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楊

船山詩歌研究的新成果
——評朱迪光的王船山詩歌注釋

陳 楊

王船山，名夫之，字而農(nóng)，別號姜齋。因住在湘江之西岸、蒸水之左岸的石船山，從學(xué)之人稱為船山先生。他生于明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卒于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終年74歲。王船山一生創(chuàng)作了1 600多首詩歌，編過多種詩集。他16歲開始學(xué)習作詩，25歲時編輯刻印了一部《漧濤園初集》。這是一部詩歌集，也是船山先生唯一自編自刻的詩歌集。此后，他編輯了《買薇集》《落花詩》《遣興詩》《和梅花百詠詩》《五十自定稿》《洞庭秋詩》《雁字詩》《柳岸吟》《六十自定稿》《憶得》《七十自定稿》。另有《編年稿》《分體稿》《剩稿》《岳余稿》《仿體詩》四部詩集。除遺失兩部外，船山先生有14部詩集。

對王船山詩歌的注釋，已有許多前輩嘗試過。如民國時期，南岳康和聲先生編撰過《王船山先生南岳詩文事略》，對王船山先生創(chuàng)作的與南岳有關(guān)的詩歌進行了簡略的注釋。20世紀90年代初，康華楚、譚岳生、廖德年編著了《王夫之與南岳》，其中也選取了王船山所寫的與南岳有關(guān)的詩歌進行注釋。21世紀初，周念先先生選取王船山先生42首詩歌進行注釋，收在他的《王船山詩詞研究論文集》中。

以上諸家對王船山詩歌某些詩作進行注釋，因不是全璧，使人們有遺珠之憾。近年朱迪光先生對王船山的全部詩作進行注釋。其成果即《王船山先生詩稿校注》《王船山仿擬詩箋注》《〈柳岸詩〉〈遣興詩〉〈洞庭秋詩〉〈雁字詩〉注釋》《王船山〈落花詩〉〈和梅花百詠詩〉箋注》以及《〈姜齋詩分體稿〉〈姜齋詩編年稿〉〈姜齋詩剩稿〉〈岳余稿〉〈憶得〉箋注》等，這些成果已由湘潭大學(xué)出版社在2012年至2016年間先后出版。朱迪光王船山詩歌注釋諸作不僅收集完整、體例完備、?？本珜?，而且注釋準確、分析透徹，填補了王船山詩歌研究的空白。

王船山先生生活的政治環(huán)境異常險惡，加之當時清廷實行文字獄，他的詩歌有相當部分過多地運用比興和用典，且多艱深之詞，因此不易理解，較為難懂。朱迪光先生在注釋時一方面注意引用王夫之自己的著述和后人的記載等相關(guān)文獻材料；另一方面注釋典故，聯(lián)系史實和文義揭示其含義，并對詩歌內(nèi)容作簡略的評述，信實而簡明，?？钡木珜徟c全面于此可見。

朱迪光王船山詩歌注釋的每個集子前所冠《序言》均是一篇獨具心意，持之有理的小論文，對讀者理解全書有著極大的幫助?！锻醮健绰浠ㄔ姟怠春兔坊ò僭佋姟倒{注》的《序言》中依次介紹了王船山的生平、著作以及《落花詩》《和梅花百詠詩》的編輯歷史和創(chuàng)作原因。朱迪光教授在《序言》中寫道：“我認為研究詩歌，首先要將詩讀懂，要讀懂就要先給古詩作注釋，而作注釋又要先了解詩歌創(chuàng)作的背景?！敝旖淌谑沁@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在《序言》中，他特意將原載于劉毓崧《王船山先生年譜》、王之春《船山公年譜》中與《落花詩》《和梅花百詠詩》有關(guān)的背景資料進行了摘引。如引自劉毓崧《王船山先生年譜》：“《落花詩》另編一卷，系《夕堂戲墨》卷一。然非成于一時，故小引有‘自冬伹夏’之語。又有‘此帙之登，逢秋斯盡’之語，蓋庚子冬初始作，辛丑秋末編成也”。又如引自王之春《船山公年譜》：“國朝順治十八年辛丑(1661)，明桂王永歷十五年，公四十三歲……六月二十一日，鄭孺人卒，所二十有九。葬大羅山”。進而總結(jié)出《落花詩》的創(chuàng)作背景為：“南明桂王窮途末路，摯愛的妻子鄭氏病亡，好友管永敘、鄭顯祖亡故”?！缎蜓浴凡牧舷鑼崱⒄Z言流暢、邏輯嚴密，顯示了作者的嚴謹學(xué)風與深厚功力。

朱迪光先生的王船山詩歌注釋對每篇(組)詩歌都作了注釋。主要解釋詩歌題目、創(chuàng)作背景、典故、生僻語句等，為人們閱讀詩歌創(chuàng)造了便利條件。如《〈柳岸詩〉〈遣興詩〉〈洞庭秋詩〉〈雁字詩〉注釋》對遣興詩注釋：“遣興詩是指那種托物起性、抒發(fā)感概的詩，……”言簡意賅，不蔓不枝，簡潔明了。有些典故在《漢語大詞典》《辭?！贰对~源》等常用的工具書中要么不詳細，要么不明確，甚至不立名目。箋注者也不辭辛苦，加以考證。如《遣興詩·其十三》中“躡險剛餐度索桃”對“度索桃”的解釋為：“東方朔《十洲記》說‘東海有山名度索山，有大桃樹，屈蟠數(shù)千里，曰蟠桃。’用這個神話傳說中的名稱來命名現(xiàn)在這種扁盤形的桃子，未知起源何時?！度悍甲V》有方桃和餅子桃，顯然都是蟠桃的異名?！庇秩纭肚才d詩·其十五》中“秀壁紅絲系女蘿”對“女蘿”的解釋為：“亦作‘女羅’。植物名，即松蘿。多附生在松樹上，成絲狀下垂?！对姟ば⊙拧ほ汀罚骸\與女蘿，施于松柏。’《毛傳》：‘女蘿，菟絲，松蘿也?！贬屃x清晰、引而有據(jù)、準確可靠。

注釋本無作品分析，而朱迪光先生卻在部分晦澀難懂的詩句中對句意加以分析，這對讀者理解詩作提供了很大的幫助。如《王船山〈落花詩〉〈和梅花百詠詩〉箋注》中《廣落花詩三十首·二十三》：“天涯天涯予安歸，金門秀嶺春事非”句的注釋不僅對“天涯”“金門”“秀嶺”進行釋義，而且對該句也進行了解讀：“此句明言詩人所處之境遇，不知何歸，有如落花”。又如《和梅花百詠詩·胭脂梅》中“血滴靈蕓凝玉壺”整句詩是一個典故，若單釋詞語仍然無法理解該句含義，在此注釋為：“此處化用典故。靈蕓指三國魏文帝所愛美人薛靈蕓。薛靈蕓容貌絕世，被選入宮。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承淚。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痹偃纭丁戳对姟怠辞才d詩〉〈洞庭秋詩〉〈雁字詩〉注釋》中《洞庭秋詩其二十三》中“小范于此言優(yōu)樂，胸中無故橫甲兵”對該句的出處進行了考證：“《五朝名臣言行錄》卷七引《名臣傳》。原文是‘無以延州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數(shù)萬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說的就是北宋著名的文學(xué)家、政治家范仲淹”。對句子的釋義言而有據(jù)，典故出處完整清晰。

詩歌注釋大多只限于對字詞的釋義，而《箋注》則不落窠臼，不為陳規(guī)所限，這也體現(xiàn)在其《王船山仿擬詩箋注》中。船山先生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有大量的仿擬之作，《王船山仿擬詩箋注》收集船山先生的《仿體詩》《擬古詩十九首》《擬阮步兵〈詠懷〉》等詩作加以注釋。這些詩作因為大量用典，加之是仿擬之作，為了顯示出和原作的聯(lián)系和區(qū)別，編者在注釋的過程中可謂用心良苦：一是將每一首仿擬詩對應(yīng)的原文在注釋中引出，便于讀者對照；二是對一些仿擬詩的標題也加以說明，便于讀者理解。如《擬阮步兵〈詠懷〉庚戌其二十五》這一標題就有兩個注釋?！皵M阮步兵〈詠懷〉庚戌”注釋為：“這一標題是《姜齋編年稿》原題。庚戌，清康熙九年(1670年)，王夫之時年52歲。”“其二十五”注釋為：“阮籍《詠懷》其二十五云：‘拔劍臨白刃，安能相中傷。但畏工言子，稱我三江旁。飛泉流玉山，懸車棲扶桑。日月徑千里，素風發(fā)微霜。勢路有窮達，咨嗟安可常?！较壬稊M阮步兵〈詠懷〉》后二十五首原收在《姜齋詩編年稿》中，序號由編者所加?！弊⑨尲氈氯胛?，完整全面。

王船山是明清之際偉大的思想家，同時也是一位很有獨到見解的文學(xué)理論家和有特色的詩人。他是湖南衡陽人。朱迪光先生與船山先生同鄉(xiāng)，可以說船山先生就是朱教授的一位地地道道的鄉(xiāng)先賢，朱教授自己也說他在童年就常聽到長輩們講述船山的奇聞異事。作為船山家鄉(xiāng)的人，朱迪光先生覺得不為王船山先生的學(xué)術(shù)與文學(xué)做點事情，就對不住這位家鄉(xiāng)偉大的先賢。正是在船山先生的感召下，他才投入到船山學(xué)尤其是船山文學(xué)的研究之中。朱迪光先生的系列王船山詩歌注釋著作，不僅為研究者提供了深入探討的的基礎(chǔ)、對研究船山文學(xué)和詩歌都有著極高的學(xué)術(shù)價值，而且對于一般的文學(xué)愛好者來說也是極為方便實用的讀本。

(作者系衡陽師范學(xué)院文學(xué)院博士)