瑩象征神”。羌民一般都在石碉房和碉樓頂上供奉著5塊白石，象征天神、地神、山神、山神娘娘和樹神。

過去對汶川的認知，僅僅局限于大地震帶來的災難與救助，而對其豐饒的自然資源與豐厚的人文資源，以及歷史文化淵源所知甚少。在幾天的走進親歷之后，深為這片土地的文化的多層面性而驚嘆。

從新石器時代開始，這里流經(jīng)著江源文明（與都江堰寶墩、廣漢三星堆、成都金沙江的關(guān)系）、石棺葬文化（從春秋戰(zhàn)國到秦漢時期、東漢景云碑“術(shù)禹石紐，汶川之會”）、三國文化（姜維城、點將臺），邊塞文化（李白、杜甫的詩詞、題詞，900年前的范仲淹在雁門關(guān)過街樓題詞“岷山起鳳，汶水騰蛟”）、明清文物（明長城等），還有紅軍文化，現(xiàn)在又增添了粵文化。

在佛山援建的水磨鎮(zhèn)展館中，正廳一個高大的白色掛壁上，鑲有一個很大的“羌”字。莊嚴而沉實。我相信數(shù)百年后一定會成為有價值的藝術(shù)品。這是佛山人用瓷磚完全鑲嵌的古代旌旗式“懸浮墻”，每塊瓷片都很精致，質(zhì)地優(yōu)良。在全國各地的建筑市場，佛山的瓷磚享有極高聲譽。想不到在這里瓷磚有了這樣的用途。可見廣東的建設者的藝術(shù)匠心之細致。有這件精品往那里一擺，比什么口號都有力，都長久，都更具穿越感。

來汶川，絕不僅僅是感受一下災后重建的美麗，而是一次深刻的學習領(lǐng)悟的過程。對于一個民族的認知，是在經(jīng)受過大災難之后更加的深透。英雄的土地，早在大禹時代就已經(jīng)有了值得驕傲的傳承，千年的文脈，如岷江之水，到了夜晚，萬山俱靜時，惟有它日夜不息，似懷有一腔的青春熱血，很急速，很響亮，很激情很澎湃地涌流。

記得第一天晚上在汶川縣城街頭散步，走到岷江橋畔，遠遠地就聽到了嘩嘩的水聲響亮。近前看到夜色中的江面，在斑斕的燈光映照下，呈一片波光閃亮，萬千氣象。當?shù)厝艘源藶樽蠲溃灰獾厝藖淼姐氪?，他們都會問你是否在這個橋邊看過岷江兩岸的夜景？在他們眼里，燈光是新的，江水也由此變得更新更美，更加充滿生機。

第四樂章 難忘的篝火之夜（快板，B大調(diào)，奏鳴曲式）

樂曲到了第四樂章，是末樂章，也是高潮樂章。生氣勃勃的快板。樂器在這里盡情碰撞，江水在這里熱烈回蕩。傾聽一個遠方民族優(yōu)美的歷史足音，不知不覺間就會被帶入其間。那些富于傳奇色彩的民間的東西，正是滋生藝術(shù)的沃土。由于加進了大鼓，奏鳴曲式的音樂格外壯美、歡快。引子部分的演奏，很像再現(xiàn)了韃靼人的舞蹈。這舞蹈一定是在夜晚圍著篝火時翩翩而起吧。

有兩個難忘的夜晚，將我們卷進了有篝火的不眠。一次是夜宿三江生態(tài)旅游區(qū)。此地位于阿壩藏羌自治州汶川縣南部三江鄉(xiāng)境內(nèi)，因為西河、中河、黑石河在此匯合故稱三江。那是在半山上的一條像木船狀的建筑物，被立柱托了起來，從下面仰看猶如半空停泊的方舟。沿山路蜿蜒而下，是星光般點綴的小木屋，每一棟都很精致、時尚。夜色中霧氣很重，空氣里飄著濕漉漉的水氣。一個空場上不知何時點燃一堆篝火，火上支架著一只羊在燒烤。人們圍著這堆火，在轉(zhuǎn)著圈跳舞。女孩子服飾艷麗，在火光中更顯窈窕嬌媚，吸引著很多男子也尾隨著跳圈子。羌族人民能歌善舞，民間的說法是“沒有歌不行，沒有舞亦不行”?！躲氪h志》說，羌民“喪葬有喪葬曲，相互舞蹈，以示悲歡”，蓋古風尚存也。舞蹈俗稱“鎧甲舞”“跳盔甲”，那是為戰(zhàn)死者、民族英雄或有威望的老年人舉行隆重葬禮時，由身披牛皮制作的盔甲、頭戴盔帽、手執(zhí)兵器的男子跳的舞蹈，此歌音調(diào)悲切，運用極不穩(wěn)定的角調(diào)式，速度緩慢，表達一種悲憤、哀傷的情感。但是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不再受這種拘束，他們進入了隨心所欲的時代，播放的錄音是現(xiàn)代流行歌曲，他們跳得輕盈自如歡快，一招一式，比較簡單，節(jié)拍緩慢沉靜，起伏不大。

男子們的舞姿不敢恭維，但隨著節(jié)奏，隨著仙女們的引領(lǐng)，所有人都跳得很盡興?；鹈缣S，樹木發(fā)出響聲。很厚的羊體被烤得薄如紙張，那種香味隨風飄散，很是誘人。

沒見過鮑羅丁音樂中的韃靼人怎樣的舞姿，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仙女下凡，圍攏火堆嫦娥般旋轉(zhuǎn)起舞，但半山的夜晚露天舞會，卻讓我們流連忘返，再難入眠。

第二個有篝火的夜晚是在羌峰村。正巧是過大年的晚上，我們有幸與當?shù)匾粦羧思覈黄鸪阅觑垺Ｄ甑臍夥站腿缤覀兊某σ埂Ｔ陲堊郎弦娮R了年夜飯的祭祖儀式之后，我們?nèi)ド缴峡吹搅思漓肷駱浜图漓牖鹛?。那么多人上山參加儀式，山上的樹系滿紅布條，十多位大媽服飾一致地站成一排，引頸歌唱。她們湖藍色上衣，黑色馬甲，白布纏頭，先是唱改革，唱時代，唱政策，后來開始正式祭祀山神時，她們唱得就聽不懂了，顯出了神秘感。更為神秘的是釋比文化。

羌民信仰的神靈很豐富多樣：火神、地界神、六畜神、門神、倉神、碉堡神等等。另外，羌族各村寨還有彼此不同的地方神。這些地方神又有正邪之分，對正神祈其保佑，對邪神則請“釋比”作法驅(qū)除。羌族宗教儀式執(zhí)行者羌語稱作“釋比”，是不脫離生產(chǎn)的專門從事宗教活動的人，只限于男性擔任，在羌族社會中有較高的地位。諸如祭山、還愿、治病、驅(qū)鬼、安神、除穢、招魂、消災，以及對死人的卜地、安葬和超度，婚嫁時的擇期、敬神和祝福等活動均由其主持。釋比的學習全靠口傳心授，學徒須懂得經(jīng)典、咒語，具備一定社會歷史知識和經(jīng)驗，其法術(shù)包括預卜、送鬼、踩紅鍋、踩鏵頭，其法器有羊皮鼓、猴頭、神杖、銅鑼、令牌、骨卦等。

老釋比被人們簇擁上山。作法時，令人肅然起敬。他清癯滄桑的黝黑面骨，被火光烤得一片油亮，口中念念有詞，可能是一種祈福的經(jīng)文。隨后開始了“莫恩納沙”。

“莫恩納沙”是羌族祭祀活動中，由釋比跳的祭祀性舞蹈，也稱“羊皮鼓舞”。屬于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該音樂無歌唱，只有羊皮鼓和響盤（銅鈴）兩種打擊樂器作伴。響盤聲響清脆，和著羊皮鼓的鼓點節(jié)奏和舞蹈節(jié)奏的變換，敲擊出不同的音響組合，增強了舞蹈的表現(xiàn)力。

羊皮鼓舞的節(jié)奏明快有力，伴著越燒越旺的火堆，歌聲鼓樂歡騰一片，山上山下，越來越熱鬧。我們這些手機控紛紛忙著拍照，那天夜晚的朋友圈點贊超過了以往。有人稱鮑羅丁這部作品體現(xiàn)出了古俄羅斯勇士昔日的英雄業(yè)績及其大膽、豪放的形象，這種形象在羌人的土地上張目可尋。在篝火的映照下，透過一片迷蒙夜色，我仿佛看到了石紐山腳下，那個大禹的祭壇。大禹的英雄形象，不正是被風雨雷電般的大鼓圓號，長號大號齊鳴呼喚，聲聲震蕩，傲立人間嗎？大英雄經(jīng)天緯地，砥柱沖天，何等氣貫長虹！

“大禹故里，三官綿虒”，其建筑之形，文化之魂，通今達古，與日月同輝。

鮑羅丁這位文靜的“星期天作曲家”的骨子里何以流淌出如此強烈的英雄旋律？評論家說，最值得稱道的是他對生命的渴望?；蛟S正是這一點，他找到了全世界的知音，找到了不朽的理由。

他的《英雄》不斷地在世界各地演出，不斷地激勵著世界各族人民的奮進精神。許多大指揮家都喜歡這部作品，這一切，都是源于英雄的旋律。

在我們這個物質(zhì)時代，其時并未真正遠離英雄。只不過時代發(fā)生變化，英雄的含義或者說我們對于英雄的理解與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比如，過去那種英雄一定是叱咤風云經(jīng)天緯地的“大禹式”的，一定高大完美，聲若洪鐘，然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英雄的姿態(tài)可能越發(fā)生活化，平民化，弱小化。他可能是低調(diào)的，也可能是微笑的，平易近人的，或瘦弱的，暖男的，也可能個子不高，貌不驚人。但是，他能夠在經(jīng)歷過大災大難之后，還保有一份淡定與安然，保持一分樂觀一分溫情一分對人的體貼與關(guān)愛，甚至細膩入微，這樣的人就是當代的英雄。他們的內(nèi)心有著強大的支撐力，支撐著他們不沮喪，不頹廢，不聲不響舔凈自己心靈的血跡，微笑著活過來了。能夠再現(xiàn)樂觀的情緒傳遞給社會，這就是一個英雄的品質(zhì)。無論他多么卑微，但他的內(nèi)心一定是強大的，思想一定是深邃的，意志品質(zhì)一定是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的。就像英雄的樂曲，并非每章都是鼓樂澎湃，震天動地，相反，行板與柔板，那些輕吟淺唱的詠嘆，更能接近英雄的靈魂，更能感染人，打動人心。柔軟的感染力和影響力其實也具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力量。就像蘿卜寨墻頭上的小草，就像羊子的詩，尤其那部正在期待之中的《靜靜巍峨》，羊子說寫出來后“一定奉送，并且相信，決不會讓您失望的！”

這話是短信發(fā)來，鏗鏘有力，我信，這是一部羌人史詩性的長卷；我更相信這是一部鳴響著鮑羅丁的《英雄》般旋律的豪邁詩篇。如果說鮑羅丁作品是對俄羅斯民族的象征性概括，那么，羊子的長詩就是對羌族的千年詩意的生動表達。葉梅對他的詩的評價僅題目就已令人贊嘆——《由一位詩人致敬一個民族——讀羊子詩集<靜靜巍峨>》。

作為交響曲的結(jié)構(gòu)，是有套路的，每每到了最后，總是激烈地掀起驚人的高潮。

越接近尾聲越是江河翻卷，大海咆哮，群山震蕩。那種鏗鏘壯美，豪邁高蹈，在迭起的浪潮中，令人血脈賁張！這樣的交響曲結(jié)束之時，一定是把你緊鑼密鼓地推到了山巔戛然而止！

需要說明的是，這場喚醒我的交響音樂會，是由美國指揮家賓亞思與深圳交響樂團的成功合作。雖然只有短短的四天排練，卻有著珠聯(lián)璧合的默契。我想，這一定是《英雄》的緣由，英雄的旋律引發(fā)了所有演奏者與現(xiàn)場觀眾的共鳴。嚴格說，賓亞思不是“專業(yè)”指揮家，他是美國的法學博士，還擔任伊利州的法院委員、杰克遜縣委委員和小學教育區(qū)議會會員。他在音樂方面與鮑羅丁一樣是出于真心的喜歡，雖然時間是“業(yè)余的”，卻是真正專業(yè)的精神，一招一式充分展現(xiàn)了他的高貴氣質(zhì)和音樂品質(zhì)。英雄相惜，賓亞思這位美國的法學博士與俄羅斯化學家就是這樣，他們在一首《英雄》中找到了穿越的共鳴，同樣的呼吸，同樣的張力。

賓亞思將整個人融化在他所營造的旋律之中了。他那略顯笨拙的胖體，突然之間就在樂隊美妙蕩漾的節(jié)奏中變得輕盈飄升起來，一悠一晃間，竟產(chǎn)生了迷人的魅力，這是大師級的“范兒”，他自如而美妙地引領(lǐng)樂隊引領(lǐng)現(xiàn)場觀眾進入了英雄的世界——

“一種沉郁壓抑的氣氛瞬間籠罩全場，風云際會間，大管與圓號呼出豪壯的騎士，足夠的烘托，開篇就已擁有了震撼力，扣人心弦。這是一次大手筆的駕馭，大場面的排兵布陣。弦樂與圓號發(fā)揮出色，長號陣陣，大山般厚實，壁立萬仞。這是輕松中的厚重，柔美中的遒勁與堅韌。一提琴和并排的二提琴組成的陣式充滿英武氣概，弦動鋒利，似乎每根弦絲都注入了英雄的熱血，在熱烈地蒸騰著。很少看到這樣的氣宇軒昂。即使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位俄羅斯最老的小提琴手祖拉布，也煥發(fā)出從未見過的英氣，筆挺地端坐，奮力地快節(jié)奏地運弓如劍，而額頭閃動的汗?jié)瘢凵涑鏊麄兠褡逵⑿鄣逆z甲般的光亮。如果說以前樂隊演奏時還偶爾會有松散之感，但此時他們是一個相當緊湊的戰(zhàn)斗團隊，英氣勃勃，他們手中的樂器成了戰(zhàn)場揮舞的鋼刀?！边@是我的現(xiàn)場記錄。

無怪乎美國評論家贊美他：“賓亞思大師僅僅以這一場完美的演出即征服了所有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