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小琴

（一）

是暮春，清波鎮(zhèn)籠罩在一派新綠中，流蘇樹、銀杏和垂柳爭相將自己的影子勾勒在青石板路上。此時(shí)，七毛就行走在這樣一條路上，慢慢地，東張西望著。

“喂?！币粋€(gè)破鑼般的聲音在一家豆?jié){店門前“咣當(dāng)”一聲響起。七毛嚇了一跳。說話的人一只手推著小石磨，一只手往里倒著泡漲的黃豆，濃眉下的大眼卻瞥著七毛。

七毛停下來，不敢挪步。

“賊頭賊腦地在干什么？”破鑼又咣咣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懫?，七毛禁不住打了一個(gè)寒戰(zhàn)。

“吱，吱，吱”，不過，與磨豆?jié){人的聲音相反，小石磨的聲音卻是悅耳的，溫潤而細(xì)柔。在這樣的聲音中，七毛看見白色的豆液緩緩從里面碾磨而出，一股清香也撲面而來。

“問你話呢？”磨豆?jié){的人看著發(fā)呆的七毛，提高了嗓門。瞬間，七毛的耳邊響起一片轟鳴聲，直到捕捉到“敲鑼人”嘴角無意間露出的些許笑意，那轟鳴聲才在七毛的耳邊慢慢消失。

“你看見過一只貓嗎？”七毛問。

“貓？什么樣的貓？”問話的人又往磨洞里塞了一大把黃豆。

“不知道?！逼呙f。

“哈哈哈！”磨豆?jié){的人笑起來，一股股汁液隨著她的笑聲急速地涌了出來。

“你笑什么？”一個(gè)男人從店內(nèi)探出腦袋。

“張家的七毛在這里。”磨豆?jié){的女人將胖腴的下巴朝街沿上努了努?？墒?，還沒等男人看清，七毛的腳已經(jīng)悄悄地往前挪動了。

“喂，還沒叫嬸嬸呢?！迸送Ｏ履ィ呙谋秤斑汉?。

“嬸嬸?！逼呙缓没仡^，怯怯地、低低地朝地面叫了一聲。

“哈哈哈！”女人不知何故又笑了起來。

“七毛，回家告訴你奶，今天的豆?jié){過一會兒就出來?！蹦腥藚s踏出門，說道。和女人的破鑼相比，男人的嗓音卻宛若清笛。于是，七毛邊往前挪，邊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看見過一只貓嗎？”距離豆?jié){店不遠(yuǎn)的竹編店也開了門。

“什么樣的？”竹編店年輕的店主端著一碗稀飯，倚靠在店前的柱子上。

“不知道?！逼呙f。

“不知道？”店主似笑非笑地看著七毛，“我可沒聽說過一只叫‘不知道的貓?！?/p>

“它不叫‘不知道?！?/p>

“那它叫什么？”店主忍住笑問道。

“不知道?！?/p>

“撲哧！”店主將嘴里的稀飯噴在了攤上新擺的水果籃里。

在店主手忙腳亂地拿抹布清理自己和水果籃時(shí)，住街尾的一位大爺正好經(jīng)過。他的手里牽著一條毛茸茸的哈巴狗。

“七毛，你找貓干什么？”大爺勒住哈巴狗。很顯然，他剛才在旁邊聽著呢。

“鳶姨一直在哭。”

“鳶姨？”大爺歪著腦袋想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你說的是劉家的媳婦吧，就是剛生了小孩又死了小孩的那位？”

七毛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喜歡貓？”

七毛搖了搖頭。

“她讓你找一只貓？”

七毛又搖了搖頭。

“汪汪汪汪”，大爺還想問下去，哈巴狗卻掙脫繩子跑開了?！岸《?，丁丁?！贝鬆斀兄?，追了過去。

（二）

接近晌午的時(shí)候，七毛站在了掛著“米雕世界”匾額的店內(nèi)。

一個(gè)頭發(fā)亂蓬蓬的男人正將整個(gè)腦袋埋在一張黃褐色的梨花木桌上。聽見七毛走近的聲音，男人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但，僅僅一下而已。然后，又僵在原地。只有手中輕輕移動的米雕刻筆能證明他的活著，他的存在。

七毛在他的身后站了許久。然后，才徑直穿過店內(nèi)的門，去了里院。

米雕店只有十幾平米，但后面的四合院卻足足有一兩百平米。院內(nèi)那株高大的槐樹開得正繁，一串接著一串的花迷人且芳香。

槐樹上是繁茂的，槐樹下卻是冷清的?；睒渖鲜菬崃业模睒湎聟s是寂靜的。這股冷清與寂靜令走進(jìn)院子的七毛遲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該適時(shí)離去時(shí)，卻聽到左邊的廂房傳來低低的聲音?！莿⑵藕湍棠?。

“還是不吃東西？”

“什么都不吃，誰的勸也不聽?！?/p>

“孩子是先天疾病，又不是她的錯(cuò)，月子里最忌諱身子得不到保養(yǎng)，也忌諱流淚，這樣下去可不行?！?/p>

“可不是，我們都勸了，說孩子沒了，過兩年再生就是，可這事誰攤上誰心傷……”

下面的話更低了，七毛便什么也聽不清了。也許是風(fēng)，刮了一串槐花在地。七毛撿起它，走到右?guī)康拇扒?，踮起腳，將它放在了那里。房內(nèi)，有人在低低地哭。

和奶奶回家時(shí)，爸爸媽媽仍忙著，忙著兌調(diào)料，忙著挑選蛋殼，忙著切分蛋殼，忙著在蛋殼上畫一些花草、一些蟲魚，還有一些歷史的、傳說中的人物。

爸爸媽媽畫的蛋殼畫極好，遠(yuǎn)近聞名。買的人很多，訂貨的人更多。所以，他們真的很忙。所以，七毛很少在他們工作時(shí)和他們說話?？墒?，這一天，七毛卻很想很想和他們說說話。

“爸爸，你看見過一只貓嗎？”七毛問。

“別讓你爸分心，你如果喜歡貓，我等會兒給你畫一只就是?！眿寢屨秊橐粋€(gè)京劇中的丑角描上腮紅，而爸爸正小心地用蘸著綠液的鵝毛筆勾勒著一尊觀音的輪廓，需要小心再小心。

“我不要貓?！逼呙f。

“那你問貓干什么？”

“鳶姨在哭。”

媽媽滿意地端詳著蛋殼上的小丑。過了一會兒，她才扭過頭，看著七毛：“還在哭??？”

“嗯?！逼呙刂氐亍⑹箘诺攸c(diǎn)了點(diǎn)頭。

“我們有空得去看看她，”媽媽將腦袋扭向爸爸，“買點(diǎn)補(bǔ)品過去?！?/p>

爸爸的鵝毛筆停了一下，然后食指和拇指才又帶著它緩緩動起來。

“對了，你剛才好像說到了貓，”媽媽的手伸向放在綠絨布上的蛋殼，“你要貓干什么？”

“我不要貓。”七毛說，“鳶姨在哭?！?/p>

“他剛才問‘有沒有看見過一只貓?！卑职质种械牡懊嫔铣尸F(xiàn)出觀音的大慈大悲。

“貓和鳶姨哭有什么關(guān)系？”媽媽總算明白了過來。

“鳶姨哭，天使飛不起來?！逼呙f。

爸爸和媽媽同時(shí)扭過頭，看著七毛。

“貓呢？”爸爸問。

“貓是天使?！?/p>

爸爸看著媽媽。媽媽看著爸爸。

“你聽懂你兒子說的話了嗎？”爸爸問媽媽。

“什么亂七八糟的，要能聽懂才怪！”媽媽說著，然后站起來，朝后院喊了一句：“媽，飯做好了嗎？”

（三）

在七毛尋找貓的第三天，奶奶去了鄉(xiāng)下?；貋淼臅r(shí)候，她的包里多了一張畫著鐘馗的紙符和一瓶灰褐色的符水。紙符貼在了七毛的床頭，符水喝在了七毛的肚里。

“活神仙說七毛觸了劉家剛死的那個(gè)嬰兒的魂魄，貼了這符，喝了這水就沒問題啦。”奶奶一進(jìn)家門就對爸爸媽媽嘮叨起來。兩人聽了，沒有說什么。說七毛中邪的是奶奶，說要去找活神仙的也是奶奶。他們不太相信有鬼神，但也不清楚是否真的沒有鬼神。所以，奶奶那樣做，他們就那樣默許了。

可是，紙符上的鐘馗并沒有捉到“鬼”，符水也并沒有驅(qū)走七毛體內(nèi)的鬼祟。他仍在鎮(zhèn)上的角角落落東張西望著——屋檐上、斷墻上、樹上，鎮(zhèn)東通往鎮(zhèn)西的石橋上，石橋紋飾著花鳥的墩上，還有垃圾堆旁，別人的店內(nèi)、攤前。

“看見過一只貓嗎？”七毛問。

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七毛在尋找一只貓，一只鎮(zhèn)上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貓。一只不知是黑貓、白貓、花貓、黃貓的貓，一只不知是大是小的貓，一只不知是肥是瘦的貓，一只不知是天使變的貓，還是叫“天使”的貓。

“你們看見過一只貓嗎？”七毛問一群孩子。他們比他大。他們大都十多歲的樣子。他們拿著溜溜球或是彈珠在那些青石板路上你追我趕，盡情享受著假期給予的歡愉。

“閃一邊去?！币粋€(gè)男孩推了七毛一把。七毛坐在了地上。

“七毛，你在找貓嗎？”一個(gè)女孩將七毛拉了起來。

“嗯，”七毛的眼淚涌了出來，“鳶姨在哭?！?/p>

女孩看了看跑遠(yuǎn)的孩子群，牽起七毛的手。

“嗒，嗒，嗒”伴著“踏，踏，踏”奏響在石板路上。恰逢淡季，游客很少。家家門前冷落。家家門前石缸內(nèi)的水、金魚和睡蓮卻因這種冷落顯出詩意，顯出活潑潑的氣息，再加上入眼的樹，滿懷的綠，將穿著黃色T恤的七毛和梳著兩個(gè)小辮子的女孩襯托得靈動起來，美麗起來。

他們手牽著手，四處張望著，找著。

“你不知道它長什么樣？”女孩問。

“嗯?！?/p>

“你不知道它叫什么？”

“嗯。”

……

鎮(zhèn)上的確有幾只貓咪。七毛都認(rèn)識。胖嬸的、柳叔的、賣家具的、賣皮影的……他們的貓或坐在店前或臥在主人的腳旁。有時(shí)，它們也溜達(dá)到墻上或是被一只狗追攆。七毛很喜歡它們?？墒牵鼈冎袥]有他要找的那只貓。雖然他并不知道他要找的究竟是一只什么樣的貓，但他相信自己一眼就能認(rèn)出來。

在通往對面那條街的橋上，又遇上了那群孩子。

“喂，你究竟找貓干什么？”是剛才推倒七毛的那個(gè)男孩。

“鳶姨在哭?！逼呙偷偷亍⑶忧拥卣f道。

“她哭是在哭她剛生了三天就死了的娃，關(guān)你什么事，關(guān)貓什么事？”

“眼淚……眼淚打濕了翅膀……”七毛臉紅了起來，努力地想表述一些什么，但卻因?yàn)橛行┖ε?，說出的話便有了顫音。

“嬰兒的話果真聽不懂?！庇心泻⒋笮ζ饋?。

“什么嬰兒，他六歲了?！币粋€(gè)男孩大嚷。

“哦，已經(jīng)六歲了?。靠瓷先ド荡舸舻哪??！?/p>

“呵呵，我看你才傻呆呆的?！?/p>

男孩們你一句，我一句，你一拳，我一拳，嘻嘻哈哈地笑起來、打鬧起來，忘了七毛，也忘了那只貓。他們離開的時(shí)候，帶走了那個(gè)牽著七毛手的女孩。“你也變傻啦？”一句話就讓女孩的臉紅了。她默默地跟在他們的后面。下橋后，她回過頭，看到七毛一個(gè)人站在橋上，孤零零的，像一個(gè)沒人理、沒人睬、沒人要的流浪的小孩。

橋上有人經(jīng)過，不認(rèn)識，是游客；橋上有人經(jīng)過，熟識的，是鎮(zhèn)上走街的貨郎。

“聽說，你在找一只貓？”貨郎放下?lián)?。貨郎的?dān)子中有面人，有泥人，有蛋殼畫，有米雕，也有皮影。不過，它們或多或少都有著這樣或那樣的瑕疵，是各家不便擺放在貨架上，以低廉的價(jià)處理給貨郎的。

七毛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也在找一只貓?！必浝梢黄ü勺谄呙赃叺氖A上，掏出煙袋，掏出煙葉，裝進(jìn)了煙嘴。七毛抬起頭，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看著火柴“哧”的一聲劃出藍(lán)色的火焰，看著火星一閃一閃地亮起。

“我也不知道那只貓?jiān)谀睦?，長什么樣，叫啥名。可是，我知道它一定在某個(gè)地方，所以我每天就挑著貨擔(dān)找啊找。我想，如果沒有那只貓，我是沒辦法每天都繞著這個(gè)鎮(zhèn)走來走去的。”坐在石階上的貨郎咂巴著煙斗，目光卻越過繚繞的煙霧，越過站在橋西的高柳，不知停落在何處。

七毛坐到了貨郎的旁邊。

“我會找到我的貓?！必浝烧f。

“你也會找到那只貓。”貨郎偏過頭，看著七毛。于是，七毛便咧開嘴，笑了起來。他已經(jīng)好久沒有笑過了，自從那只貓鉆進(jìn)他的心里后，他便沒有笑過了。

“給，送給你?！必浝梢е鵁煑U，從擔(dān)子里取出了一個(gè)朱紅色的撥浪鼓，上面畫著貓、蝴蝶和花。

“咚，咚，咚”，貨郎挑著擔(dān)子，搖著畫有壽星、福星和祿星的撥浪鼓朝橋東走去。

“咚，咚，咚”，七毛搖著畫有貓、蝴蝶和花的撥浪鼓朝橋西走去。

他們相距越來越遠(yuǎn)，一個(gè)行走在鎮(zhèn)東的石板路上，一個(gè)行走在鎮(zhèn)西的石板路上。他們彼此尋找著屬于自己的那只貓。

（四）

劉家院內(nèi)的那株槐樹開始謝花了，白白的花落滿整個(gè)院落，芳香襲人。

七毛坐在槐樹下的魚缸上，看著一只螞蟻拖著一粒米粒兒努力地向前、向前。七毛彎下腰，想看清那粒米上是不是有劉叔雕的字或畫，或是有著一個(gè)小小的妹妹。他只見過那個(gè)小小的妹妹一次面。那是她剛出生的第一天，奶奶帶他去醫(yī)院看鳶姨，看她。現(xiàn)在，七毛已忘記她長什么樣了，只記得她睜開眼時(shí)好丑好丑。

米粒上什么也沒有。

“院子里是誰啊？”鳶姨在屋內(nèi)有氣無力地問道。

“是七毛。”劉阿婆說。

七毛抬起頭，便看見劉阿婆站在門口朝他招著手。七毛走了過去。

房間的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

“七毛。”鳶姨從被窩里伸出手，想握住七毛的手。

“鳶姨?！逼呙p輕地喊道，抬起的頭又急急地低了下去。坐在床上的鳶姨眼睛仍腫脹得厲害。

“七毛，聽說你在幫姨尋找一只貓？”

七毛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謝你，七毛。姨現(xiàn)在心里很難受，還不太想養(yǎng)貓。”鳶姨努力地想使自己的臉上擠出笑容，但眼角涌出的卻是一串又一串的淚水。

“鳶姨哭，妹妹是天使……成了貓……妹妹飛不起來……”七毛結(jié)結(jié)巴巴、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

鳶姨停了哭，怔怔地看著七毛。過了一會兒，她才穿了厚衣，下了床。

她想起在她的屋子里有一本書。一本圖畫書。她曾帶著它去過幼兒園，將上面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也講過給七毛聽。

那本書還在。站在暮春微醺的氣息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它——

從前，有位母親失去了她心愛的孩子。她傷心極了，每天都淚流滿面。而她卻不知道，她的孩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了一位天使。但是，因?yàn)樗难蹨I打濕了孩子的翅膀，他再也無法前往天堂。

孩子為了安慰母親，只好脫下濕漉漉的翅膀，變成了一只貓。他知道母親很喜歡貓。他想，也許變成一只貓，母親因?yàn)橄矚g，就會停止流淚?？墒?，無論他出現(xiàn)在草叢，路上，或是蹲在母親的窗前，陽臺上，整天整日地“喵喵”叫，做母親卻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因?yàn)?，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孩子病痛時(shí)的哭聲淹沒了別的聲音。

孩子無法以原來的模樣出現(xiàn)在母親的面前，只好又變回天使，拖著被淚水淋濕的翅膀來到母親的床前。睡夢中，母親夢見了孩子，夢見了他那濕漉漉的翅膀。從此，她擦干眼淚。而孩子的翅膀也終于可以飛翔，飛向了那個(gè)叫天堂的地方。

闔上書，鳶姨輕輕用雙手撫摸著封面上寫著的“天使是只流浪貓”七個(gè)大大的字。然后，她回過頭，看著七毛。

“你是在為姨尋找一只天使變的流浪貓，對嗎？”

七毛點(diǎn)了點(diǎn)頭。

“姨不太喜歡貓，姨最喜歡的是兔子，”鳶姨輕輕笑起來，“也許妹妹變成了一只兔子呢?！?/p>

“兔子？”七毛抬起頭，有些吃驚地盯著鳶姨。

七毛還想說點(diǎn)什么時(shí)，鳶姨卻走了過來。她使勁看了看他，然后一把將他擁在了懷里。她的淚水又涌了出來。

豆薇發(fā)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